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 - 公主的剑 第35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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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琳琅慢慢抿了抿唇,在顾明泽灼灼的目光中,抬起眼来。
    顾清澄那双泛着淡金色的眸子,亦平静地注视着琳琅。
    没有情绪,没有波澜。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与这一方天地浑然一体,而那双眼,却仿佛穿透了这身华服与面具,直直落在琳琅的灵魂深处。
    琳琅的指尖微微收紧。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般站着,看那人站在自己的位置上。
    如今明明自己在上,她却觉得,自己仍似当年那个需要仰望的婢子。
    这滋味,当真令人生厌。
    明明她才是正主,遗孤,为什么在这个替身面前,却像个窃取荣光的赝品?
    即便成了无情无欲的法相,这人周身的气度竟丝毫不变。
    她绝不能……输给她。
    “青城侯。”
    琳琅开口,声音比预想中更干涩些,她刻意放缓语速,试图找回掌控感:
    “既为法相,见到孤为何不跪?”
    顾清澄微微抬眸。
    金雾在眼底无声流转,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甲胄未卸,不便全礼。更何况……
    “法相只跪昊天。”
    琳琅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她本能地要端起公主威仪呵斥这僭越之人,可对上那双不含情绪的金眸,心底竟无端生出“动怒即认输”的挫败感。
    “罢了。”
    她缓缓吸气,故作宽容地拂袖,“孤也不与你计较这些虚礼。既是法相,那便该知道规矩。”
    她伸出手,精心养护的掌心在空中傲然展开:
    “皇兄说你有密信要呈。呈上来。”
    顾清澄没有立刻动,眼底的金光闪烁了一下,似乎在权衡眼前之人的权限。
    片刻后,她迈步上前。
    一步,两步。
    随着她的上前,琳琅的强撑的从容开始松动。
    她看着那张越来越近的熟悉容颜,不得不抬高了下颌,灵魂却战栗着,仿佛回到了当年跪在顾清澄脚边,为她穿鞋、梳头的日子。
    那时这人也是这般神色淡淡,却掌控着一切。
    刻在骨子里的卑微让琳琅下意识地握住了顾明泽的手。
    “公主。”
    顾清澄的声音平淡如水:“此乃贺氏一族守护之秘。”
    “请您过目。”
    她双手呈上信笺。
    琳琅看着她捧信的姿态,又看了看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她拼命想从中找出一丝臣服,哪怕是一点嫉妒也好。
    可那双金眸里。
    什么都没有。
    最后,她才不得不将目光落在那半封信笺上。
    指节粗大的手兴致寥寥地接受了双手所呈之物,琳琅偏着头,用仅存的那只眼睛盯着封皮:“这上头,画的是什么东西?”
    贺珩亲手画的小老虎还在上头,顾清澄扫了一眼:“记号罢了。”
    然后顿了顿,“【神器】密辛兹事体大,公主想好了再拆封,是否要与旁人共享……
    她目光掠过顾明泽托在琳琅腕间的手:“全凭公主定夺。”
    顾明泽回头看她,却见她姿态恭谨,已然低下了头,看不见神情。
    这一刻,他没有松开托着琳琅的那只手。
    他的喉间无端发涩。
    琳琅握着信,用那只完好的眼睛看着她的发顶,心底却倏地涌起一股病态的餍足。
    实际上,她根本不在乎这信中写的是什么。
    比起这信,更让她畅快的,是能将顾清澄曾经在乎的,占有给她看。
    于是她开口道:“阿兄与我相依为命,当然不是外人。”
    “青城侯觉得呢?”
    她用的是“阿兄”,而非皇兄,那只完好的眼睛就这样侧过去,定定地看着皇帝。
    “陛下与公主手足情深,臣岂敢妄议。”顾清澄声音平和。
    “听闻你为夺此信,倒是吃了不少苦头?”琳琅心情大好,“且抬起头来”
    “是。”顾清澄的目光平静如水。
    琳琅嫣然一笑,将皇帝的手拢在掌心,信笺顺势滑落其中:“阿兄,青城侯如此辛苦,您不如也劳累一回,念给琳琅听听可好?”
    顾明泽唇角微扬,眼底却不见笑:“琳琅,莫要胡闹。”
    话虽如此,他仍是接过信,缓缓展开。
    只有他自己明白,他胸腔里的心,跳得有多快——
    他比谁都清楚,【神器】之秘已然现世,若让昊天遗孤得手,天下易主只在旦夕,待到王朝复辟之时,那些昊天的旧臣又岂会容他活命?
    可他明明他才是北霖的皇帝。
    现在是,将来是,永远都该是。
    那昊天王朝早已化作历史的尘埃,如何与他如日中天的北霖相提并论?
    既然天命如此,他便只剩一条路可走——
    在所有人之前,夺得【神器】。
    琳琅对于帝王的垂怜十分受用,温声道:“阿兄快别取笑琳琅了,快将这信上所言,念与琳琅听听。”
    说完,又忽地想起了什么:“青城侯,护卫本公主安危,可是你的职责所在?”
    “是。”
    “近日刺客猖獗,前些时候还伤着了孤。”琳琅似有所悟地看向信笺,语气警觉,“你去殿外守着。没有孤的命令,不得离开,也不准任何人进来。”
    顾清澄微微欠身,在琳琅居高临下的注视中,沉默地退出殿外。
    朱门缓缓合拢的刹那,庭院里只剩下各怀心思的众人。
    十五年宫女生涯,早就让琳琅的心性压抑得近乎偏执。
    她只要顾清澄跪伏在她脚下,要这曾经高不可攀的人如今仰她鼻息,天下兴亡、【神器】归属,在她眼中都不及这一件事——
    为自己活一次,拿回应得的宿命与爱,和昊天血脉赐予她的权利。
    而顾明泽想要的,却是这手中的薄薄一张信笺。
    他声音微哑,在琳琅的注视下轻声道:“【神器】地图现藏于南靖皇……”
    后半句戛然而止。
    “皇城?皇宫?”琳琅看着顾明泽渐渐沉郁的神色,试探问,“阿兄,这【神器】究竟是何物?”
    顾明泽看着她握着自己的手,那粗大的指节在天光下格外明显,再抬眼,正对上她那只闪烁着期待的眼睛。
    指尖微动,他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唇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昊天旧事,朕所知有限。”
    他安抚般轻拍她的手背,“青城侯是你的法相,琳琅不妨去问她。”
    说罢,他理了理衣袖:“朕朝中还有事,先走了。”
    “阿兄!”
    琳琅握着信,站在原地,咬着唇唤住了他:“琳琅……真的能信她吗?”
    他们说,她既是她的法相,便失了自我,只为昊天效命。
    可她不信……
    毕竟门外的那个人,多少次传来死讯又死而复生,她又如何能相信,顾清澄能心甘情愿地为她所用?
    她令其殿外守候,不止是一道命令,更是因与那人同处一方天地,连呼吸都令她窒息。
    “琳琅,你贵为公主,更是昊天遗孤。”
    顾明泽淡淡地看着她:“若连法相都不信,昊天先祖又该当如何?”
    走之前淡淡留下一句:“你若不信,可以让时间慢慢证明一切。”
    见琳琅强自镇定却指节发白,他终是温声补了句:“莫怕,有阿兄在。”
    明黄衣角离开的刹那,那声“阿兄”随风散去,却清晰地传入殿外顾清澄与殿内琳琅的耳中。
    这一声他亲口认下的称呼,如救命稻草,让琳琅在濒临溺死之际找到了支点。
    而殿外,顾清澄只是静静地站着,没有感情,没有情绪,唯有眼里淡淡闪过一丝金芒。
    ……
    日落西山,至深夜,至真苑的大门都再未开过。
    顾清澄站在殿外。
    第二日。至真苑的太监送了几笼新豢养的鸟儿,殿内飘出鸟羽与秽物的浊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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