诈玉帛 - 第47章
居然一语成谶了!
话出口便差点露馅,他咳了声,长眉紧锁:“本王以为他们去梁州了。你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说来,死去的同袍,本王会以殉国之礼安葬。”
校尉便与他说了三日前的遭遇。
原来八月廿九当晚,五个骑兵沿西路去追“赤狄细作”的马车,一路未见马车踪影,便依陆沧吩咐,径直去黄羊岭入口守着。那处有个老村店,店里人畜俱空,桌凳却还在,堪能当作营房歇一宿。骑兵们放马在院内吃草,一人在外守夜,四人在屋内坐,到了三更末,忽听窗外有人语马嘶,推门一看,守夜人正被一名彪形大汉用铁镖逼至门口,大喊同袍来助阵,马也受了惊,满院乱跑。
除了那身高八尺的虬须汉子,还有三个商贾打扮的赤狄人,穿着尖头靴,戴着鼠皮锥帽,浑身一股羊膻味儿,手持兵器目露凶光。据逃回的士兵说,这些赤狄人会讲简单的中原话,问他们是不是征北军,他们答了个“是”,对方便如同见了杀死爹娘的仇人,挥刀便砍。那汉子使两口弯月钢刀,尤其厉害,一个士兵慌不择路破窗而逃,骑着匹惊马,被赤狄人追得掉下山崖,摔在河滩上,另一人欲从前院骑马逃走,那汉子飞来一刀劈断马颈,他只得乘另一匹马过桥进山。
屋内三人皆被残杀,四个赤狄人骑上自己的马,用绳索把征北军剩余的两匹马一套,掷了一枚铁镖过去,击中士兵的后肩,追他过了石桥。也是这士兵命不该绝,夜色深浓,山林茂密不见星光,让他找到个隐蔽之处躲过一劫,他战战兢兢地等了半宿不敢合眼,天亮后赤狄人走了,他便骑马原路返回云台。因为失血过多,他在半路就昏了过去,幸而老马识途,驮着他跑回了南城门。
城守将他抬入城内包扎止血,他到晚上方悠悠转醒,哭着同众人讲述了这段可怕的经历。
第33章 033引黄雀
陆沧听完,长长地叹了口气:“为国捐躯,是大勇大义。逃回来的那人,你等好生照看,多开解开解他。他没上过几次战场,这回同袍死尽,侥幸负伤逃回,不免心惊胆寒,一来责怪自己无能,二来生出怯战之意,日思夜想,人便如槁木死灰一般。你同他说,本王知道他并非胆小如鼠之辈,面对赤狄高手,敢挥刀便是好儿郎,挥完刀还能逃出生天,是他的本事,有这样的机敏,何愁日后不能在战场上多杀几个敌兵?等他伤好,本王亲自教他几招。”
校尉佩服:“王爷用心良苦,小的一定把话带给他。”
“让你们办的事,有结果了吗?”
“小的来此就是要一齐报给王爷。南门外火灭后,我们刨开灰烬,从地窖入口下去,查探了两个石室,发现那张狐狸面具和菩萨手里的罗盘不见了,墓室的棺材是空的,盖着一层稻草。稻草下有个大窟窿,连着暗道,走上两盏茶,就能到韩王府西厢房,正是您和夫人住的那间,出口原先压在恭桶下面。”
恭桶?亏她能想得出来!
陆沧没好气地问:“机关在哪儿?”
“我们找遍了房内,在靠近房梁的墙角找到了一根机括,看来这些赤狄细作潜伏已久,熟知王府内的布置。”
赤狄细作要是敢潜伏在闺房听壁脚,早就被他送上西天了,陆沧默默地想。
“小的询问了府中老仆,得知韩王爷生前打仗,会用赤狄话辱骂敌人,惹得敌兵大为恼火,偏偏他和部下不怕死,命又硬,这些年都没让赤狄蛮子破城而入。想必就是因为这个,赤狄才派了细作,等他死了,就拿郡主出气。我们以为细作有两批,前一批开路杀人,后一批是内应,劫走郡主乘车进了黄羊岭,石桥一端被炸断,桥头有进山的车轮印和马蹄印。”
不是赤狄人拿郡主出气,是那狐狸精拿你们主子出气,陆沧又在心里说道。
“府中其他人怎么说?可有线索?”
“老的老,病的病,残的残,一问三不知,都说郡主一家是好人,没结过仇,从来没有在府中看到过赤狄人。”校尉摇头,“不过我们在暗道里发现了一个箱子,里面装着几百枚旧印章,我们一个个捡出来看,各式各样的都有,不知放在这里做什么用。”
提到印章,陆沧心口憋闷至极,别的小姑娘在家绣花玩儿,她在家刻印仿字玩儿,什么古怪性子!
“这不重要。叫你们问的那两个平民呢?他们有没有见过郡主?”
“他们说,只是以前听闻韩庄王修了地窖,至于窖中有没有通往王府的暗道就不知道了。其中那个瞎眼的老妇人早年做过王府侍女,郡主搬进王府后,怜她孤苦伶仃,就给了她一点钱,叫她为王府仆从、城中孤儿做些鞋帽针线,她夸郡主和王爷您是一路人,都心善得像菩萨。”
陆沧淡淡道:“不敢,本王可没她心善。郡主是当世第一的大善人,为了百姓连杀父仇人都敢嫁,嫁了还对仇人百依百顺,贤惠得不得了。”
提到这个,校尉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奇怪,局促地道:“小的还意外打听到一件事……”
“说。”
“那老妇人对门住着一个孤儿,说有天郡主的侍女来取补好的衣物,衣物里有一件大红色绣并蒂莲的喜裙,还有盖头,是这老妇人四十多年前成亲时用的,侍女说她补几针,拿去给郡主当嫁衣。”
陆沧太阳穴一跳:“他怎么知道?”
“是那孩子趴在窗下偷听到的。”校尉想起百姓们对郡主的爱戴,不禁为她说起好话,“王爷您别恼,云台城穷困破败,赐婚又突然,韩王府实在不能在短短几天内准备好嫁衣头面,从别人手上买一件旧的,也情有可原。”
陆沧在桌下握紧拳头,磨了磨牙:“她是善人,我陪她一起善便是。”
他猜得没错,那老妇人就是个参市,和狐狸精共相表里,迷惑外人,陪她演了这出献图纸的好戏!
更气人的是,她连衣裳都不愿穿自己的,就这样来敷衍他,成亲那日他穿的可是行李中最贵重的一件袍子,还换了一副舍不得弄脏的银护腕!
……他怎么会觉得她那绣了白梅花的红盖头好看,真是瞎了眼!
陆沧感到自己的怒火又开始蒸汽般地往外冒,努力把思绪扯回来,喝了口茶静心,掏出一片银叶子给校尉:“你禀报及时,做得很好。赤狄人进了山,或南下深入大周境内,或北上回草原,本王之前已派人守住南峪口,云台城按战时布防,全城戒严,发现赤狄人踪迹立刻上报,如果他们逃往草原,离城二十里外不必追。”
校尉领了赏钱,千恩万谢地离去。
陆沧独自在灯下沉思一刻,叫来朱柯:“此地距黄羊岭南峪口不足百里,一日可往,你将若木放出笼子,明日随我同行。”
“是。王爷要去抓赤狄人?”
“运气好能碰上。这四个高手不知是何时来的,赤狄大军已撤,他们眼下还留在堰州,其中必有缘故,我想会会他们。”
“万一他们回去了呢?”
陆沧没瞒他:“郡主就在黄羊岭中,她要是敢把柱国印丢到哪个旮旯角,我便一刀抹了她的脖子,再回京谢罪。”
敢情您奔着殉情去啊?
朱柯嘴上奉承:“郡主故意混淆视听,但王爷您耳聪目明,识破了她的计策,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我看没多久就能抓住她。”
“是我技不如人。”陆沧冷冷道,“时康的包裹里有一本《江湖历览骗经》,你找来,我要好好钻研一番,以免再吃亏。”
这几日扎营后,他秉烛苦读到深夜,把那些离奇古怪的话本子认真看过,叹为观止,在纸上做下批注,收获颇丰,但仍觉不够。
不多时,朱柯就把书和鸟笼都带进大帐。笼子里的灰鹘高一尺半,青嘴黄爪,羽毛带着黑色斑纹,一双褐目精光毕露,炯炯如岩下电。这鸟三岁有余,是陆沧从鸟蛋养大的,可传信捕猎,征北军击退赤狄后,它的兄弟就和信鸽一起飞回了京城的魏国公府。
陆沧打开笼子,灰鹘蹦蹦跳跳地走了几步,眨了眨眼,飞到他右臂上站着,颈子一歪,把毛茸茸的脑袋伸给他,哇哇大叫起来。
他无奈地摸了摸灰鹘的头,把羽毛一根根理顺:“若木,我带你去抓狐狸。”
灰鹘高兴地扑扇着翅膀,嚷得更大声了。
他又补了一句:“再吵,以后就不带你出门了。”
*
“再嚷一下,我就把你丢在这儿不管了!”
天刚蒙蒙亮,马车里传来的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
叶濯灵揪着小狐狸的后颈把它扔到草地上,掀开车帘通风,“今日我们下山,中途不许出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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