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零之我在华尔街泡钓系大美人 - 第249章
推开院门,爸果然正如我所料,正对着一盘残棋独坐。
是他被批斗那几年自己跟自己下的,风吹雨打,一直没舍得收。
我硬着头皮介绍,爸只作未闻,手里捏着棋子。
陆峥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叔叔这步炮走错了。爸人老了,脾气却越发像个孩童,当时就跟他红着脖子争起来了。
陆峥却说,这残局他见过一模一样的,是他父亲也反复琢磨过的。他父亲是38年的老兵,后来在淮海……话未尽,爸已经站起来了。两人一对番号,发现陆峥的父亲竟然是爸当年并肩的战友,在淮海战役前夕牺牲了。
爸怔了许久忽然握住陆峥的手,骂他老战友真是一个臭棋篓子。陆峥笑了,说那您教教我,我替我爸学。
那天下午,两个人在院子里杀了三局,爸输了两盘,推枰大笑,笑骂着说自己老了。
我拉过陆峥,埋怨他不懂让棋。
爸却已挥手,招呼陆峥进了他的书房。
书房里有一张爸年轻时在航校参观的留影,背景是一架苏制教练机。那是他一辈子离蓝天最近的一次。
陆峥看见了照片,脱口而出伊尔-10?
你认识?认识,我在滑翔学校飞过苏联教练机,原理差不多。这个角度能看到尾翼的加强筋,后来的改进型就取消了,您这张照片是35年之前拍的吧?
爸盯着这个年轻人看了好一会儿,说我那时候没选上,体检说我眼睛不行。后来就打仗去了,再后来……
我知道爸是想说,再后来,他把这份飞翔的渴望寄托在了大哥项阳身上。
陆峥不知道项阳的事,但他一定感觉到了什么,他说,叔叔,我先替您上去看看。等以后条件好了,我和青云带您、带伯母,一块儿去坐坐咱们新中国真正的战斗机。
家里来了贵客,妈张罗饭菜,到书房来问问爸爸今天的药吃了未。
爸正在假装擦眼镜,而陆峥正低头帮他修那台坏了许久的老收音机,修好了爸说还是坏着好。
过会,爸忽然意气风发地挥手,今天我来。
爸壮心不已,把我们全家都愣住了。但他那手艺确实荒疏已久,最后端上桌的那碗面,卖相也果然勉强。
项廷,你那时故意大声嚷,爸做的面真难吃!爸就敲你脑袋,说你陆峥哥哥放的盐。陆峥也乐了,忙赔不是,下次我一定改。妈嗔怪这爷俩行行好别再添乱。
家宴过半,你顽皮,翻出父亲的旧军装套在身上,持根树枝愣充孙悟空。后面两个小弟帮你整理拖地的战袍,忽然摸到一枚勋章,缝在内衬里。
爸瞧见了,眼神一软,说这是淮海战役的纪念章,前几年被抄走了,这枚是他从火堆里抢出来的,藏在这儿。他看着陆峥说小陆,你父亲也有一枚,你见过吗?陆峥摇摇头,我父亲牺牲的时候,我还没出生。他什么都没留给我。爸就把那枚勋章,郑重地放到了陆峥手里。
他们二人,竟是这样地一见如故。爸这辈子最愧对的人是项阳(我不知他何时愿意承认,亲口对我们母女说,我一直在等他一个道歉,看来今生无望了)。而陆峥,我知道他这辈子最大遗憾的事是没见过自己的父亲。
因此我总觉得,陆峥是上天补偿给这个家的。他是我们家失而复得的一颗定风珠。
因为有了陆峥,我的心稍稍落地,我感到自己不再有罪。
晚饭后,父亲让我去取那坛珍藏多年的老酒。我去柜边时,听见父亲在身后叫陆峥作秀才兵。待我捧着酒回来,爸还没喝上酒,就已经拍着他的背,连声说好东床、好东床了。
直至饮下数杯,爸才缓缓说我这女儿,性子太烈,倔,像我,宁折不弯。爸又说,我的女儿生不逢时,打小跟着我们,吃了太多苦。爸在陆峥的手背上拍了两下。往后,就拜托给你了。妈背过身去悄悄拭了泪,转回来时含笑给大家布菜。炉子上的炖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孩子们早已嬉笑着嚷成一片,一声声叫着“姐夫”。
两扇家门是在一声巨响中被踹开的,北风像一伙强盗。
我下意识地侧过身,想把陆峥挡在身后。
那一刻心头猛跳,脑中只闪过四个字:在劫难逃。
我以为是我在学校把陆峥藏起来,包庇敌对派系的事,东窗事发了。
可我错了。
领头的是小宋,手里扬着一片剪报,是张美国报纸。
那是当年一名美国记者回国后撰写的报道,标题:《废墟上的中国脊梁》。
照片黑白分明,粮站外,年幼的我,细细的胳膊坚决地推开那个美国人递来的一盒午餐肉罐头。
这本该是一张佐证中国人并未折得一身傲骨的照片。但在宋的嘴里,它却成了通敌的铁证。
看!面对美帝国主义的糖衣炮弹,你为什么要推开?常人饿了都会吃,你为什么不吃?因为那是暗号!你的手势,是在向敌人传递情报!
还有!你说你当时去偷米是因为弟弟快饿死了?一派胡言!那是形势大好的三年,粮食亩产万斤,怎么可能饿死人?你这是在污蔑三面□旗!是在给社□主义抹黑!
妈辩解,说家里确实从未饿死过人。
小宋立刻逼问,既然国家没有饿死人,那你那个大儿子去哪了?尸体呢?坟头呢?
找不到是吧?
因为他根本没死!照片上这就是证据!你女儿拒绝了罐头,是因为交易已经完成了!你们把那个男孩卖给了美国间谍!他现在就在美国享福,被培养成特务回来祸害我们!
他们把我们的眼睛贴上膏药,耳朵里灌上灶油,他把你提了起来:说!这个杂种是不是美国人的种?
自那以后,爸遭受的□斗,比第一次要惨烈十倍、百倍。
他们给爸戴上了一米多高的大纸帽子,上面写着那几个用墨汁涂得黑漆漆的大字,还在上面打了个鲜红的叉。他们把他按在台子上,脑袋往下按,按到腰以下,爸爸的胳膊被反剪着往上抬,抬到不能再抬,肩胛骨的位置鼓起两个尖。那是他们发明的“坐喷□式飞机”。不知道是哪一位小将把整瓶蓝墨水泼到了他的身上,那衣服便成了他们口中的“美式□服”。我被人群挤在前面,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中午吃饭了,人群轰一声散开,再合拢的时候,手里多了各种东西,铁锹、擀面杖、炉钩子、捡的砖头。傍晚的时候,他们把爸爸装上卡车,拉去了工人体育场。说是万人□斗大会。那天斗了七个人,爸爸排第三个。主持人念他的罪状,念了半个钟头。
爸被扔回来的时候,衣服都揭不开。他的双肩已彻底废了,此生再也无法抬过头顶。
你知道那三个月里,爸爸挨了多少次斗吗?
九十四次。无论谁都有权将他从屋里揪出去,像旧时梨园里点角儿一样。
我数过。每一次我都数着。有时候在机关大院,有时候在街道上游街,有时候在工厂里、学校里、体育场里。爸脖子上的牌子换过四块,因为前三块的铁丝都被血锈住了,取不下来,只能换新的。
我问陆峥,为什么忠诚换来的是羞辱?为什么清白换来的是诬陷?陆峥对我说,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蚀,人皆见之。蚀过之后,天日重明,决无损于日月之光辉。我们的民族一直信奉是长期主义,总会平反的一天到来。那是我们第一次争执,在争执中我撕掉了他的圣贤书。
为了证明大哥哥真的是饿死的,为了证明你不是美国人的种,家里的奶娘——那个把我们带大、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小脚老太太,穿上了她最体面的寿衣,在造□派的批□台前,一头撞死在了那根红色的柱子上。等我看清冲上去的是谁的时候,什么都晚了。姐姐幼时第一次读到课文,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母孙二人,更相为命。我那时头脑中想到的,便是她。
这惨烈的以死明志,什么也没能换回。小宋擦了擦裤腿的脑浆,拿着大喇叭喊道,看啊!这就是畏罪自杀!这就是反动派心虚的铁证!大家继续斗!要把他们连根拔起!
那天,他们用抬筐把奄奄一息的爸送回来。
我突然如遭雷击,意识到是谁害了我们一家。
如果当年我不曾逞强,接过了那盒午餐肉,美国记者便会把我当作寻常乞丐,也就不会因为惊讶于我的“骨气”而拍照,更不会写那篇报道。没有照片,就没有今天的指控。更重要的是,如果接了那罐肉,大哥哥就能吃上一口。他就不会饿死!如果大哥哥活着,能堂堂正正站在人前,那么“卖子求荣”的谎言就不攻自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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