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 - 公主的剑 第16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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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翻身上马,雪原上积压的焦灼非但未因这封信平息,反在胸腔里无声地沸腾、鼓胀。
    他必须亲眼去看。
    她若真死,他要见最后一面,
    她若……尚存一线生机,他便将她抢回,再不放手!
    他已错失过一次,绝不能再有第二次!
    他甚至第一次隐隐理解了他“软弱”的母亲,他不屑的、坚持的,那些关于爱恨、关于“倾城为妻”的自我压抑……此刻终于显得苍白无力。他对她那份失控的、不敢承认的占有欲,早已如野草般疯长,却在他尚未厘清之时,就被这死讯生生斩断。
    他不同意,他不同意。
    这一刻,他终于认了:她拒绝他会焦躁,她死了他会失控。
    ——无论她是谁,无论她对他怀着怎样的心思。
    她从来不是他棋盘上的棋子,不是谁的替身,更不是他用以试探或压制的影子。
    她是活生生的人。是他若再袖手旁观,便再也……无法触及的人。
    。
    “快去看看——阳城要烧了!”
    夜还未全黑,便有女子在街头奔走,带着哭腔喊出这句话。
    一开始没人信,觉得不过是胡话疯言,直到她们卷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的月亮印记,大声说:
    “我们是女学的姑娘,被官差押着走,可是那位舒羽先生救了我们——她说,王麟要焚城灭口!”
    “舒羽不是人贩子,官差才是!”
    城中本在追缉所谓“人贩子舒羽”和“其拐卖的女子”,此时眼前这些自称“被舒羽所救”的少女,敢带着印记抛头露面,令人侧目。
    “你们不信,就去东城门看——那里堆满了桐油!”
    渐渐的,人们不再冷眼旁观。有人拿起油灯,有人搬来凳子,有人扛着孩子往城门方向赶。
    “就当瞧个热闹——”
    “真要烧城,咱们可得逃命了。”
    城墙之下,景象令人窒息。
    数不清的巨大的桐油桶如山堆积,浓烈刺鼻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一、二、三……这得有几十坛。”
    “这是烧尸还是烧活人啊?”
    “这得多少火,才能点得完啊?”
    风起时,一桶桐油被掀翻,味道刺鼻,黏在地上不散,越看越像一滩祭物。
    “这是给谁准备的?”
    “是给我们全阳城人准备的!”
    “……我们的父母官,要烧死我们啊!!!”
    那一声惨叫,在夜风中震出一片回音。
    人群像火苗点着了干柴。起初只是几句怒骂,转瞬便有人哭着喊出:
    “王麟不光掳人,还锁人、打人!我闺女就是被他抓走的——”
    “陈栋封城,说瘟疫,可是听说……那瘟疫就是他们放出来的!”
    “我儿子吃了官府的药之后发热、吐血,没挺过半夜——那药哪来的?”
    “县衙里的人都说了,是王麟吩咐、陈栋拍板的!”
    怒火越烧越旺,城中有人高喊:“冲衙门去!问个明白!”
    “不能再让他们杀人灭口了!”
    “阳城是咱们的阳城,不是他们的!”
    乱了。
    阳城,彻底乱了!
    人群潮水般涌动,有人哭喊着要逃命,有人抓着自家老小不知所措,有妇人声嘶力竭地尖叫:“我家丫头还躺在床上发热呢!”
    “我家老头儿都起不了身了,怎逃得出去!”
    就在慌乱边缘,一名姑娘猛地扭过头,将身上的月亮印记高高举起,朗声道:
    “别慌!家里有人得病的,去找带印记的姑娘!”
    “我们有药!”
    “是舒羽先生留给我们的!她在死前,一直想救更多人!”
    “她留了药,是她自己配的药!”
    不远处,一名中年男子接话:
    “我见过她,明明有解药在手,却被官差当作贼人拖走……”
    有人低声问:“她真的……不是人贩子?”
    “若是人贩子,怎会留下药?”
    “怎会叫她的学生冒险站出来救人?”
    人声沸腾的尽头,胖胖的秦酒在黑暗中隐过身子——
    锦瑟先生的托付言犹在耳:阳城十一人,若七姑娘有难,皆听其命。
    如今她死了,却将解药留给了这座城。
    他与那十一位隐于市井的同伴,还有今夜投奔的铃铛和那些女子,都知该做什么。
    他们没别的本事,只能按她吩咐,把这药送出去。
    起码让她死得其所,替她护住阳城,也替她……洗去污名。
    他们要还舒羽一个公道。
    。
    顾清澄坐在城楼之上,目光冷清。
    夜风翻过衣袂,远处喧嚣声犹在,她却仿佛置身局外。
    此刻贺珩已入主县衙,她为其布下的棋局也已完整落定——
    镇北王世子千里追妻,恰逢阳城疫病爆发,父母官竟欲焚城自保。世子愤而出面查案,得王麟畏罪自戕、陈栋遭天谴而亡,众怒难平,他不得不主持大局,暂代县政。
    两位命官的暴毙,有县衙官差为证,王麟手书为凭,与世子无关,脉络已然完整。
    如此,一场逃京杀官的重罪,便轻轻落成少年世子“冲冠一怒为红颜”的追妻轶事。贺珩既未杀害朝廷命官,反救民于水火,罪有其由,功不可没。功过相抵,足令贺珩私自离京的罪责得以转圜。
    可这件事还没完——
    桐油未撤,疫毒未平。王麟、陈栋虽死,余孽未除,只消一缕火星,便可将这座风声鹤唳的城池,烧得片瓦不留。
    她不能动。也不能退。
    此刻的阳城,只有她一个人能守。
    她看见人群动荡,有人在哭,有人在跑,有人在叩谢姑娘们,有人却悄悄摸向桐油罐的方向。
    她冷眼望着,指尖扣着短剑,只要对方出手,她就会先一步送他上路。
    可这不是长久之计。
    她需要人手,需要信得过的人,将药送到街巷深处,将桐油一一撤走,将潜伏者从角落里拖出来。
    如此,阳城才算真的无恙。
    可眼下,没有能用的人。
    她将目光投向涪州的方向。七十三名少女早已如她交代般,化作流萤阵撤离,她亦不敢将她们拖入险境,她们活着,就已是她长久斡旋里最难得的胜果。
    这一夜还很长,短剑在她指尖泛着冷光,温热的血滴在她掌心。
    她什么都做不了,她只能等,等街角那个可疑人是否会拔刀,在等巷尾那堆桐油罐是否会突然起火,在等这个夜晚是否会如预言般失控成灾。
    人心已乱。局势将崩。
    如何入局?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阳城,最终落在一个熟悉的人影上。
    是铃铛。
    她带着一些女孩子们,在城内支起了摊子发药,秦酒和一众伙计在背后应付着。
    顾清澄望着那一幕,第一个念头竟是:她原本不过随口托付了一句,铃铛竟真的做到了。
    无心插柳柳成荫,这些铃铛背后的,阳城的女孩子们,竟真会主动接过她留下的那点火种。
    第二个念头随之而来——药不够。清和堂的药材是有限的。若要稳住局势,必须有人从外面采药、运药来。
    她想着,一言未发,只是静静地看着。
    少女们脸色苍白,汗湿鬓发,忙碌间,她们挽起的衣袖下,一弯清晰的月牙印记,在灯火下若隐若现。
    一个老汉忍不住问:“丫头……你们胳膊上这月牙儿是啥?”
    旁边一个刚领了药的妇人轻声道:“带着月牙儿的姑娘……是来帮咱阳城渡难关的?”
    “这不是那批被王麟抓过的女子?”人群中有人迟疑地接了句。
    有人抿着药低声道:“别乱说,好像都是那些舒羽先生救下的女子。”
    “她们……都是她的门生?”
    再有人接道:“是啊,你看——听说那个舒羽底下的姑娘们,都有月牙儿。”
    这话音不高,却在沉默等待的人群里荡开。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那些印记。
    “月牙儿的姑娘……”另一个老妪喃喃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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