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零之我在华尔街泡钓系大美人 - 第17章
这滋味他以前没尝过。以前服役的时候天天当刺头儿对抗组织,只要一听指导员讲大道理就犯困,总以为爱国主义是一种姿态一种枷锁。他拼了命地想挣脱紧箍咒,想当个自由自在的孙猴子。谁跟他谈奉献,他能跟谁急。
现在好了,被发配到了地球另一端,成了没人管的野孩子。他说不清是从哪一刻开始的。也许是在唐人街后厨杀鸡的时候,也许是在公园大道上被白人当空气一样忽略的时候,也许就是此刻望着天思念北京的云,他想家了。家乡的一草一木它们忽然就变得金贵起来了。
他反倒把这爱国两个字捡起来,揣在怀里当护身符了。在这个满大街都是洋鬼子的地方,他还是个有来处的中国人,他就还没有完全失去根基。原来距离真的能产生美,隔着太平洋遥望故土,那里的月亮都比这儿的圆。
滚滚长江东逝水,心似黄河水茫茫。
回来时项廷就在桥上站住了,看自由女神傻站着,举着个火把跟要饭似的。
你说美国人怎么想的?绿皮铜锈跟长了水藻似的。不如天安门前头的华表,汉白玉雕的,盘龙绕柱,比这大气多了,比这压得住阵。
脚底下是高速公路,车流不息,红的白的尾灯连成两条线,看着热闹,仅此而已。
远远近近的风景他已看倦,他看着这些,觉得没劲。就那几样东西,翻来覆去,新鲜劲儿早过了。
走进小巷子,黑灯瞎火的,项廷忽然冒出个念头——要是这会儿有人跳出来就好了。
最好是个黑人大汉,要不就是个瘾君子,再不济,来个喝醉了的流浪汉也行,冲他骂几句听不懂的脏话,挥着拳头扑上来。他有点变态地期待着自己可以活动活动筋骨。打黑工,睡觉,打黑工,睡觉,每天千篇一律,军人最怕的不是危险,而是被无视和麻木。来点刺激吧,十八岁的他想。
他把手揣进兜里,慢悠悠往巷子深处晃。没意思,怎么想都觉得差点意思!
这点刀光剑影的危险,能有那个晚上刺激吗?
姐夫来接他的那个雨夜,他和那个男人嘴对嘴地啃在一起。项廷现在回想起来,脊椎骨还往上窜凉气。那种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恶心和战栗,那种心脏骤停的惊悚感,恐怕是第三次世界大战都给不了的。
那才叫惊心动魄。
是啊,而且全纽约也只有那栋他上不去的高盛大厦浪漫诱人,与金光闪闪的姐夫相比,现在的自己简直像个穴居的山顶洞人。项廷第一次想用金碧辉煌来形容一个人,很奇怪,可他无形中已把蓝珀与那大厦融为了一体。
昨天赚了五十块钱,本想着和今天的五十加一起,凑成百,到银行换一张漂漂亮亮的新钞。
计划落空。
他一口袋全是硬币,数一数,九块五。
哎!要是有人来打劫就拿去好了,九块五,还没有姐夫打个响指的十分之一的时间赚得多。
项廷路过街角,又看见那个卖热狗的小推车。
小贩正在给一个白人做热狗,面包一夹,香肠一塞,黄芥,滋滋滋地挤上去,最后再浇上一层白花花的酸奶油,像是给热狗盖了床被子。
黄的,白的。
要是把那黄芥末抹在头发上,能不能把这一头黑毛染成金色的?要是把那白奶酪糊在脸上,能不能把这张黄脸漂成白的?抓起那些瓶瓶罐罐往自己身上倒,把自己从头到脚腌入味了、漂变色了。只要有了这层保护色,纽约就会对他网开一面吧?
那样的话,警察还会在地铁里专门盯着他看吗?餐馆老板还敢克扣他的工钱吗?
那样的话,那张绿卡唾手可得,明年春天姐姐就能穿着漂亮裙子走在第五大道上,爸爸也能躺进那像五星级酒店一样的病房里。
可他马上惊醒,蓝珀又是怎么做着本本正正的中国人还当人上人的呢?
就说一点,他认识的中国人都取了美国名。经理叫jerry,老赵叫tom,秦凤英叫nancy,她女儿珊珊叫mimi,前阵儿改了,gigi。
蓝珀呢,lan。
他可真狂,英文名都不取一个,逼着洋人叫他lan,就在你脸上甩个斗大的中国方块字,你爱叫不叫,爷不伺候。
项廷觉得特牛逼,特提气。
他也跟姐夫学。
中午他去披萨店拿外卖,当那个满胳膊毛的意大利领班问他名字时,项廷把脊梁一挺:“xiang!”
“zang?”
“no.xiang.”暴脾气的项廷耐着性子纠正,同时又努力模仿蓝珀那种特漫不经心的感觉。
“shang?”
“x-i-a-n-g. xiang.”项廷教他拼音。
“老天,听着像打喷嚏。”几个剥洋葱的墨西哥人哄堂大笑,领班没那闲工夫跟他在这儿练绕口令,“从现在起,你就叫山姆。好念,好记。山姆!听懂没?动起来!”
一声山姆,店里三个人回头。
下午两点,项廷给一名参议员的家里送去一束鲜花,以及试吃装的一升中国米。议员的夫人戴莉是拉丁裔,偶然说过一次,爱吃米饭。项廷就特别从唐人街给她代购了一个电饭煲,还特意找来了进口的宁夏珍珠大米。
戴莉开门时脸上就显着高兴,像见了多久不见的朋友。项廷手指从前额到胸膛,再从左肩到右肩画十字,他记得戴莉信仰天主教。
告别时,戴莉却发现这孩子的微表情不寻常,就招呼他进来坐坐,让仆人送上两杯热可可,问他是不是有心事、有困难?是不是太努力地想融入这个世界,发条拧得太紧了,快把自己拧断了?
项廷英语水平有限,怕表达不当,像无事生非,动机不良,心里微妙的挫败感,草地上打几个滚翻几个跟头消化一下不就没了吗?
最重要的是他心里有个骄傲的声音在反抗着说,不能轻易求人。就说没事。
戴莉是康奈尔大学的心理学教授,很有耐心,项廷听不懂的单词她会在纸上写给他看,或者让家里略通中文的日本花匠来帮忙。
她有点像在研究小鼠的行为学:“你通常收到钱后会放进上衣的口袋里,而今天你却把钱塞到了裤子的后兜里,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项廷说:“哦!您今天给的太多了,我想把它放到慈善箱里。裤子口袋安全点,别和留的晚饭钱搞混了。”
“慈善箱?街口教堂前面的那个吗?”在家也西装笔挺的参议员从楼梯上下来,听到了两人的对话。
参议员伯尼长着一张美式冻龄的国泰民安脸,有着一头精心打理的铂金色短发和闪亮夺目的牙齿,正米星条旗出身民主党世家的东海岸精英,曾在华府担任筹款委员会主席十年之久。
美国人从建国起历来就有不信任政府的传统,但崇拜他的人数都数不过来,他坐拥直冲云霄的人气。然而友党总是抨击此人除了长得帅之外一无是处,说不定是私底下偷偷打干细胞提取液的那种男人。
你永远不好说伯尼是为政治而来,还是为镜头而来。
本州经济繁荣和他也没什么关系,民生方面帮了不少倒忙,譬如山火时没水,然后伯尼威胁州长为了物种多样性任命个不男不女去性别化的当消防局局长。说他和他妻子的结合也是为了拉拢少数族裔选票,两人之间没有爱情或者更高阶的东西,只是婚姻的原始形貌。
项廷站起来向男主人问好,一边解释:“是唐人街的慈善箱。我师傅老赵,您还有印象吧?手把手带我的那位。家里摊上大事儿了,他家女儿上礼拜查出了白血病。我挑了个头,动员大家一块儿凑个份子,拉一把。”
伯尼听了若有所思。
项廷说:“您还抽烟吗?”
“戴莉不让我抽。但我现在很想来一根。”
项廷手指在软壳烟盒底下一顶,手腕一磕,一支烟便灵性地探出半截头。他没把烟拔出来碰到滤嘴,直接把烟盒递到伯尼面前。
伯尼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随即咳嗽起来。他笑了笑,把烟在杯托上摁灭了,问道:“那么现在募集到多少钱了?”
“我早上走的时候数,快三千。”
“三千美金?你的团队有几个人?你们是怎么办到的?”
“目前为止就我一个。”项廷有点窘迫地说。
伯尼安抚他往下说:“我们只是就事论事,丝毫没有要外延扩大的意思。”
“给人打下手,逮着什么干什么。到码头扛大个儿,给那帮苦力捎带点煮毛豆和白酒,我自己烧的荷叶鸡,就说是老赵烧的。一有老板新店开张,我就去现个眼,卖个把式,表演功夫。我不要钱,可大伙儿也都抹不开面儿,谁好意思白看啊?”
“等一会,你会功夫?”
“皮毛而已,但花架子够了!昨晚上联欢会,他们唱戏,我扮武生,把大家都骗了。”
“唱戏?”
“beijing opera!”
戴莉上个月出了车祸,虽然项廷把洗衣店的大婶介绍过来当按摩师之后,脖子好了许多,但她还是戴着一个肉色的颈托。否则她这时会转过脸,吃惊地看着项廷。伯尼展现出政客式的不动声色,听后仅仅是点点头。空气一时沉默,项廷以为自己说错了话,中西差异这么大,他可不大懂美国人心里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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