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 - 公主的剑 第36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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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她看见婚书内页,那赫然写着的“顾清澄”三字时,呼吸猛地一滞。
    她猝然回头,正对上江岚含笑却笃定的眼。
    “你当真是疯了!”秦棋画终于放下了戒心,“你知不知道这东西传出去,会引起多大的震荡?”
    “更何况,你是南靖的皇帝,她是北霖的侯君……”
    “那又如何?”
    江岚淡淡接过了话头,目光始终未曾离开榻上的人。
    “他人如何想,并不重要。”
    他替顾清澄掖好被角,神色淡然,如天经地义:
    “我本就是她的。
    “这一点,谁也改不了。”
    秦棋画被他这股理所当然的劲儿堵得哑口无言。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突然觉得传言中那个冰冷无情的南靖新帝,似乎并无那般可憎。
    至少,他看侯君的眼神,是装不出来的。
    “可是……”秦棋画皱起眉,“侯君从未提起过你。甚至今日见你,她也……”
    也像是完全不认识一样。
    江岚眸光微黯。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过头,看着秦棋画轻声问道:
    “小秦将军,这两年你常伴她左右。
    “你可曾发觉……你家侯君,和以前不太一样?”
    “这是何意?”
    “换言之,”江岚沉吟着,“她可曾遗忘了某些重要往事?”
    闻言,秦棋画心头猛地一跳。
    这几年的点点滴滴如流水般在脑海中展开。
    是了,她早就反反复复地察觉着,那个会弯着眼睛笑的顾姐姐虽看似归来了,却从未真正回来过。
    如今存在他们眼前的,是那个孤独而正确的青城侯,永远精准地回应着每一个人的期待,做出无比正确的反应。
    与其说是人,更不如说是一个战争机器,或是一尊神像。
    但秦棋画从来都不敢深想,更不敢问。
    如今被江岚一语道破,她只觉背脊发凉,所有的异常都找到了严丝合缝的解释。
    难道……她是真的忘记了吗?
    念及此,她的眼眶瞬间红了。
    “小秦将军也发觉了?”
    秦棋画沉默不语,但那微微发颤的唇线,恍惚的眼神,早已道尽一切。
    “她并非生来无情。
    “大抵是病了。”
    江岚转开视线,目光重新落回那张心心念念的病颜之上。
    秦棋画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帝王凝视侯君的眼神,心中百转千回,难言的自责几乎要将她淹没。
    竟是这样……
    可笑自己朝夕相伴这么久,竟从未看透分毫。
    最知她冷暖的,竟是眼前这敌国的君王。
    江岚眸色微沉,声音里揉进几分恳求:
    “容我再陪她一炷香的时间。”
    他收拢掌心,将那只冰凉的手握得更紧些,仿佛这样就能将人从神坛上拽回人间。
    “……我明白了。”
    秦棋画吸了吸鼻子,强压下眼底的泪意。
    “我去帐外守着,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
    她看了一眼江岚,低声道:
    “晚些时候……我送你出去。”
    说罢,她转身快步离去,将这一方天地留给了身后的二人。
    帐内重归寂静。
    ……
    江岚缓缓起身,将她的剑捡起,小心翼翼拭净了,放在她手边。
    他的心里泛起一丝隐秘的侥幸。
    哪怕她的记忆失去了,身体却还是忘不了他——
    那柄从不离身的七杀剑,唯有在他身侧时,才能离手,此刻她呼吸绵长,睡颜竟比执剑时更显安宁。
    他凝视着她的安静的睫羽,忍不住俯下身,想触碰她清冷的轮廓。
    却又在近在咫尺时戛然而止。
    好怕。
    好怕她突然醒来,用她眼中的陌生,搅碎他这偷来的重逢。
    他就这样凝视着她,呼吸极轻,不敢惊动她分毫。
    ……
    良久。
    他的目光滑向她的桌案。
    在他进来前,她便伏在那里,似是正承受着某种煎熬。
    桌上有一副舆图。
    他本不该窥探军机,可其上面目模糊的抓痕,却刺痛了他的双眼。
    究竟是什么……值得她耗尽心血,痛到如此失控?
    江岚无声地掌起将熄的灯盏,俯身细看。
    灯火晕开的瞬间,他的呼吸凝滞了。
    这哪里是舆图?分明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天人交战。
    千千万万笔朱红线条交错纵横,有的笔触锋利如刀,有的却颤抖凌乱,仿佛是理智与本能在殊死搏斗。
    隐隐约约,他看见了两条路线。
    第一条,笔触清晰果决,应是早期神智尚明时所绘,那是一条标准的北伐征伐路线:自边境起兵,连破数州,锋芒直指北霖皇城。
    这与当年贺千山谋逆的路径几乎重合。
    它是最快的路,也是最血腥的路。然而这条清晰的坦途之上,却横亘着无数道深深的刻痕,有刚刚画就时划去的,有些则是后来反复添加的。画下,否定,再画下,再狠狠划去,朱砂层层覆盖,可见绘制者在无数个日夜中,在与这条注定的路进行着无声而惨烈的对抗。
    而另一条路……
    江岚的视线凝住了。
    那是一条他从未在任何兵书上见过的路。
    它弃了宽阔官道,从边境迂回至青峰山,转道陵州,穿越雪山密林,完全绕开所有军事重镇与关隘,最终如涓涓细流,无声汇向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地点——
    天令书院。
    这条路线显然被反反复复地描摹过,在她毫无意识的时候。
    江岚看着那路线,眉心微蹙。
    这分明不是一条常规的行军路线,优点却是能绕过所有关隘,直通……书院?
    他沉沉地看着书院。
    记忆如电光火石般闪回,他想起了几年前的大婚之上,他们浑身湿透,并肩从皇城地下的暗河密道死里逃生,而那条绝密通道的出口,正是天令书院第一楼之下。
    这是一条只有他和她才知道的路。
    也是一条能绕过皇城铜墙铁壁般的防线,兵不血刃,直插心脏的生门。
    他也想起,在荒山的小屋里,她曾与他并肩坐在旧舆图前,曾红着眼眶对他说:
    “江岚,我想复仇,想要解脱,想要自由,日日夜夜都想。
    “可贺珩的死让我明白,如果只是杀戮,牺牲的便不止是他一人……
    她还说:“如果这天下不容你我,我便为我们找一条路。一条不必牺牲所有人,也能抵达终点的路。”
    “等我想好了,我就告诉你。”
    等我想好了,就告诉你。
    那是她在记忆尚存时,留给他的最后一个承诺。
    江岚怔怔地看着那条路。
    原来如此。
    那日她匆匆下山为他护法,归来后便忘了自己是谁,忘了曾爱过谁。
    可这九百多个日夜,她仍一次次无意识地描摹着这条路。
    她忘了他是谁,却始终记得,欠他一条生路。
    他一直以为她在防备他,却不知她早在这十面埋伏的绝境里,将唯一一把直通心脏的钥匙,藏在了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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