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 - 公主的剑 第35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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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中军大帐早已陷入黑暗,唯有内室一角,那盏如豆孤灯明灭不定。
    顾清澄未就寝,只卸了甲,一身黑衣,独自坐在案前。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闪着白日的情景,擦肩而过的衣角,转身时疏离的眼,和他那句几不可闻的低语。
    “你当真……无话要说?”
    “顾清澄。”
    她那时听见了,却不知如何作答。
    但她隐隐约约觉得,她似乎是有答案的。
    她,有什么话要说?
    她闭了闭眼,试图压下脑海里翻涌的不适,指尖却无意识地蜷起,抵住了冰冷的桌面。
    再睁眼时,眼底金光不受控制地流转起来,比平日更亮,也更乱。
    从前,见过?
    秦棋画的无心之语,像一颗种子,在识海的裂缝中疯狂生根。
    头好痛。
    几乎是下意识地,顾清澄将那桌面上的舆图摊开,指尖一遍遍抚摸着其上的朱笔勾勒的轨迹,似乎只有这样,才能从那窒息的混沌中,抓住一线生机。
    不知为何,这一次,她总觉得,好像距离真相更近了些。
    她紧紧地握住朱笔,强迫自己直视着舆图上的血红的痕迹——
    那上面有两条路。其中一条,有无数被她亲手抹去的笔画,而另一条,她模模糊糊地,看不分明。
    她究竟是谁?
    她本该做什么?
    她遗忘了什么?
    那个重要的同路之人,究竟是谁?
    心念方起,如同触动了某个毁灭的开关!
    胸腔里瞬间翻涌起滚烫灼烈的血气,直冲喉头,金光流转,识海里的裂缝疯狂地撞击着,一下一下,痛不欲生。
    如刮骨疗毒,她却在这样的煎熬中固执地逆向推进记忆,要以血肉之躯撞开那扇尘封的记忆之门。
    她挣扎着想看清,那些被自己亲手抹去的轨迹,究竟指向何方?
    在那座荒山之上,到底发生过什么?
    “嗡——”
    识海中的轰鸣声愈发剧烈,顾清澄死死按着太阳穴,另一只手却在混乱中,触到了案边那卷冰凉硬物。
    那是南靖使臣方才呈上的密函,牛皮纸包裹,她方才心神恍惚未曾细看。
    而这一刻,指尖触及封蜡,一阵从未有过的战栗顺着经脉直刺心脉。
    鬼使神差地,她拿起了它。
    别看。
    心底响起尖锐的警告。
    看了会死。
    可她的手却不受控制,颤抖着,缓缓挑开了那枚代表着两国盟约的封蜡。
    红。铺天盖地的红。
    如残阳,似朱砂,如心头的血。
    封皮滑落的刹那,四个端正墨字刺入眼底——
    和亲婚书。
    “啪。”
    金线火漆的婚书跌落在地。
    这一瞬间,一股巨大的悲恸自胸腔冲上头颅,顾清澄猛地弯下腰,耳中嗡鸣如潮,眼线虚幻撕扯,失焦,聚焦。
    婚书。
    那人口中的旧约竟是婚书。
    南靖国主,与北霖公主的婚书。
    这两个字像是最恶毒的咒语,瞬间引爆了她体内所有混乱的力量!
    心脏处传来的不再是钝痛,却像是一只生着倒刺的铁手,生生探入她的胸膛,握住了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然后——
    狠狠捏碎。
    痛。
    她大口喘息着,冷汗浸透了黑色的衣衫。
    这种痛,比万箭穿心更甚,比凌迟处死更烈。它不来自于皮肉,却来自于灵魂深处那个空洞。
    为什么会这么痛?
    明明只是一封婚书,明明只是别国的皇帝要娶妻,与她何干?
    可泪水为何失控?
    为何想到他执笔在婚书上落下他人名姓,便觉……她的一部分,正在一寸寸悄然死去。
    她痛苦地低吟出声,指尖嵌入了那舆图之中,将那条模糊的生路,抓得支离破碎。
    “侯君!”
    就在这时,帐帘被人慌乱地掀开。
    秦棋画一身寒气冲了进来,一眼便看见了顾清澄痛不欲生的模样,以及地上的红色婚书。
    她大惊失色,想也没想就冲上去,一脚将那婚书踢远:
    “别看!侯君别看!”
    顾清澄在这声惊呼中,艰难地抬起头。
    汗湿的乌发黏在颊边,脸色惨白如纸,眼底那一贯冷漠的金光此刻全然破碎,只剩下一片湿漉漉的,令人心碎的赤红。
    透过模糊的视线,她看见了秦棋画。
    以及——秦棋画身后那人。
    粗布衣衫,泥泞满身,他低着头,身形僵硬如石。
    那一瞬间,世界仿佛静止了。
    顾清澄的瞳孔剧烈收缩。
    明明那人低着头,明明那人衣衫褴褛,明明那人狼狈不堪。可就在看到他的一刹那,胸腔里那股足以致死的剧痛,竟然奇迹般地凝滞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汹涌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本能——
    刻在骨血里的亲近。
    烙入灵魂里的危险。
    是他。
    那个让她痛彻心扉的源头。
    “锵——!”
    寒光乍现。
    顾清澄根本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她手腕一翻,七杀剑化作一道流光,带着无双的怒意,直直地指向了那个男人的咽喉!
    剑气激荡,激得那人额前的乱发飞扬,露出了一双布满血丝、同样盛满了痛楚的眼睛。
    秦棋画吓得魂飞魄散:“侯君不可——”
    “谁让你带他来的?”
    顾清澄的声音沙哑破碎,却冰冷至极。
    她握剑的手在剧烈颤抖,非是虚弱,却是用尽全部的意志,克制着想要拥抱,或是想要杀了眼前这个人的冲动。
    她死死盯着那人,一字一顿,如刀刮骨:
    “秦棋画,滚出去。”
    剑刃抵上喉结,沁出一线血珠:
    “你……留下。”
    。
    帐帘在身后慌乱地落下,隔绝了秦棋画离去的脚步声,也将这方寸天地,封锁成一座只属于两个人的孤岛。
    顾清澄握剑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她想要质问。
    问他为何要来,问那封婚书算什么,问为何见到他的第一眼,她的心便会痛得几欲碎裂。
    “南靖的皇帝?”
    她竭力维持青城侯的威仪,声音却轻若游丝,难以抑制地颤抖着:
    “你也,想死吗?”
    江岚没有说话。
    他未看抵在喉间的七杀剑,亦不管那一线正顺着脖颈流下的血痕。
    他只是红着眼,死死地盯着她惨白的脸,和染血的唇角。
    他知道,她已不记得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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