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望兰 - 第7章
而冷静淡漠的他,能够承受这世界上最糟糕的一切,能够接受跟两个有智力障碍,偶尔会发疯大喊大叫的精神病一辈子待在一起,照顾他们的饮食起居,只要活着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可大多时候,他都是后者。
在奶奶去世后,他不想跟从前一样关着他们,他知道被关在那昏暗狭窄房间内的压抑与恐惧,所以他放自己自由,也放他们自由。
于是邪恶如泡沫,在他爸妈闯祸后,被指责他的人的激烈言辞摩擦出,他以为会越来越强烈,可随着爸妈闯祸次数的增多,他反而变得麻木,越来越平静,越来越死水无波。
回到家,他们一起去地里拔了青菜,进屋煮了一锅清水挂面,黄鹤望随便吃了几口,让小石换下脏衣服,跟小秀一起洗碗,他则去井边洗衣服。
他拿起就剩小石子那么大的肥皂,均匀地抹在沾了血迹的衣服上,没几下肥皂就碎成了几瓣,掉进水里。他一块一块捡起,放到一旁的盒子里,刚拎起衣服打算揉搓,没安大门的大门口传来一道陌生温和的声音:“你是黄鹤望吗?”
黄鹤望放下衣服,扭过头去看。
夏末,到处都绿得发黑,死气沉沉的黑。家门口奶奶种的果树也被他用药害死了,光秃秃的,站在他家门口的青年头发也剪得短得要命,身上简单的黑白配色,瞧着跟一旁不再长叶的树一样,特干净滑溜。
黄鹤望嗤笑了一声,说:“是我。什么事?”
“我是郁兰和,是你们学校新来的老师,也是你们高三新的班主任,开学一星期了,你没来上学,我也找不到你家的联系电话,只好上门来看看什么情况。”
郁兰和说完,也走到了黄鹤望身边。他蹲下,和颜悦色地问,“所以是什么原因呢?你告诉老师,老师尽我所能的帮你。”
黄鹤望偏头又看过去,他还是习惯性地去看那短得难看的头发造型,再往下,对上郁兰和的眼睛,他怔了下,直勾勾盯着那只长了两个瞳孔的怪异眼睛看,半天吐出几个字:“怪物老师,你有超能力吗?”
人不能救他于水火,神也不会,因为他诚心求了那么久的解脱,也没解脱。
那么,妖魔精怪,魑魅魍魉,总要来了。
第9章
看郁兰和露出局促的神色,黄鹤望明白了,他也只是个普通人。
“回去吧,没什么好了解的。你管不了我。”
黄鹤望用力搓着手里的衣服,再没有多看郁兰和一眼。
郁兰和没说话,静静看了会儿黄鹤望那瘦削单薄的背,伸手探入水中,攥住一件破洞的背心也洗了起来。
黄鹤望看了他一眼,不屑地冷哼了下,丢掉手里的衣服,站起身说:“那你全洗了。洗完就滚。”
郁兰和没抬头,他拿着细碎的肥皂块,仔细揉搓在衣服上,心无旁骛。
洗完衣服,肥皂也用完了。他把衣服晾在围墙边的枯木上,拿出手机在备忘录上写了肥皂,在院子里绕了一圈,他走到屋檐下,敲了敲门,说:“衣服洗好了,天也黑了,我就不打扰你了,老师明天再来,你好好休息。”
黄鹤望无动于衷,他躲在被子里,用早就淘汰了几万年的诺基亚手机放着从镇上超市录来的老歌,听说是以前很火的偶像剧里的歌,歌名叫《我们的纪念》。
超市门口人来人往,一首歌的时间录进去了四次欢迎光临,这也影响不到他喜欢这首歌。
他听不懂里面爱人的缠绵苦等,却明白自己也在等,等生命结束,等轮回重新开始,他绝不会再选这一家,绝对不要再投胎做人了。
湿润的水痕渗出他的眼角,门外小石和小秀不知道又在因为什么吵架,两个人跟疯子一样撕扯怪叫,透过泛黄的耳机线,钻进他的耳朵,尖锐的似乎刺穿了他的耳膜,疼得他蜷缩得越发厉害,揪着自己的头发,嘴里低低哀求:“停下来,停下来……求求了,停下来……”
这样灰暗吵闹的人生,停下来吧。
歌循环了一遍又一遍,黄鹤望在黑暗里睁着茫然无措的眼睛,看着被窝缝隙外的黑慢慢由暗蓝变作死白,他才终于有了困意,闭上了眼。
将要陷入昏睡,他的房门被砸得咚咚响。
“饿了。”
小石负责砸门,小秀就像个机器人一样,不断地机械重复,“饿了,饿了,饿了,饿了……”
黄鹤望缓慢地睁开血红的眼睛,行尸走肉般下了床,打开门,沉默地看了看蓬头垢面,互相打得鼻青脸肿的两个人,从他们之间走过,冷着脸又煮了一锅清水挂面,他一口没吃,坐在旁边看着他们狼吞虎咽吃光,他不饿,反倒有些想吐。
小秀吃完了,才反应过来黄鹤望还没吃,她又打小石,两人踢翻了锅架,把灰烬扬得满屋都是,最后她灵机一动,端着碗抠着嗓子眼,硬是呕出一些,这还不够,她又去抠小石的,让他也吐出一些来,然后端着那碗呕吐物,要喂黄鹤望吃。
“滚……滚啊!”
黄鹤望崩溃大叫,他打掉了小秀手里的碗,转身抓起掏火棍,凶神恶煞地逼近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的小石和小秀,他真的忍不了,真的受够了!两个神经病,两个疯子,两个魔鬼!
可他没能扬起棍子,胃开始剧烈痉挛,一股辛辣鲜红的血液从他嘴里呕出,他体力不支,摔在满是灰尘,长满蜘蛛网的房屋里,血还在不断从他嘴角溢出,他不甘心地看着残破不堪的家,不明白自己上辈子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为什么会降生在这样的家庭,受这样的折磨。可他很快又心甘情愿地闭上眼,太好了,终于能……解脱了。
他的耳边又响起了歌曲的旋律,重复听了太多遍,录进去的欢迎光临也奇妙地刻进了歌词,在他脑海里反复——
“……在轮回边缘……欢迎光临……等一道光线……”
“欢迎光临。”
郁兰和走进超市,买了一些生活用品、蔬菜、肉、牛奶和零食,然后又去隔壁药店买了几瓶钙片,一起拎着往黄鹤望家去。
他不怪黄鹤望的冷漠无礼,在家庭背景没有完全了解清楚之前,他绝不会对任何一个人妄下定论。
所以他也没有去向班里的人打探消息,一个人如何,还是得亲眼去看,亲自相处了才知道,不能听风就是雨。
走到大门口,他还没想好怎么跟黄鹤望开口,就看见黄鹤望躺在枯死的树下,满嘴的血,树后面一男一女两人正在吭哧吭哧挖坑,嘴里呜呜哭着。
眼前这诡异的一幕让郁兰和顿时汗毛倒竖,手里的东西噼里啪啦的掉一地,他僵硬地走到黄鹤望身边,颤着手去探黄鹤望的呼吸,微弱的气流拂过他的手指,他二话没说,背起黄鹤望就往卫生院狂奔。
已经是十七八岁,一米八的大高个,可背上的人似乎只有五十公斤,简直轻得令人发指。
明明黄鹤望什么都还没对他说,可摸着他的瘦骨嶙峋,闻着那些干涸冒腥的血味,他的心也跟着滴血,越跑眼睛越花,直到冲进问诊室,他也冲破了那一层眼泪薄膜,颤抖着说:“快!医生,快救救我的学生!”
他的名字被安在高三四班的班主任位置上时,那么他就一定会承担起当老师的责任和义务,这个班的所有人,就一个也不能落下。
黄鹤望也不例外。
第10章
=
黄鹤望从来都不会做梦。
他的人生就是一场噩梦,偶尔这样的晕厥,失去听觉,失去视觉,失去一切感官,什么都感知不到,只在一片无意义的虚无里,反倒像是恩赐。
耳边传来微弱的电流声,慢慢地,他隐隐约约听见了人声。
不要。
不要听见声音。
不要清醒。
黄鹤望捂住耳朵,蜷缩成一团,掩耳盗铃般地紧闭双眼,捂紧耳朵。
“在打吊针,小心手。”
一只骨节匀称的手伸到面前,拉开了他的手,温暖地覆盖着他冒冷汗的额头。
不是小石和小秀的声音。
黄鹤望慢慢睁开眼,看向那只手的主人。
郁兰和脸上堆着温和的笑,他坐到床边,收回手说:“烧退了,太好了。”
“……”
黄鹤望动了动灰白的双唇,扭过头,“多管闲事。”
“你是我的学生,这是我应该做的,不是闲事。”
郁兰和的笑短暂的僵了下,很快又荡漾开。他伸手拿过水杯,把吸管放进黄鹤望嘴里,说,“渴了吧?喝点水吧。”
黄鹤望不动,郁兰和也不动,就维持喂他喝水的姿势,满眼期待地看着他。
算了。
黄鹤望想。他缓慢地吸了几口,拿着水杯的郁兰和嘴角的两个括弧就笑得更深了。
“你的家庭背景我已经基本了解了,助学金你照例申请,其他的生活上的困难我来帮你解决。”
郁兰和说着,手脚麻利地削出一个圆润的苹果,在手心切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喂进黄鹤望嘴里,“出生在什么样的家庭你没办法改变,那么你就只能改变自己,等你读完高中,考上大学,毕了业出来找到一份好工作,生活就会越来越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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