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 - 公主的剑 第24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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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春生咬紧了牙关, 不肯回答,那兵匪一脚下去,踩住了他的脑袋, 死死地将他按在地上。
    春生喘着粗气, 脸贴着污泥, 喉头呜咽着, 竟是一个字也没说。
    “许真呢!”
    “不…知…道……”
    “不知道?”
    军靴碾得更狠了。
    泥浆漫进春生的鼻腔, 呛得他浑身痉挛。可就在这濒死的窒息中,少年仍艰难地抬起眼, 目光穿过泥泞的黑暗,朝着那道隐蔽的矿缝注视着——
    矿缝中, 许真十指深深嵌进岩壁,已经磨出了血色。他双目赤红, 死死地盯着那兵匪的动作,对上了春生那双绝望而恳求的的眼睛。
    少年的那双眼睛, 分明在说:
    不要。
    不要出来,不要让他们发现舒姑娘。
    这一刻,血自许真的指尖流下。这个铁打的汉子, 凝视着矿场之上的惨烈场景, 全身都在痛苦地、压抑地颤抖着。
    顾清澄抬起了手,想要做些什么, 却看见一滴泪,混杂着血丝, 无措地落在了石壁之上。
    “啪嗒。”
    她第一次听见了无力的、死亡的声音。
    眼前这个叫春生的少年,分明在方才藏在木桶之中,还在带着她逃出兵匪的围捕。
    现在,她却要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脚下?
    春生的声音越来越小, 呜咽几近消失,耳畔也只剩铁链拖地的摩擦声,和许真胸腔里困兽般低沉粗重的喘息。
    整座矿场仿佛凝固了。
    空气中,唯余血气、腥气,和一触即发的崩溃。
    而就在这一息,顾清澄忽地将指尖,轻轻搭在了许真的肩上。
    她终于做下了决定,也决意承担下后果。
    为了一份传递真相证据,他们有赴死的觉悟,可她又怎能辜负那双决意赴死的眼睛?
    在许真失神的刹那,一枚石片自矿缝之中悄然掠出。
    那石片恍若无形,有如凝成实质的风,在黑暗里毫无征兆地贴着兵匪的发丝,切过了他的咽喉。
    许真惊惶地意识到了什么,低头望向越过他肩头的,那只如玉的手。
    这一刹那,其他人同样没来得及反应——
    春生还维持着被踩在泥里的姿势,矿工的铁镐还在麻木地敲击着,兵匪脸上的狞笑也还未褪去——
    一线血光,就这样在昏黄灯火下乍然炸开。
    致命的窒息感骤然消失,春生如临大赦,猛地抬头。
    然后,他看见那踩着他的兵匪竟直直地仰面倒了下去!
    他的嘴角还维持着狞笑的姿态,脖颈间却已血如泉涌。
    那象征着生命的鲜血,如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淋漓地浇在春生满是污泥的脸上。
    热,而腥。
    淋得春生惊慌,淋得众人无措。
    那些麻木不仁的铁镐声终于停住了。
    所有人回头,只看见春生呆呆地坐在原地,大口喘息着。
    春生仿佛明白了一切,劫后余生地盯着地上死狗般的兵匪,慌乱地抚摸着自己的脸,生生遏制住了自己冲向矿缝的冲动——
    矿缝中,许真倒吸一口凉气,于黑暗中猛地转头,一把将顾清澄逼到了深处。
    “……你疯了!
    “你想干什么!”
    顾清澄迎上他赤红的双眼,语气却不退反进:“我倒是想问问你想干什么?
    “许大哥,我们要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吗?”
    许真被她这声“大哥”的质问噎得一滞,说不出话来。
    指节抵着石壁,青筋暴起,整个人却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看着他的眼睛,清晰地诘问:“还有三息,他就死了!
    “你看不到吗?”
    许真痛苦地闭上眼。
    耳边是春生微弱的喘息,胸腔里是自己如雷的心跳,他压抑道:“是!我知道……可——”
    “可是根本没得选,对吗。”
    顾清澄轻声打断了他,不再让他继续为难。
    她眼底带着看透一切的郁色,目光越过许真,落在远处的春生身上:“你怕暴露我,更怕连累所有人。”
    “而最要紧的,是那份证据。”
    许真身子猛地一僵,彻底沉默了。
    “我明白。”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过去除了忍,你们别无他法。”
    她凝视着那只掷出致命石子的手:“但如你所见,忍让终有尽头。”
    “许大哥,”她倏然抬眸,眼中寒芒如剑出鞘,“今日,或许我们真有一搏之机。”
    许真错愕抬头,看着黑暗中的少女,脱口而出:“可你孤身一人..……”
    顾清澄点点头,指尖寒光一闪,七杀剑已出:“自保足矣。”
    许真还想说什么,却被她先打断:
    “许大哥,舒羽是我挚友,我答应了她,要带你们出去。”
    这一句话,语气极轻,分量却极重,彻底地宣告了她的立场。
    “你想怎么做?”
    许真看着她手中剑,犹豫着开口。
    他不确定该有几分信她,也不知这贸然出手的女子究竟来历几何。
    剑锋在黑暗中泛起冷芒,顾清澄垂眼,眸光被剑光照亮。
    她似乎洞察了他的迟疑,只轻描淡写道:
    “很简单。”
    “路我来开,你带证据走。”
    许真一怔,竟不知如何接话。
    顾清澄笑了笑,目光扫过春生,扫过远处那些麻木的身影,最后再回到许真身上。
    “你说的对,证据只有一份。我是外人,你才是他们的头儿,该由你给他们一个交代。”
    她说着转过了身,将自己的后背,毫无防备地朝向了许真。
    “兵匪已死,大乱将至,便由我来为你开路。”
    “你,走。”
    她认真道:
    “既是因我而起,那外头的兵匪便由我来挡。
    “他们来一个,我杀一个。
    “来两个,便屠一双。
    七杀剑光在她指尖流转:
    “横竖不过是一死,人当选个痛快的死法。
    “在您趁乱把证据送出去之前。
    她语气极轻,却直刺许真心底:“我一步不退。”
    话音刚落,她转身就要跃出矿缝。
    许真的心飞速地跳动着,思绪如惊涛澎湃。
    他全然听懂了。
    这个自称是舒羽挚友的少女,要一个人,一把剑,为他们创造逃出生天的机会。
    “且慢!”
    他心中一惊,急忙伸手将她从背后死死拽住。
    “你……到底是谁?”
    顾清澄的身形一滞,垂眸看着仍在地上喘息的春生,沉静道:
    “春生信我是舒羽。
    “那在你们出去之前,我便是舒羽。”
    许真听着,攥着她的手却没有松开。
    他看着她,像是要看进她的灵魂深处。
    顾清澄回望时,见他神色动摇,竟牵出一抹极浅的笑意,如同老友话别:
    “那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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