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 - 公主的剑 第23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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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4章 天涯(完) 他对你好吗?
    拥她入怀的一刹那, 于他而言,好似永恒。
    不知道盲目地跑了多久。
    赤练在往山的方向狂奔,林木倒退, 风声凛冽, 贺珩紧握着缰绳, 仿佛整个天地都被抛在了身后。
    愈往上跑, 山风愈寒, 他低头看她,她像是倦了, 抑或是习惯了他这份靠近,安静地靠在他怀中, 没有挣开。
    清澈的眼底浮起一层晦色涟漪,他抿了抿唇, 终是忍不住将人往怀里带了带,用身子为她挡去扑面而来的寒意。
    风声里, 顾清澄听着远处逐渐消散的马蹄声,终于平静道:
    “今日秦棋画说的那辆马车,你该认得。”
    声音不高, 却冷得像一把锋利的小刀, 裁开了刚维持不久的沉静。
    贺珩指节一紧,迟疑地垂下眼睛:“……嗯。”
    “我看见了, 才往秦棋画家里赶。”
    他看见她纤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阴影,听见她问:
    “所以, 平阳女学大火背后之事,你早已知晓?”
    她终究是单刀直入地问了。
    贺珩没由来地觉得心底发紧:“在沉船船底的时候,王达他们说……”
    他竭力平静着,将那日的见闻和盘托出, 末了才低声道,“我那时尚不敢确信,犹豫着是否该回去查证。”
    “在阳城客栈踌躇了整夜,天亮时,你却已经离开。”
    顾清澄没有立刻回应。
    风声将她衣角扬起,也吹拂着两人之间那片无声的空白。
    贺珩却仿佛能感到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冰凉、沉静,如寒水般渗透着他拥着她的骨节。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淡淡开口:
    “好,我知道了。”
    风声在耳畔呼啸,这句话却比风声更清晰,也更刺骨。
    也比任何责难都更教他难受。
    贺珩沉默良久,终是开口:“你不继续问吗?”
    问他为何明知一切,却对她缄口不言。
    问他这个镇北王府的世子,是否从一开始就将她算计在内。
    他等待着。
    等她一句质问,一句斥责,甚至一声嘲弄。
    然而顾清澄只是微微偏首,仿佛听见一个略显可笑的问题。
    风将她的一缕发丝吹到唇边,她轻轻吹开,语气淡得像山间的薄雾:
    “需要问吗?
    她反问。
    然后轻声陈述着:
    “镇北王世子行事,何须向旁人解释。”
    这句话,如山间细雨,悄无声息,却将他整个人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她没有指责他“欺瞒”,没有拷问他“信任”,甚至连失望也没有,只是用这最平静的口吻,把他全部挣扎与迟疑,轻描淡写地归入一件事——
    在她眼中,他是镇北王世子。她是旁人。
    于是,马背之上长久的沉默。
    只有一线细微的疼从心底破土发芽,将他的心一点点缠紧,然后,狠狠一扯,无情地绞杀。
    他再也忍不住,弯下腰,像一头受伤失控的兽,不顾一切地将她彻底拥进怀里——
    他不是没察觉她的抗拒,只是这一刻,他偏执地想靠近,想用她的背脊,去填补胸口那道无声崩塌的裂口。
    那是他的心啊。
    一下,一下,跳动着,想要靠近。
    “我偏要解释,”他低声喃喃,赌气,又像是在乞怜,“我偏要让你听。”
    他贺珩一生张扬,从未与人如此亲近过,此刻马背上避无可避的相贴,她温热的身躯在他怀里,他却清楚地感知到,一道无法跨越的疏离,横亘在她与他之间,折磨得他几乎发狂。
    她垂下眼睛,看着他绷紧的侧颜,只是静静地,将指尖轻轻搭在他的臂弯上。
    一个浅尝辄止的动作,如落雪压枝。
    “想说什么?”
    明明她靠得这样近,却远得这样无情。
    他原本几乎要失控的力道,就那么僵在了半空。
    这一刻,他忽地意识到,他不过是她容忍的一场靠近罢了。
    他算什么呢?
    一个被她从烂泥里拽出来的、失败的逃兵。
    一个借着她的马,才能苟延残喘的累赘。
    一个……她从来都冷眼旁观的,镇北王世子。
    他看似是这匹马的骑手,实际上却是她身侧的囚徒,他掌控着方向,却不知该去往何方。
    风在耳边呼啸,她的发丝不时拂过他的脸颊,酥酥麻麻的。
    他垂下眼,每一次呼吸,都浸满了她身上清冽的、不容拒绝的气息。
    此时此刻,他终于意识到,他们之间,回不去了。
    又或者说,从未开始过,从来都是……他的执念罢了。
    他艰涩地开口,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那为什么……你还要帮我?”
    这句话问出口时,他感觉到自己的那颗心被高高地悬起,将自己那份最天真、也最愚蠢的初衷,赤裸裸地摊开在了她的面前。
    等待着她的审判。
    “贺珩还不错。”她略作停顿,像在斟酌用词,“我明白,有些事情由不得你。”
    有如救赎般,他听见了那颗高悬的心,落回了胸膛的声音。
    “清澄……”他仿佛是已经被冻僵,又被一丝暖流唤醒的旅人,小心翼翼地收紧手臂。
    “若我不是镇北王世子呢?”
    他说这些时,连自己都不明白,究竟在希冀些什么。
    她却没有犹豫:“可你是。”
    语气温和却残忍:“过去是,方才亦是。
    “这世间,从无假设可言。”
    她唇角微扬,眼底却无笑意:“贺珩是很好。但若不是世子,还会有今日的贺珩吗?还能救下周家娘子么?”
    山风骤起,卷起她散落的发丝,那发丝如刀,在他心上划开密密麻麻的小口子,不住地渗出了血。
    他再也没有回答,只是抱住她,低下头,脸颊贴着她的发丝,静静地摩挲。
    “好,”他喑哑着开口,声线低沉,尾音吹散在风中,“我明白了。”
    最后,垂下了那双干净得过分的眼睛。
    ……
    天高风烈,赤练载着二人来到山巅。
    追兵早已远去。
    该放手了。
    “你打算去哪儿?”
    她下马时轻巧如燕,风过身侧,竟未带半分留恋。
    怀抱骤然空落,贺珩终于再次抬起了眼。
    他望着她,那双桃花眼好似清澈如故。
    只是她看不见的地方,他目光的最深处,有些不属于少年的颜色,终于悄然无息地浮了上来,无声无波,却沉着晦暗,浓得叫人心悸。
    最后,他将她的轮廓烙在他最澄澈的那片眼底。
    她是如此鲜活,如此蓬勃,强大得令人心折,清醒得近乎残忍。
    也正因如此,他才这般无可救药地沦陷。
    少年不知愁滋味,爱上层楼。
    为赋新词强说愁。
    直到今日,他才真正看清自己是谁。
    不是那个鲜衣怒马的如意公子,不是那个恣意张扬的少年郎。
    他逃避的,正是他力量的源头;他憎恶的,恰恰是他此刻唯一能守护她的依仗。
    五花马,千金裘,终究抵不过命运的重负。
    他从未真正摆脱过镇北王府,更从未真正地拥有过它。
    可他若连命运都不肯握住,又拿什么守护、拿什么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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