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 - 公主的剑 第26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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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扭头看顾清澄,却见越女神色如常,眸中波澜不惊,仿佛对此早已司空见惯。
    一串绵长的祝词之后,乐声再起,战俘们端坐在下方,一言不发,偶有几个男人抬头,扫视着周围,却在军士凌厉的注视下,不得不重新低下头去。
    顾清澄在阴影中旁观着身畔歌女依次上前献艺,待再抬眼时,却见江岚身侧已换了侍女。
    原是柳枝下台,换了衣裳,再上台时已是一身红色衣裙,发髻高挽,朱砂点额,身后垂了两条缎带,竟如朱雀临世般光彩夺目。
    顾清澄眸光微凝,掠过柳枝身后飘拂的缎带,复又定在江岚身上。
    但见他指尖轻叩案几,一下,又一下,恍若直接叩在她心里。
    她眸色幽深难测,似有暗流涌动。
    “奴婢柳枝。”朱雀使眼波流动,耳畔却是帐外的风雪。
    她朝上首盈盈下拜,朱唇轻启:“特为诸位大人献上霓裳羽衣舞。”
    铜壶滴漏中,时间一寸寸逼近亥时。
    丝竹声随之放慢,鼓点低沉,如雪岭深处的心跳。
    满目灯火中,她纤手轻抬,裙摆旋起朱霞,舞步婉转,每一记旋身,衣袖便如火焰流动,映得火光都黯然失色。
    舞步渐急中,她身后的缎带也随之翩然飞舞,划出一圈绯红,如朱雀展翼,将众人目光尽数牵引。
    顾清澄凝视静望,目光从江岚的指尖,落向了沉寂的战俘。
    若是有心人细察便会发现,此刻所有战俘的目光竟都凝注在那抹朱红身影上,而四周军士却再无一人出声呵斥。
    鼓点骤然收紧,柳枝的舞姿却忽然慢下来。
    满帐绯红光影之中,她倏然屈膝旋身,朱唇含笑道:“妾身敬殿下一杯。”
    话音未落,她身后的缎带腾空而起,划出一道凛冽红光,竟将江岚案前酒盏凌空卷起。起身跃动间,那缎带宛若火焰灵蛇,挟着酒盏直取首座之上的江钦白!
    “唰——”
    就在这一刹那,江钦白身后刀光剑影乍起,环伺的亲卫剑拔弩张,要将那腾飞而来的红缎斩于刀下!
    “呀!”
    朱雀使却在此刻一声娇呼,似被惊吓,身形猛然踉跄,力气尽失。
    下一瞬,红缎软绵绵垂落,卷着的酒盏也随之坠下,“咣当”一声脆响,琼浆四溅,溅得江钦白满脸,酒液沿着颊畔滴落至甲胄,狼狈至极。
    帐中众人屏息,鼓乐戛然而止,唯余酒液顺着案几流淌的声音。
    静得骇人。
    四周亲卫不敢妄动,却个个剑锋朝前,死死盯着柳枝。
    直到江钦白抬手,缓缓拂去脸上的酒液,缓声道:“抬起头来。”
    柳枝早已跪伏在地,此刻身子颤抖着,眼中却噙着泪水抬头,娇声辩道:
    “奴婢失礼……罪该万死。
    “还请殿下恕罪!”
    她声如细丝,委屈惊惶,如蜜酒般惑人。
    江钦白眯起眼,盯着她看了一瞬,忽而笑了。
    “这军中都是些粗人武夫——
    “可莫要惊扰了美人儿。”
    他笑着,眼神有意无意落在江岚身上:“四哥,你说是不是?”
    江岚亦是含笑,接过了江钦白的话头:“五弟所言极是。不如让柳枝重新献酒,权当赔罪,也免得扫了诸位雅兴。”
    他说这话时,指尖轻轻转着酒盏,意义不明。
    江钦白也笑,指尖微抬,丝竹再起。
    柳枝得了应允,再度颤抖着起身,舞点渐急间,她慢慢找回了状态,红裙绽放,缎带飞舞。
    就在众人放松的一瞬,酒盏再度被红缎卷起,轻盈飘送至江钦白案前。
    然而,下一刻——
    “咣当!”酒盏再度失手坠落,清液四散,正是方才的笑料重演。
    全场动作一滞。
    唯独那缎带活了过来。
    那缎带竟没有随酒盏落下,却似赤练毒蛇觉醒,盘旋一扭,直锁江钦白咽喉
    杀意毫无预警,来得诡谲而迅疾!
    “保护将军!”
    满座亲卫猛然拔刀,刀光交错斩落,火光照亮一张张惊惶的脸。
    但那一袭红缎柔中带刚,竟在刀锋下不裂不断,反倒越缠越紧,死死锁在江钦白颈间!
    朱雀使朱唇轻抿,眼底寒光一闪,手上加了几分力道。
    她深知,江钦白遍体甲胄,刀枪不入,唯有这一招绕指柔,以柔克刚,方能将其困死在这寸寸缚锁之间!
    就在这变故陡生之时,江钦白却死死地抬起手,抓住缠在脖子上的红绫,表情竟并无惊恐,反倒露出了一丝癫狂的笑意。
    他咳喘着,目光直直落向江岚的方向:“四哥……我待你不薄……”
    “你为何非要遣这……朱雀使杀我?”
    他此话一落,满帐宾客表情骤变——
    这红衣舞姬,竟是战神殿四大长使之一的朱雀使?
    听江钦白所言,朱雀使听命于四殿下。
    那四殿下的身份岂不是……
    而众人还未及回神,下首铁链声骤然暴响。
    原本作为战俘押解的十余人,忽然齐齐直起身来,满身枷锁铿然碎裂!
    他们双目赤红,衣下竟都是暗藏已久的利刃!
    刹那间,火光凌乱,杀气满帐。
    江钦白颈间青筋暴起,呼吸急促如风箱,却仍死死盯着江岚:“这些……都是你的人!”
    他嘶声厉喝,“勾结外敌……四哥,你要造反吗!”
    第144章 拥雪(三) 越女擅剑。
    满座俱惊。
    唯有江岚依旧端方安坐, 仿佛对眼前诸事毫无察觉。
    然而帐中,已是刀光如雨。
    那些战俘脚腕的镣铐尚未脱落,刀却早已在手, 如野兽般扑向江钦白所在的方向。与此同时, 江钦白身侧亲卫亦纷纷拔刀相向。
    顷刻之间, 席间酒案翻倒, 琼浆四溅, 酒香混着血腥气息弥漫开来。
    江钦白的脖颈之上仍缠着朱雀使的红绫,他的脖颈因巨力而“咔咔”作响, 却始终死死盯着江岚的方向。
    “江步月!”
    “我尊你一声四哥,你竟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下首, 朱雀使依旧紧紧地攥着缎带,身形灵巧, 红裙飞舞间,周遭的亲兵竟无法近身半寸。
    刀光剑影里, 江岚从容不迫地为自己斟了一杯酒,沉默不语。
    “江步月!你敢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取我性命?
    “人在做,天在看!张大人、李大人俱在此处, 你不惧这天下悠悠众口么?”
    江岚这才缓缓举杯, 将酒一饮而尽,温声开口:
    “五弟在说什么?朱雀使又是何人?”
    “吾目不能视, 五弟何故说我要杀你?”
    他笑意温润,众人凝神细看, 才惊觉他眼底空洞无光,确非明眼人之相。
    “是有刺客吗?”江岚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五弟的亲兵……想来会护我等周全罢?”
    江钦白目眦欲裂:“这朱雀使,还有这些战俘, 不都是你的人?”
    他声音嘶哑,恨不能将这诛心之言灌入每个人耳中。
    江岚垂眸不语,不见喜怒,只是指尖轻转酒盏,任其中酒液微漾。
    此刻局势在他心中已然明朗:
    江钦白赌他不敢当众下杀手,可他本也无此意。
    他不过用朱雀使的一根红绫,便诈出了江钦白的后手——
    他这五弟确有几分急智,预判他今日有所动作,就早早请了言官坐镇,又暗中将死士伪装成战俘,只为今夜逼他背上“谋逆”之名。
    这是一场以命为注的豪赌:若江钦白今夜命丧于此,无论真相几何,江岚都成了手足相残的逆贼,与死无异,此生更再无问鼎东宫的可能。
    但江岚从不打算与他同桌下注。
    生死混乱间,他白衣胜雪,安然独酌,坐在风暴中心却似与世隔绝。
    唯有耳边充盈着满帐的嘈杂人声,惊惶的、指责的、恼怒的。
    可这些对他而言,都已经不重要了。
    他只等一场雪落。
    时辰一到,天地自会替他收场。
    逢场作戏、生死权谋,所有的声音都将埋葬在这冰冷山谷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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