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 - 公主的剑 第14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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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九镖里资历最老的镖师班勇,骑着匹瘦弱青骢,盯着最前头骑红色骏马的舒羽,鼻子里冷冷地哼了一声。
    真是晦气,干着没油水的活,还得被关系户压一头,班勇兴致缺缺,眼睛止不住地往另一镖车队上扫起来。
    具体的内情他倒不清楚,只知道那支队伍走的是暗镖,也是贵人的买卖,往涪州方向,与他们半途同路。
    班勇眯眼打量——零零散散几辆马车,车上坐着几个姑娘,仆妇随行,差不多一车七人,额外每车配三名便衣镖师护持。
    他眼尖,很快瞧出门道。
    这哪是货啊!这分明……都是些水灵的小娘子嘛。
    这么多小娘子与他同行……
    班勇想着,憋闷的胸口总算是舒坦了些。
    这么一路想着,快出城门的时候,班勇看见为首的舒羽忽地停了下来。
    “怎么了?”班勇不情不愿地拍马上前,看着少女朴素清瘦的脸,勉强道,“舒镖头。”
    “班大哥。”顾清澄凑近他,腼腆道,“小妹有个不情之请……”
    “家中还有一位姐姐,正好也是要去涪州探亲的。”
    “咱们这车上还有得空,能否行个方便?”
    班勇闻言,眉头一皱,厉声叱道:“舒镖头,这镖局的规矩,可不是拿来给自家人行方便的!岂能假公济私!”
    顾清澄看着他,向一辆马车的方向努了努嘴:“那边那辆,也是咱镖局的吧?”
    “那车负责的镖师是您的好兄弟,王达。”
    “您只需稍稍招呼一声,我家姐姐蹭他们的车,岂不更妥帖?”
    班勇脸色一沉,冷笑道:“舒镖头好算盘,王达老哥和我确实交情不浅,可凭什么帮你这不干不净的忙?”
    顾清澄也不慌,抽出一封信笺,在班勇眼前一晃而过:“说起来,家姐明年便要入镇北王府当填房了。”
    “您今日安排好她,她承了您的情。”顾清澄的声音压得更低,“来日她入了镇北王府,少不得回头提拔提拔自家人。”
    “届时,镇北王府的差事……”顾清澄的话音还在耳畔,却见得班勇蒜头鼻的鼻孔不由自主地翕动起来。
    “那这可不兴怠慢啊……”班勇粗糙的手指不自觉地搓了搓,喉结上下滚动,“既然是镇北王府的女人,你说,是不是得单独安排一辆车?”
    “那是自然,”顾清澄点头如捣蒜,一块碎银悄无声息地滑进班勇的袖袋,“可不能让班大哥您吃亏,这车的钱我出了,咱把最后一箱辎重换成马车,我家姐心宽,人和货坐在一处,不碍事的。”
    班勇的手在袖中掂了掂分量,眼神闪烁,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车,低声道:“那你家姐现在何处呢?”
    顾清澄抬手一指,班勇顺势看去。
    城门边的茶棚里,一个红衣女子正慢条斯理地品茶,个头比周围人都高出一大截,帷帽垂下的轻纱随风轻摆,隐约可见丰腴的身形。
    班勇眯起眼睛,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顾清澄一眼:“令姐倒是……福相。”
    “可不是?”顾清澄轻笑,“镇北王就喜欢这样的——好生养,生下来的孩子都能当将军。”
    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班大哥若是喜欢,等家姐入了府,给您也物色一个?”
    班勇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他干咳一声,突然正色道:“既然是镇北王府的姻亲,自然要妥善安排。”
    说着,他转过头,对身后的镖师吼道:“老五!舒镖头有令,把最后一辆辎重车收拾出来!”
    ……
    贺珩几乎要将手中的帕子绞烂,才终于在诸位壮汉的热情搀扶下,盈盈坐上了那辆满载辎重的马车。
    他刚松了一口气,就觉着这马车猛地一沉。
    然后,他这该死的灵光耳朵,就听见那个叫班勇的镖师故意压低了粗犷嗓门:“舒镖头,你家姐姐这身量……啧啧,怕不是能压垮我这匹老马!”
    “班大哥,可不兴乱说。”顾清澄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恰到好处的分寸,“家姐这是天生的贵人体态,您不懂。”
    “哎哟,我懂我懂!”班勇笑得愈发猥琐,“你说你家姐还能再给我介绍个一样的吗?我也要好生养的,我老娘天天催着抱孙子呢!”
    “班大哥,您听我慢慢说……”
    贺珩在帷帽下的脸已经黑如锅底。他死死咬住后槽牙,红纱下的桃花眼几乎要喷出火来。
    该死的舒羽!
    让他堂堂世子男扮女装也就罢了,现在居然还拿他当由头,和这些粗鄙武夫打成一片!
    他正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车帘忽地被人掀起一角,舒羽那张欠揍的脸探了进来。
    他猛地撩开面纱,眼刀直直地射向她,眼前的少女却眨了眨眼,用两人能听见的气音道:“待会出城验身份,你记得装病,咱们可是镇北王府的填房,把架子端足了,保管顺利过关。”
    手中的帕子生生被他撕出一道口子,顾清澄却恍若未觉,反而故作关切地提高了声音:“哎呀姐姐!可是马车颠簸不适?脸色怎的这般难看?”
    “我、很、好。”贺珩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红纱下的面容再次扭曲了一瞬。
    最终,他还是认命地放下面纱,扶着额角“虚弱”地歪倒在车厢壁上——
    这填房的文书,还是他亲手伪造的。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
    一行人顺利地出了城,守城的禁军只是看了看马车上的女人挥手赶人时,不经意露出的鲜艳蔻丹,便认准了填房的身份。
    嘿嘿……居然是自家贺都监的女人!
    贺珩绝不可能知道,他出城的这段日子里,“贺都监偏爱丰腴美人”的佳话,已经传遍了他手下的这帮禁军。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顾清澄正骑在马上,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神情淡漠。
    刚刚与班勇套话之间,她已然摸清了这老镖师班勇,对丁九号镖背后的玄机一无所知。
    那就蹊跷了。
    若他自己都蒙在鼓里,又怎会知道何时丢镖?
    如何丢镖?谁来劫镖?
    总不可能是杀人灭口——不然,这一年下来,多少个风云镖局都不够他们杀的。
    思来想去,唯有一个可能:
    明抢。
    简单粗暴,却最有效。
    她扫了一眼为首的班勇,确实没几分真本事。那么,她自己呢?
    那一日与谛听以乾坤阵避战,她虽勉强参透了乾坤阵法的第一页——锥形之阵。但这薄薄一本手册,涵盖了武学心法与用兵阵法,她至今只试过以内力驱阵,从未真正推演沙场之势,充其量不过初窥门径,连三成功力都未掌握。
    更棘手的是体内的七杀剑意。
    第二套经脉九窍仅通三窍,如今的实力连当年巅峰时的一半都不到。秋山寺那次能唬住袁大师已是侥幸,若再遇谛听这样的高手,她必败无疑。
    赤练马蹄踏碎官道浮尘,她眼底难得泄出一丝倦意。
    这些时日周旋于女学与林氏之间,心力几近枯竭。这七日的行程,反倒成了喘息的空隙。
    远离京城的漩涡,她终于有了机会在夜深时调息修炼。乾坤阵必须从推演化为实战,而七杀剑意,也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再破一窍。
    眼下她尚未崭露头角,想取她性命的人就已不少。
    她别无选择,唯有变强。
    一来,是为防再遇谛听之流;二来……她也有自己要去闯的,龙潭虎穴。
    至少,要在及笄礼前,重拾一战之力。
    。
    是夜。
    质子府内,烛火摇曳。
    江步月修长的指尖轻轻展开那封密信,沉吟不语,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翳。
    黄涛立于身后,低声道:“殿下,镇北王说,五十万既已到位,那便……”
    他顿了顿,声音又迟疑着压低几分:“但那一日的半块虎符……需您亲自去取。”
    夜色沉沉,江步月的眼底明灭不定。
    黄涛忍不住上前一步:“殿下三思,此去凶险。边境路远,又是镇北王的地界……”
    “是啊,边境路远。”
    他语气轻如叹息。
    可这下意识的重复,却让黄涛从自家殿下那向来清冷自持的眉眼间,窥见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倦意。
    而今烛光昏黄,映得他面容如玉,可那玉是冷的,像是终年不化的雪原。
    “边境路远,虎穴森森。”
    黄涛声音发涩,也只是一味地重复着。
    但他心底也清楚,终究要有人去试一试这场局的成色。
    他低头开口:“不如让属下替您……”
    “便这样罢。”
    话音未落,江步月已淡淡接话,带着倦意,如雪落衣襟。
    黄涛看着江步月将信纸递上火舌,缄默不言。
    信纸一寸寸烧成灰烬,眼前人温润的眼底竟如万丈深渊,毫无温度。
    “替我备马。今夜便启程。”
    江步月抬眼,清寂小院里,竹下夜露正滑落在石案上,一滴,又一滴。
    此去远离上京,等他到边境时,这催人的夜露,也该结冰了罢。
    许久没见过雪了,也好,泥淖里长大的质子,本就不该奢望什么温暖。
    第75章 望川(二) 隔墙有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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