诈玉帛 - 第42章
朱柯欲哭无泪,只能道:“这些书都是些落魄书生编出来的,他们讨不到老婆,所以净往虚的编,图个过瘾。时康带来的那些话本子,我明天就扔了,他一小孩儿看这个没好处。”
陆沧却习惯在指责他人之前反求诸己:“进韩王府头一日,时康就同我说郡主想杀我,还拿了她房里的藏书给我看,那书上写的和我后面看的完全不同,但我只觉荒唐,便没放在心上。可见这些书,涵盖极广,是我看的太少了,信错了话。我长年在军中,只需把兵书铭记于心,日后挂了印,少不得要读别的书,弄懂世事学问,参透人情往来。圣贤教诲也好,市井杂书也好,都要多多地看,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他继续肃然自省,从头捋了一遍叶濯灵的所作所为:“夫人献城前,已定下瞒天过海之计,将书信伪造好,把王府里的可用之物都囤在墓室中,以待择日弃城而逃,所以你们进仓库,连一两银子都搜不出来。进府第一晚,她发现时康在查房时顺走了书,怕我因此起疑,便先发制人,装作给我下毒,让我轻易发觉她心怀不轨,如此一来,我就会以为她不是个厉害角色。她父亲被杀,不恨我才奇怪,一次不够,要来第二次,她故意让时康听到厨房灶台下藏有凶器,又在洞房之时行刺于我,我便愈发觉得她不知轻重,可悲可笑,此乃骄兵之计。”
朱柯摇头道:“若是换了个人,她哪还有第二次机会,头天晚上在浴房里就没命了。她就是看您性子宽厚,还敬她爹是个抗击赤狄的英雄,拿准了您不会杀她。”
“我饶过她两次,她知道我赏识直率的性子,便大大方方地说自己想安稳度日,享受荣华富贵。为了显出投靠的诚意,她提前串通百姓,让那个瞎眼的老妇人透露地窖的消息给我,引我注意,我回府当然要询问她此事。她收了鸽血宝石,便献了图纸出来,我带人进地窖搬完粮食兵器,就彻底对她放下心,打消了疑虑。此乃抛砖引玉之策,姑欲取之必先予之。”
更别提她在床笫间的甜言蜜语、当家主母贤内助的态度,哄得他真以为她心中有自己!
陆沧手持马鞭,在空中甩了一下,冷哼:“用兵之道,攻心为上。她不仅蛊惑我,还在信中挑唆段珪,说义父待我比待他还亲,段珪器量小,只要有人把这话说出口,他就会一直耿耿于怀;还有时康,也是中了她的激将法,抢着要去京城送信。用兵之法,倍则战之,敌则分之,少则逃之,不若则避之,那狐狸精看我们人多势众,试探我两次,发现无法凭一己之力杀我,便趁我外出逃之夭夭,以图后计。我自诩带兵有方,能克敌制胜,却轻视了后宅妇人,丝毫没看穿她的伎俩,实是愧对一军主帅的身份。从今往后,当重读兵法,慎思笃行,每日三省吾身。”
“夫人定然读过兵书。”朱柯猜测。
陆沧不悦:“你怎么还这样叫她?”
“好像是您先说的。”
“我何时说了?”
“……小人记错了。咳,您记得每日三省。”
马蹄声惊起林中宿鸟,回荡在寂静的山谷里,久久未消。四更天时,两人赶到县城外,城头亮着几盏微弱的灯火,接应的小兵看见令牌,便开门放行。
陆沧昨日下午找了个见暗桩的借口出城,一来一回用了数个时辰,此时城中的士兵和百姓尚在睡梦中。他回到县衙客房,听副将说县令私藏的钱财布帛都分完了,官吏的罪状也贴在了菜市口,于是下令清早斩了县令再拔营,而后脱去铠甲戎服,在榻上闭目趺坐,平心静气,细缓吐纳。
残夜在入定中褪去,寅时末刻他出门练了一炷香的刀,等到朱柯去厨房端早饭回来,他已在窗前写好了折子,字迹端敬,行文简短。
“取柱国印来。”
朱柯把做工复杂的铁匣子放到桌上,用钥匙打开三层锁,露出里面的小木盒。
陆沧盯着奏折,左手伸在空中,半天不见他递来,缓缓转头,只见朱柯面色惨白,怔怔地望着盒中,下一瞬便“噗通”跪在了地上,重重磕下头去。
陆沧闭了闭眼。
出乎意料,怒火并未燃起,他只是头晕目眩,想站起来,腿又沉得怕人,心口像压了块大石头,喘不上气。
盒子里哪有他的柱国将军印?
绸布中央搁着的,分明是汤圆脖子上挂的那枚狐狸爪印!
“起来吧,不怪你,怪她。”他声音低哑,最后两字竭尽全力才从喉咙里挤出来。
朱柯提心吊胆,出了一身冷汗:“小人死罪!丢了这么贵重的东西,王爷要如何向圣上和大柱国交代?”
陆沧不语,捏起这枚取而代之的印章,狐狸爪子有四瓣小肉垫,一瓣大肉垫,还带着四根尖尖的指甲,新抹了一层鲜红鲜红的印泥,晃得他眼花缭乱、气息不稳、心如死灰。
这肉嘟嘟的小巴掌仿佛掴在他脸上,极清脆的“啪”的一声,火辣辣地疼。
“前天把印借给段将军之后,盒子就再也没有打开过,郡主是何时调换的?”朱柯不解。
陆沧脑海中闪现出彼时的情形,撑住额角,僵硬道:“灯下黑。你出去,让我静一静。”
朱柯立时明白过来,“嘶”地抽了口气,不敢再说,把盒子一收,夹着尾巴溜出去了。
走出客房,他朝窗缝里瞄了眼,王爷仍坐在椅上,不知在写什么,胳膊疾速挥动。
屋内只余一人,陆沧的脸黑成了锅底,麻木地举臂,将狐狸爪印盖在纸上。
“……真野。”
叭地一下,盖住落款。
“真野。”
又重重地盖住起首。
“真野!”
叭叭叭叭,白纸黑字被红章盖得密密麻麻,没有一块空隙。他越盖呼吸越急,最后将纸揉成一团,撕了个稀巴烂,将印章狠狠摔在桌上。朱砂溅到手指,又叫他想起那张可恶的狐狸面具,索性从行囊里找出来,用爪印盖满了。
发泄了一通,他枯坐桌前,双手捂住脸,搓了搓眉眼,许久后抽出另一张云纹纸,又抚着胸口顺了一会儿气,终于提笔写起新的来。
第30章 030连环计
八月晦日,秋风似钢刀劈面,寒气逼人,卯时段珪出营巡视,盔甲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少将军,某等已操练完毕,请您示下。”
段珪负手走过阵列,嘴角勾起一丝满意的笑:“好,居则有礼,动则有威,进不可当,不愧是我段家的兵。今日不必疾行赶路,日落前到四十里外的县城扎营,我已得到县令口信,他会好生款待诸位。”
二十年前段贵妃荣宠正盛,桓帝封国舅段元叡为嘉州刺史、都督嘉乾二州诸军事、开府仪同三司,那时段元叡收编流寇为嘉州军,率领他们平息了数场叛乱,士兵闲时屯田,战时出征,只要他一声令下,就能为他出生入死。多年过去,下一代军户冒了头,他将这些老老少少加上几万中军组成征北军,因此说是“段家的兵”也不为过。
自打半年前出了魏国公府,段珪已经很久没享受到发号施令的感觉了。陆沧治军与段元叡一脉相承,管束极严,新兵私下有所抱怨,这下陆沧不在,段珪就是军中第一人,决意让这些人松口气,为自己搏一个“爱惜士卒”的名声。
想到父亲信中那句“比亲子更甚”,他的笑意带了几分阴冷,把长刀抛给近卫,翻身上马:“列队出发!”
待父亲百年之后,段氏的基业还不是要传到他这个嫡子手中吗?等他回京,就让母亲劝劝父亲,不要分不清里外亲疏,最后养出条白眼狼,替龙椅上的人反咬他们一口。
段珪在队首策马缓行,头顶是晴空万里,身后是军旗招扬,前进的鼓声在他耳中化为一首美妙的乐曲,使他分外陶醉,暂时忘却了屈居人下受过的窝囊气。就这般畅快地行军至青川县,天已向晚,县令带着主簿县尉、三班衙役出郭恭迎。
将军们有好酒好菜,士兵们则席地而食,吃得虽称不上好,每人多少分到一点荤腥,酒水管够。此处的县令颇通人事,还请了戏班来唱戏,搭了几个台子,从酉时唱到一更天,台上载歌载舞,台下觥筹交错,真可谓难得一见的太平景象。
酒酣耳热之际,县令问道:“段将军,不是一共有三位将军吗,怎么少一个?”
“哦,我遣一人去探路了,不必等他,今日他回不来。”段珪懒懒地眯着眼,用象牙箸敲着瓷杯应和丝竹,“邑侯若要等他,我们就在贵县多歇两日脚,我瞧你这儿比云台城安闲多了。”
县令激动道:“段将军这样的英雄人物驻军在敝县,是敝县的福气,小人仰慕大柱国多年,却无缘一见,今日见了您,方知虎父无犬子啊!小人备了份薄礼,想劳烦您带给大柱国,他老人家的寿辰快到了,小人在这山高水远之地被俗务缠身,不能一睹他的风采,实为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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