氧气需求 - 第21章
第19章 作风
陈老板大名陈国安,给人以“人如其名”的感觉——舒畅是从他与白业的对话当中得知的,因为他对当下这番巧遇场景无言以对,只好沉默跟在一旁洗耳恭听。
寒暄中,陈国安笑问白业:“怎么样,退伍之后习不习惯?现在‘社会化程度’高一点儿没有?”
大约是战友情谊深厚才能讲出这样欠揍的关心之语,白业脸上也挂着浅淡但衷心的笑意:“还可以。这不是主动来观摩你们这些‘社会人’的生活了吗。”
“你是得好好观摩,别白来一趟!”陈国安说,“获取一点行业资讯、寻找一点创业灵感!”
白业不吝惜夸赞:“这点上你是前辈了。”
陈国安摆摆手,长舒口气,怀念又恳切:“我和老郑,是同期那批退伍兵里唯二两个不要稳定工作而要创业补贴的,我做了汽车代理,他自己开个修车厂。我们当年成为运输兵,一是服从安排分配,二是个人有意愿,都爱车,后来能把喜欢的事做下来,很幸运也很不容易,所以年初那会儿老郑跟我说,你找他聊过合伙做汽车改装的事,我才有点惊讶你想放弃分配工作那么好的福利待遇,毕竟你是三期啊。可惊讶完呢,又觉得我们仨果然不愧是兄弟,你们俩合伙,我跟你们合作,想想都有干劲!心齐啊!”
舒畅完全愣神了。
舒畅忽然想到昨天提前来展会熟悉流程与陈国安聊天时,陈国安接电话前的未尽之言,说自己有个战友,比他还……
那个战友会是白业吗?
比他还怎样?
还更有勇气、更敢舍敢得吗?
白业瞥过舒畅出神的面孔,不难猜到舒畅的恍惚是因为什么。
他借着与陈国安聊天,也三言两语向舒畅说明一些没来得及说明的事:“二选一的事,部队也不可能亏待,安家费和创业津贴都是有的,我在部队十来年都没个花钱的地方,存款也有一些,用来‘与社会接轨’,至少不是个一穷二白的开头,很不错了,后面慢慢来吧。”
陈国安声音大起来:“你光棍一条当然存得住钱!只进不出的!劝你谈恋爱成个家我们都劝烦了……”
“嗯,”白业轻笑,“别操心了,最近是有在追的人,等我好消息吧。”
陈国安震惊三秒陡然八卦,问题像爆竹一样,劈头盖脸炸向白业,白业都只是笑笑不回答。
大概是陈国安的嗓门颇具威力,殃及舒畅,害舒畅心里也猛地燃了一朵烟花。
不过,陈国安大小是个老板,也没有许多空闲时间净和白业瞎扯淡,去忙之前很是自来熟地把白业推给了舒畅,还嘱咐舒畅展会结束后一起吃饭,害舒畅好一顿莫名其妙——舒畅又觉得白业此人态度宛若理所当然,更是咬牙切齿,可谁叫他不告而别在先,自知理亏又不好发作,就快把自己憋死了。
勉强算是独处,白业叹了口气:“舒畅,在生什么闷气呢,说来我听听。”
舒畅突然发现白业有点讨厌。
明明没有相处多长时间,却为什么在感知他情绪变化时显得这样了如指掌,仿佛认识了他很久一样,让他的“逃跑”彻底成了一场乌龙或是笑话,把他那么耗费心神毅然决然做出的艰难决定,轻易变为徒劳,使他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他想离开的地方。
舒畅没有马上回应白业的话,他承认他是有点生闷气,但绝大部分是在对自己生气。
不过心绪不宁倒没让他放弃思考,他咂摸着陈国安刚才的话,灵光一闪反问道:“白业,你刚才真的打了我的电话吗?”
白业勾起嘴角,坦然:“没有。”
舒畅偏过头啧了一声。
没打他的电话,反而去给陈国安“打小报告”说他电话打不通。
他就知道世界上不会有这么巧合的事,他突如其来接到这份临时工作,这里面还是没有白业的手笔他从此退出摄影界。
“着了道”的不爽胜过“一夜情对象见面”的尴尬,舒畅随便找了个角落坐下来,窝火地抄起手,就差翘上二郎腿。
白业踱步站到舒畅面前,他的双手还揣在风衣兜里,周遭嘈杂,他避人耳目,索性将就着揣兜的姿势撑开风衣,一面靠近舒畅,一面把舒畅揽向自己,宽大衣摆几乎要遮住舒畅单薄的身体,他微微弯腰,用额头轻碰舒畅发顶。
舒畅一颤,他好像闻到转瞬即逝的、与自己相同的柑橘香味,就不自觉攥紧了手指。
白业一触即分,趁舒畅应激之前退开,坐到舒畅旁边,大腿碰着大腿。
白业此时倒是很识时务地细细解释:“起因是老陈邀请我过来看展,聊到了他们原先安排摄像的人——秘书还是行政来着?突然身体不适住院,他其实不太看重拍照,本来是想随便找个公司员工拍拍了事的,我就跟他讲我有个认识的摄影师,让他多看重公司宣传,推了你的联系方式,给他看了你拍的航展的照片。”
舒畅闷闷反问:“你怎么有我航展的照片。”
白业说:“蒋姐给我发的,我把她发给我的推文直接转给了老陈。当时我让老陈联系你时别提到我,是怕你拒绝,现在找到你了,告诉你也无所谓,毕竟我本意不是想帮你找工作,只是想找你而已。”
舒畅反复捻着指尖,不抬头与白业对视:“你就这么确定我会来?”
“……不确定。”白业顿了顿,说,“这也不是我第一次找你。之前冒昧打扰蒋姐打听过你的近况,她说她不清楚,你没回她信息,但她没提到联系你的账号时有什么异常,我想你总不至于也拉黑她,就猜你可能那几天谁都没搭理,我还猜你……只要过了那几天,就会到处找活干,用工作填满你的生活企图回到正轨——看来我猜对了?”
舒畅越听,心里越闷得慌——什么叫也不是第一次找他?
不过是一场露水情缘,留下美好回忆然后潇洒分道扬镳才是正常的处理方式……可舒畅心里矛盾涌过一股热流,温度像眼泪,竟窃喜白业并不如他揣测那般,放任他走。
舒畅心口发酸,像知道自己做了错事一样难以直面白业:“你……到底干什么。”
他都那样不告而别了,既不尊重人,也一点不礼貌,胆小和逃避都不该是吸引人的特质。
“什么干什么?”白业轻轻扬眉,好像理所应当似的,没有发气也没有泄火,只是平静而温和——甚至有些温柔了,“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那天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酒店,不然也轮不到让老陈来对你讲出我的择业规划和未来安排。我那天晚上就该告诉你的,告诉你我并不打算接受工作分配,在年初看到改装车新规定落地的时候就已经想要从事这个行业,也向你介绍我关系最好的两位战友,告诉你他们安家落脚的城市就在你这里,我们以后不必相隔上千公里……”
白业说:“我怎么想,都很后悔。不会有人平白无故对其他人保持善意和信心,人与人之间的交往都建立在有来有回的好意之上,是我太想展示周全完备的一面、是我应该放下年长者的那点自尊心。”
嘈杂的会场不是剖白的最佳场地,舒畅却难以自抑,感到一阵眼热。
“可是舒畅,”白业轻轻沉沉叫舒畅的名字,“你知道我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舒畅终于抬起眼,犹豫地回望。
白业坐姿挺拔,偏头看着舒畅:“是我没认真向你表达过我喜欢你这件事。”
舒畅双眼隐隐有些湿意,他发现即使是他先选择做个胆小鬼、选择逃避,他也完完全全不是真心想要离开白业。
白业放松一些,也挨舒畅近一些,大臂碰着舒畅的肩头:“小畅,我是喜欢你,不是别的什么,你可以尝试着相信我吗?”
舒畅独自回来之后,不止一次查过资料,知道三期转业后的福利待遇,也认为自己无足轻重,所以笃定白业不会因为他而放弃稳定而收入不薄的工作。
而白业重新出现在他眼前。
事实上白业并不是“为了他”而要放弃什么东西,白业本身就是这样一个即便对生活多年的城市有所不舍也敢于更换环境大步向前走的人,跨越新的人生阶段,就不再回头。
舒畅倾心的,也不是或许会“为了他放弃”的白业——想来那只会徒增他的负累,他此刻剥离神山脚下缥缈虚幻的滤镜,清清楚楚倾心的,是眼前柔情与野心并存的白业。
白业早在年初、早在他们没有相遇时便初具雏形的未来规划,是他们的旅行相遇、他们的“露水情缘”,让白业给出了最终确定的、指向舒畅的那一个具体坐标。
舒畅微微仰头,情绪有些复杂混乱,因而不能立刻明确给出他的答复。
但他悄悄把手伸进白业衣兜,贴了贴白业温暖的手背,像诉说也像自语:“白业,我以为我不会后悔。可是我回来之后的每一天……其实都有一点想你。”
白业笑笑,在无人关心的角落里,悄然但坚定地回握舒畅,调侃说:“好吧。以后能争取多一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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