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 - 公主的剑 第17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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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珩的手指停住了。
    然而, 清冷的声音却继续传来, 像冰水兜头浇下:
    “如意公子不是为了填房夫人来的么?”
    “若归时仍是孤身, 也不好交差。”
    那颗刚刚飞升的心,无可挽回地坠了回去。
    “什么意思。”
    “来时, 是世子扮的“夫人”,归时, 便由我来扮,助世子复命。”
    贺珩愣住了:
    “可那是……妾啊。”
    屏风后传来一丝极淡的困惑:
    “既然是劳烦世子相助, 借个身份回京,又何必大张旗鼓呢。”
    那张被他揉皱又摊平的纸, 此刻在桌案上格外刺眼。
    他盯着它,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顾清澄……”
    “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屏风后的少女声音却平和:
    “世子厚爱,清澄铭感于心。”
    “正因世子的心意珍重, 重若千钧, 故……不敢轻受。”
    “亦不敢挥霍。”
    “为何不敢挥霍?”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将所有的情绪都吸入肺腑。
    终究是骤然起身, 高大的身影几步便绕过那扇了屏风——
    屏风之后,少女裹着一件宽大的玄色外袍, 斜倚在竹榻之上。方才濯洗过的乌发半湿,如瀑般散落肩背,雪肌乌发,未加雕琢, 衬得她的眼睛明亮如星。
    这双如星的眼睛,因错愕而微睁,冰凉却灼目。
    他鼓足毕生勇气,迎上了这她冰凉的眼眸:
    “本世子不怕挥霍!”
    顾清澄看着他,长长的眼睫颤了一下。她终究是拢了拢身上的袍子,轻声道:“清澄与世子,不是一路人。”
    “我知!”
    他几乎是低吼出声,挺拔的身躯却倏然折了下去。
    此时,他以一种接近臣服的姿态,委于她的裙角,仰望着她。
    “我知你非是凡鸟栖于蓬蒿。”
    “你要飞得很高、很远……我知。”
    他嗓音微颤,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
    “可我舍不得……九万里大风扶摇,我怕,怕我连一程都护不得你周全。”
    “所以,若你执意向上,我就做你的登云梯。你若要搅风云,我便为你筑避风港。若有一日,你倦了,厌了,我便将你捧在手心,护在羽翼之下。”
    一字一句,像将心口剖开,只为递给她看。
    他那双桃花眼望着她,眼底已无少年意气,只有沉沉一片的,炽烈的执念。
    顾清澄沉默着。
    终于,他像耗尽力气般:
    “我只求你一事……顾清澄。”
    “你做那么危险的事。”
    “你,你别再死了。”
    “好不好。”
    她垂首看着他,眼底浮起了一丝暗光,又悄然掩下。
    “贺珩。”
    她轻唤他的名字。
    “你不该是这样的。”
    “你欠我什么吗?”她坐直了身子,轻轻地抚平裙角,“若不欠,何苦自轻至此?”
    她有些不解,眼前曾经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何以低至尘埃里?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贺珩心口如被细密银针扎透,痛楚尖锐,却避无可避。
    “……我不知道。”
    “可你若死了,我一生都不会好过。”
    他说得极轻,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却听她声音复归平静:“谢谢你忧心我。”
    “可道自我择,是我心甘,困厄自由我受。我心所执,又何苦劳他人共负?”
    她吐气如兰,语气轻缓:
    “你我之缘,是那日十万两约定,各取所需,分寸分明。”
    “想来,我也尽了当尽之事,无愧于你。”
    “既然两清,便该如清风朗月,了无挂碍。”
    “世子……又何必再平添无谓的亏欠与牵绊呢?”
    “况且。”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
    “情意发于本心,真挚无垢,而亏欠生于外物,终是负累。二者终究不能混为一谈。”
    她的眸子清冷如洗,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不安,要将他眼中最后一点炽念拂去:
    “所以,贺珩。”
    “告诉我,你究竟……欠我什么呢?”
    光斑随着日影悄然挪移,落在她的裙裾之上。
    他全然不顾她的目光,低下头,伸出手指,指腹轻轻抚过她裙角上的光斑。
    她下意识地想要将裙角收回,却被他的指尖按住,轻而执拗。
    他抬眸,对上她寒潭般的眼睛。
    “那便,都依顾姑娘所言。”
    他的语气归于沉静,带着一份不愿言明的倔强。
    “这一路,容我再送你一程。”
    “待及笄大典之后……再论亏欠。”
    顾清澄叹了口气,俯下身子想要扶他。
    他却微微一颤,起身退了一步,避得干净。
    目光再未落在她身上,只低声留下一句:
    “明日我来接你。”
    ……
    于是太阳缓缓下沉,顾清澄倦极了,披着衣袍,沉沉睡去。
    贺珩再未来过。
    空寂的前厅里,唯余穿堂的晚风,温柔地将她湿润的发丝缓缓风干。
    青丝如瀑,在静谧中,随着时间无声摇曳。
    天色渐暗,所有纷扰都在门外,连光影也放慢了脚步,一切归于安静。
    她睡得极沉,却在某个不知名的时辰,仿佛听见了脚步声,自远而至,带着冰雪与寒意,一点点踏进梦里来。
    隐隐约约,有被风压住的低语,带着怒意,却克制得近乎冰冷。
    “她人呢?”
    “死了。”
    她没有醒,只是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似有所感,在无边的昏沉中,轻轻侧转了身子。
    “老四不能进去。”
    “为何?”
    “这前厅里歇着的。”
    贺珩看着满身风雪的江步月,嘴角缓缓牵起一抹无害的笑意:
    “是我的夫人……”
    。
    顾清澄再度睁眼时,天色已黑透。
    空气中微微泛冷,仿佛落了雪。她揉了揉眼,厚重的衣袍裹着沉沉的倦怠,她竟不知不觉睡了这么久。
    还未来得及起身,便听见厅外传来低低的两句交谈,隔得很远,但她听得清晰。
    “既然舒羽的尸首你也看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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