沈镖头的病弱小夫郎 -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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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奎语速很快,带着大仇得报的快意:“这妖孽,可算是落网了!现在正关押在郢州府衙大牢里,听说不日就要押解进京,明正典刑!”
    秦小满闻言,也松了口气。
    白阳教荼毒生灵,害得他家破人亡,更是险些让沈拓丧命,如今元凶落网,压在心口的巨石仿佛被移开了一块。
    然而,沈拓的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并未如赵奎那般全然沉浸在喜悦中。
    他沉吟片刻,问道:“此人……是何来历?擒获时,可有说什么?”
    赵奎愣了一下,挠了挠头:“这个……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只听说就是个装神弄鬼的老道士,被擒时状若疯癫,满口胡言乱语。”
    沈拓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是嘱咐赵奎一路辛苦,先去休息。
    “不歇了,我今日是押镖刚好路过,想着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你们。”
    赵奎离开后,秦小满走到沈拓身边,轻声问:“沈大哥,你在想什么?”
    沈拓看着远处天际舒卷的流云,目光悠远:“我在想,能搅动北地三州风云,让无数人甘心赴死,甚至策反卫所官兵的人……真的只是一个‘状若疯癫’的妖道吗?”
    秦小满忽然抬起头,看向沈拓:“沈大哥,我想去见那个人。”
    沈拓瞬间明了他说的是谁。
    他眉头微蹙,第一个念头便是拒绝:“不行,此人心性扭曲,极度危险,你何必去面对他。”
    秦小满却摇了摇头:“有些事,需要一个了结。也有些答案,需要亲耳听到。”
    他握住沈拓的手,指尖微凉:“我知道他害了很多人,是十恶不赦的罪人。但我不能让爹娘死得这么不明不白,我要亲口去问问他。”
    他看着沈拓眼中显而易见的担忧,努力挤出一个让他安心的笑容。
    “有你在,我不怕。”
    沈拓凝视着他,看到了他柔弱外表下那颗历经磨难后愈发坚韧的心。
    对方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苦难的秦小满,他正在主动选择斩断过去的枷锁。
    沉默良久,沈拓终是点了点头,将他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好,我陪你去。”
    。
    郢州府衙大牢,最深处的死囚牢房。
    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霉味。火把的光晕在墙壁上跳跃,勉强照亮铁栅栏后那个盘膝而坐的身影。
    他穿着囚服,头发灰白散乱,手脚戴着沉重的铁链,背脊却挺得笔直,仿佛仍坐在他那虚幻的法座之上。
    狱卒打开牢门,沈拓陪着秦小满走了进去。
    他的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目光锐利如鹰,确保任何异动都能瞬间应对。
    听到脚步声,囚犯缓缓抬起头。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布满皱纹,但那双眼睛,却并未如赵奎所说那般“状若疯癫”,反而异常清明,甚至带着洞悉世事的悲悯。只是那悲悯深处,燃烧着已然扭曲的偏执火焰。
    他的目光掠过沈拓,最终落在秦小满身上,似乎并不意外。
    秦小满强迫自己直视那双眼睛,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努力维持着平稳:“你,就是白阳真人?”
    白阳真人——或者说景云子,微微颔首,声音沙哑而平静:“是我。孩子,你来找我一个将死之人做什么?”
    秦小满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为什么要骗我父母,说可以逆天改命?为什么要说我命硬克亲?!如果不是你们,他们就不会死……他们做错了什么……”
    景云子静静地看着他,眼中那悲悯似乎浓郁了些许:
    “他们无错,错的是这个世道。好人太好,坏人又太坏。”
    “孩子,你只看到你一家之痛,可知这天下,有多少被这腐朽世道逼得走投无路之人?贪官污吏横行,苛捐杂税猛于虎,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你们可见过灾荒之年易子而食?而他们的陈米宁可腐烂,也不肯施舍一粒!”
    “礼法、仁义、道德……不过是那些高高在上者,用来粉饰太平,束缚羔羊的工具!”
    他语气变得低沉而愤懑,带着积郁已久的痛楚:“老夫年少时,也曾心怀天下,苦读圣贤书,欲以毕生所学,上报君王,下安黎庶。我上书州府,陈说利弊建言革新,你猜结果如何?换来的却是削去功名,驱逐流放!”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圣贤书救不了这天下……这个朝廷早已从根子里烂透了!唯有烈火与鲜血,才能将其彻底焚毁!我建立白阳教非为了权势,乃是为了没有压迫饥寒,众生平等的白阳净土!”
    “必要的牺牲,是为了换来永恒的安宁!”
    第一百三十三章
    秦小满静静地听着,直到他说完,才缓缓开口:“所以,我爹娘……就是你说的‘必要的牺牲’?”
    他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但他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死死盯着景云子:“这场战乱中死去的平民百姓也是‘必要的牺牲’?用无辜者的性命和鲜血铺路,就是你想要的净土?!”
    沈拓伸出手,稳稳地扶住秦小满微微发抖的肩膀,给他支撑。
    景云子看着秦小满满脸的泪痕,看着他眼中纯粹的痛苦与质问,那狂热的火焰似乎被这泪水浇熄了一瞬。
    他避开了秦小满的目光,低声道:“……个体之悲欢,于大业面前,终究……微不足道。他们的死,亦是这腐朽世道之罪孽。”
    “荒谬!”
    沈拓断然喝道,声音在牢房中激起回响。
    他目光如刀,逼视着景云子:“你口口声声为了苍生,为了净土,可你的所作所为,与那些视百姓如草芥的贪官污吏有何区别?”
    “那些清正廉明、身先士卒的好官你看不见也就罢了,那些贪官至少还披着一层虚伪的外衣,而你,是直接将活生生的人变成你实现野心的工具和炮灰!”
    “你憎恶旧秩序的黑暗,却用了比黑暗更黑暗的手段!你所建造的,绝非什么净土,而是用人骨垒砌,用鲜血浇灌的另一个地狱!一个由更加疯狂和不可控的地狱!”
    沈拓的话语,字字诛心。
    景云子脸上的偏执和狂热,在沈拓冰冷的质问下,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那些构建他内心世界的基石,正在剧烈摇晃。
    他想起那些最初信奉他,将最后口粮献给自己的枯槁灾民;想起攻占县城后,部分教众在权力滋养下迅速腐化的嘴脸;想起郢州城下,朝廷援军出现时,那些年轻教众眼中面对死亡来临的恐惧……
    他一直用“宏大目标”来掩盖和正当化这一切,但当沈拓将血淋淋的悲剧赤裸裸地摆在他面前时,那层自我欺骗的外壳,终于被无情地击碎了。
    “地狱……吗?”
    他喃喃自语,眼中的火焰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茫然与空洞。
    他终生都在与那个他憎恶的世道搏斗,不惜化身妖魔,试图用更极端的力量去摧毁它。
    可到头来,他自己却成了制造更多悲剧的根源。
    这难道就是他追求的“道”吗?
    景云子颓然地低下头,肩膀仿佛瞬间垮塌下去,那一直挺直的脊梁,也终于弯折。
    牢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秦小满看着他蜷缩的身影,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生出一种复杂的悲凉。
    但心头那块压了他十几年,让他喘不过气的巨石,却在沈拓刚才那番竭尽全力的控诉中,轰然碎裂,消散了。
    他不再看那个蜷缩的身影,转过身,将脸埋进沈拓坚实的胸膛,肩膀微微抽动。
    沈拓紧紧搂住他,大手轻拍着他的后背,低声道:“我们回家。”
    他没有再理会牢房里那个被自身绝望和偏执吞噬的悲剧灵魂,拥着秦小满,一步步走出这阴暗的囚牢,走向外面广阔而真实的人间。
    阳光有些刺眼,却温暖无比。
    秦小满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肺腑中积郁多年的阴霾彻底呼出。
    他回头看了眼那森冷的牢狱大门,然后转过头,看向沈拓,虽然眼圈还红着,却露出了真正轻松释然的微笑。
    “嗯,回家。”
    他主动握住沈拓的手,两人并肩,踏上了归途。
    有些黑暗,无法用更深的黑暗去驱散。能照亮内心,斩断枷锁的,唯有勇敢地直面它,然后用身边触手可及的温暖与光明,将其彻底融化。
    。
    重回清河镇,一切都透着亲切与安心。
    夏末秋初的风拂过院落,带来桑林特有的清新气息,也吹散了最后一丝从郢州带回来的血腥与阴霾。
    沈拓背后的伤口愈合得越来越好,只留下一道深色的疤痕,见证着那场生死劫难。
    他开始逐步接手镖局的事务,但不再像从前那般经常押镖远行,只接一些清河镇附近的生意。更多的时间都留在了家中,留在了秦小满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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