氧气需求 -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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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舒畅原本并不乐于改变别人的既定计划,一下有点微妙的不自在。
    白业作为一个“出尔反尔”的人,却表现得没什么负担:“反正我也是一回生二回熟,不嫌弃的话,我给你们当解说员吧,免得你们还得花钱租。”
    蒋秀一拍手:“那当然好了!”
    门票有人去替大家统一买好,排队从寺庙入口进去时,舒畅把摄像设备拿出来,找角度拍下这座历史悠久又规模宏大的庙宇。
    白业替舒畅拿了设备包,偏头瞄舒畅的取景器,舒畅自然而然侧过一点身子,几乎举止亲近地,让白业靠近些:“大大方方看呗,我拍得很漂亮的。”
    五彩经幡柱上顶着圆圆的日晕,寺前缭绕鼎盛香火,信徒朝圣叩首在青石板上留下印痕。
    白业微怔。他顺势低头凑近舒畅颈侧时,心里模糊分辨着舒畅给予他这些应允的用意。
    可看舒畅拍的飞檐金瓦、辉煌佛殿,构图总是抓眼,留白总有神韵,白业才笑想自己可能多虑——舒畅大概只是在他得意的领域展现出自如的气场,并不掺杂别的东西。
    舒畅对蒋秀一行人如何站位摆姿势之类的事干预得很少,不像大多景点门口20元一张的游客照摄影师那般,总是热衷于将旅游者“摆来摆去”。
    相反,舒畅闭上了他那只圆滑伶俐的嘴,变得专注而缄默,把眼睛沉入镜头里,仿佛他已在心里画好一幅幅人物小像,只是通过相片的形式具像出来展现给他人。
    伺候完客户稍作歇息,舒畅让出一只手,相机递给白业:“你要拍拍看吗?”
    白业倒没有这方面兴趣:“算了吧。”
    “教你用。”舒畅笑笑,大概是在做喜欢的事情,眉宇间轻染耐心温柔。他垂眸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外套,“怎么,你还知道自己是直男审美么?”
    白业轻挑眉峰,意味不明:“也不算吧?”
    不过舒畅脑子里全是拍摄,没有去想白业这句模棱两可的话,还在兴致勃勃讲:“我和蒋姐就是这么认识的,她老公帮她拍的游客照,有时候那构图,都找不到游客在哪儿。”
    蒋秀听闻也是一脸嫌弃:“可不吗。小白,你跟小畅学学,别以后给对象照相照成我老公那种水平,实在拿不出手。”
    “好吧。”白业为了做一个拿得出手的人,从善如流去接舒畅手里的相机,“那你教。”
    舒畅便“好为人师”地去掰白业僵硬的手指头,明暗两种体肤叠在一起。
    游客陆续进入寺庙,舒畅拿胳膊肘撞撞白业:“解说员。”
    白业既是主动竞争上岗,只好搜刮回忆说:“好像是先有了这座庙,后有的这座城。据传远嫁过来的公主精通天数,说本域地形像卧躺的魔女,就修了这里镇其心脏,还在魔女手脚腕、头和膝处也都修建寺庙,以求太平。这里供奉的佛像让这座城有了圣地之誉,引无数信徒朝圣。以寺院为中心辐射出去的环形街道,也是行转经的路线,等会儿我们参观完出去,也可以围着它转三圈。”
    白业作为讲解员显然并不十分专业,只凭印象便拖慢语速,也没有解说流利的腔调。
    舒畅侧耳,听出白业压根不重史料,言语间多是大唐公主和亲的传说,就猜白业初来观光时,是不是全把导游介绍当故事听。
    寺院内就不能拍照了。
    舒畅想把自己的设备包从白业那里接过来,白业摆摆手示意不用。
    舒畅突然问:“你训练负重多少?”
    “看情况,轻装日常10到20公斤,武装奔袭30到50公斤,别的兵种有更重的。”白业先答后问,“怎么了?”
    “没怎么。”舒畅蹭蹭鼻子,想到自己初来高原提个行李箱都费劲,自尊心微妙受挫,也不明说,“虽然知道你觉得不重,但老让你帮我背包,我人倒是舒服了,心里过意不去……给我吧。”
    白业笑着摇摇头:“行。那换着背吧,等我累了给你,你先舒服一会儿吧。”
    良心会痛的舒适终于还是胜过心安理得的疲惫,舒畅伸出去的手就又缩回来。
    寺内有许多佛殿,舒畅跟在蒋秀几人身后,神色淡然一一拜过,余光瞄过白业,总觉得白业也并不如何诚心。
    本地信徒提着壶,将壶里酥油倒在长明的酥油灯盏下,口中念着他们不懂的、好似很渺远的语言。
    “这座寺庙以前叫‘惹萨’,在他们的语言里,‘惹’是山羊的意思,‘萨’是土地的意思,”白业引着他们观摩壁画,隔空指指壁画上栩栩如生的山羊,“传说以前修寺庙的时候,全靠山羊驮着土料上山,感念这些生灵,才取这个名字。”
    舒畅悄悄问白业:“你在这里待了这么长时间,能听懂他们的语言吗?”
    白业理所应当:“不能。”
    舒畅忽然生出一丝同理心。
    无论是走马观花的舒畅,还是久居于此的白业,在尊重他人信仰与本土文化的前提之下,不过是入乡随俗,都成为不了多么虔诚的信徒、寄托不了多么沉重的愿景,大概十余年前的白业刚到此地时四处游览,也与舒畅有相似的心理感受。
    参观完出来,一行人按照白业方才的随口建议,以寺院为中心,按固定方向,在院墙外的环形街道上步行起来,大概是种“来都来了”的心态,定要走满三圈,图个美好吉祥的寓意。
    沿途,他们也真的遇见虔诚的朝圣者一路跪拜而行,连舒畅也震撼动容,不过朝拜之行与游历之行,即使是走在同样的街道上,彼此也并非“同路”。而即使不在朝圣途中,人人也有自己的苦行。
    走停间,舒畅建议蒋秀她们租换民族服饰做好妆造,他这个随行摄影总惦记着在“出片”上多花心思。
    把蒋秀框进镜头,舒畅却在脑海中描摹白业晒黑的皮肤和挺拔的身姿。
    舒畅长长的睫毛微颤,按下快门,不由想象这个人是不是也曾被他人怂恿穿过当地服装。
    是不是……也曾在雪山之下、在谁的镜头里,留下过几行带有神圣色彩的游吟诗。
    第7章 拼图
    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午饭就随意在街上解决,舒畅手里拿着白业在街边给他们几人买的奶茶,舔口奶油悄悄问白业:“这不就是商业化的奶茶连锁吗?都到老城中心了,没个什么本地特色的吗?”
    “这条街都商业化了,有什么办法。”白业轻一扬眉,“真给你吃本地特色的,你又要嫌不好吃。”
    舒畅小小炸毛与白业争辩:“我嫌什么了,我多好伺候……我看是你喜欢甜的吧?”
    白业不否认:“甜的有什么不好,补充能量,一会儿还有得你走。”
    应了白业的话,他们很快又辗转去往另一处寺庙。
    白业这个解说员临时上岗,显然水分很大,参观庙内许多佛像时,白业总要先瞄一眼铭牌上的注释,再转述他们“这位是哪位”,有时铭牌与本尊没对上号,蒋秀三人也没发现,舒畅给他面子,没有拆穿,只是撇撇嘴:“我准备混进前面的旅行团,偷听他们导游的讲解。”
    白业不买账,摊摊手故作无辜:“不是你让我陪你来的吗。”
    “我什么时候!”舒畅大大炸毛,脚底抹油,当真钻进旅行团的人群里,佯装认真听讲去了。
    白业就看着他毛茸茸的背影摇头笑。
    舒畅在白业说“陪你”那句话时心悸得突然,怀疑自己一时气愤血液猛流引起了高反,决定抬头看看佛像冷静一下。
    那些佛像或慈眉、或瞋目,说实话舒畅也无法因为导游的介绍如何详尽便因此深刻留忆,他看过便过,是佛脚下的众生。
    蒋秀三人在小声讨论,白业不知何时来到舒畅身后,在有些幽暗、弥漫着烛香的环境里,是最真切的那一道声音:“其实很多人来到这里,都对佛教有一种‘感受’,但无论是进过多少间寺庙,还是拜过多少尊佛像,甚至是参观过博物馆里多少件文物,‘感受’都不代表‘了解’。”
    “都只是人们对当地历史文化的一孔之见而已。”舒畅点点头,那些佛像乃至整间寺庙,都在漫长的朝代更替中经历过数次的毁坏与修葺,本来面目如何无从得知,“要了解它,就得沉入它的土壤。”
    白业不嫌他露出点文艺青年的端倪,很擅于顺着人讲话:“对,人也一样。舒畅,你的土壤呢。”
    舒畅转过身,“随波逐流”前往下一处观光点:“反正不在庙里。”
    “那在哪里,在雪山、在湖泊?”白业不像问问题,因为白业其实不需要得到一个答案。或许是由于他们刚刚好路过一处壁画,壁画上镌刻着一幅地形图,白业扬扬下巴示意,“传说公主扔下她的蓝宝石戒指形成了神山下的圣湖——有时间的话,我带你……们去看吧。”
    舒畅不知听没听出白业语间停顿,哼笑:“你还知道哪些话本似的传说?”
    白业沉吟片刻说:“那还是知道很多,什么金塔顶上镶嵌的大宝石是从死去的巨象身体里找到的……之后走到看到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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