诈玉帛 - 第66章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陆沧怎会不知她在指桑骂槐,指的是华仲愚蠢透顶,骂的是自己色令智昏。他气得手指发抖,不停地告诫自己不能掐下去,小丫头没嫖没赌没磕五石散,还有救,谁料她又轻声道:
    “殿下不是让我看着您吗,您的脸色怎么这样难看?”
    叶濯灵垂下眼睫,嗔怪道:“真吓人,吓得我连柱国印放在哪儿都忘了。哎,我这脑子,也不好用,还说别人呢。殿下见笑了,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个不懂事的闺阁弱女子计较,我也就是嘴快,还比不上殿下晚上关了门练功一半快,真真是兵贵神速。”
    陆沧懵了一刹,继而震惊又愤怒地喝问:“你说什么?这也是闺阁女子能说出来的话?!”
    怎么什么脏水都往他身上泼?
    “殿下想到哪里去了,我说的是您一目十行融会贯通的功夫。”
    陆沧真是火冒三丈,气冲牛斗,恨不得捂住她的嘴,幸亏她声音小,没让人给听了去。他抖开皮鞭,在她身上比划几次,威胁道:
    “你到底说不说?”
    奄奄一息的华仲闭着眼,还在断断续续地骂:“贱人……杀了你……把你配了公马……”
    陆沧蓦地回身走过去,朝他胳膊上挥了一鞭,这一下用了七成力气,直接折断了他的右臂,新伤叠着旧伤,皮肉外翻,血流如注,汩汩地顺着铁索流到靴底。
    过了几息,凄厉瘆人的尖叫才响起来。这边正喊着,那边升起一把清润的好嗓子,格外洪亮:
    “贱没廉耻的老花根、老混沌、老猪狗,贼囚根子!你爷爷钻道观养道士,你爹爬寺院肏和尚,腚眼里生出你这个老粉嘴,满大街的驴都没见过你这么浪的,撒蹄子拖你去马圈配了公马,撅得你嚎啕痛、剜墙拱,你爹知道了,把你这贼王八奴才一棍子撵出门,仰天死在水沟里,没骡子给你摔盆哭坟,投了饿鬼道舔你姘头的马粪吃!”
    陆沧脑子里嗡地一响,天崩地裂也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他没发觉自己怔怔地走到了叶濯灵身边,等反应过来,已经高高地扬起手,鞭子铿然劈在她脑袋边的铁链上,不可置信地冲她吼道:
    “你怎么能说脏话?!”
    火星溅出,那铁索竟“啪”地断开了。
    第46章 046审狐言
    叶濯灵的左手失了支撑,上半身往前倒去,一头栽在陆沧肩上。
    血腥味闯进她的鼻子里,她的五官都皱在了一处,费力地推搡他,混乱间又见到他错愕的表情——配上这身狰狞的甲胄披风,无端让她觉得好笑。
    “他骂我,我怎么就不能说了?”
    “那也不能说这么脏的流氓话,还用那种……那种下流词!你是个郡主,是个读书识字的姑娘家!”
    叶濯灵冷声道:“国法又没规定姑娘家不能说脏话,我又不是日日说,你听过我哪天骂你是个老粉嘴了?他拿下流话骂我,我骂回去,有什么错?我爹要是在,骂得比我脏多了。”
    ……原来是家学渊源,怪不得赤狄人要抓她泄愤。
    陆沧被她气得发晕,放开她的手,在架子前走来走去,摇头喃喃:“成何体统,这成何体统?”
    “殿下从军十年,临阵搦战时不会一句话都没骂过吧?”
    陆沧吼她:“我顶多骂他们一句老杀才,叫他们出来单挑,天地可鉴,再没别的了,如何像你的嘴抹了毒药,变着法儿骂人?”
    “五十步笑百步。你又不是我爹,怎么说起话来比我爹还老套,难道他在阴司里给你托梦了?”叶濯灵不客气地评价道。
    她好讨厌他这样教训人啊!
    禽兽变得更可恨了。
    陆沧差点给她糊弄过去,拉上布帘隔开昏死过去的华仲,咳了几声,顺了顺气,见她姿势奇怪地吊在架子下也毫不在意,更显得没脸没皮,感觉自己的脑门都要被冒出的青烟烧焦了。
    她嫁给他那天根本不是这样的!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口无遮拦的女子……
    他静下心来,揉了揉太阳穴,索性把她脚上的铁链也砍断了,让她站在稻草上,而后言归正传:“柱国印在哪?我没工夫跟你扯淡,你交出来,还有一条生路;不交,你担着所有罪名,五马分尸都是轻的。”
    自从他进了帐子,叶濯灵就一直在观察他的态度,他看起来并不想杀她。她弄出这些祸事,他对外人一概瞒了过去,只有这个迟早要死的华仲知道她犯了多大的罪。
    她是个得寸进尺的主儿,歪着头,瞅着他,神态比修炼三百年的狐狸还精:“我有条件。”
    “说。”
    “我和两个侍女从云台城逃出来后,银莲回了老家过日子,采莼被赤狄人当成我掳了去,她年纪小没心眼,我怕她在草原上遇害。她是我认的妹妹,殿下要派人去找她,就是她死了,也把她的骨灰带回来,和我爹葬在一处。掳走她的人叫禾尔陀,长得比你高一个头,使弯月双刀,还养了一只会偷东西的银鼠。”
    陆沧谨慎地没有先答应:“还有呢?”
    叶濯灵揉着手腕,哀哀婉婉地道:“我逃了这七日,风餐露宿忍饥挨饿,又被你装在麻袋里颠来颠去,骨头都要散架了,现在你又把我吊起来,我痛不欲生生不如死死无对证,殿下不如给我拨个干净舒适的帐篷,一天送两顿热饭过来。我身上的铁链嘛,倒也不必解开,只是我这两天吃坏了肚子,腹内有些疼,站不了,要坐着躺着。汤圆的链子要解开,你给它系上绳,它要出恭就牵出去,否则我还没想起柱国印在哪儿,就先被它熏死了。等我吃饱喝足睡醒,自然会告诉你柱国印的下落,我保证你能找到它,完好无损。”
    “你在跟我拖延时间?”陆沧加重语气。
    什么风餐露宿忍饥挨饿,她穷家富路,逃难时吃得太好,长了两斤肉,他抱着都不硌手了。
    这不是叶濯灵第一次对他提出合情合理的要求,他吃一堑长一智,总认为她目的不单纯。之前在紫云山,她还说印章掉进了河里,他怀疑她使诈,于是当着她的面拿华仲杀鸡儆猴,她又改口说没丢。
    她这张利嘴,真假话混着说,擅长操弄人心,让他不得不忌惮。这是个不肯吃亏的对手,她的计策虽然大胆,却是奔着稳赢去的,譬如她让华仲去追时康送假信,华仲追上了,时康就去沃原仓调粮草,他坐实谋反;追不上,时康就会把请封信送到京城,他成为众矢之的。
    陆沧思考着她的话,和她过往坑蒙拐骗的经历,他认为像柱国印这么重要的东西,她会留作保命符,藏在一个隐秘之处,不会随意丢弃。
    “殿下,你想多了,我只是娇生惯养,吃不了苦头。你已经抓住华仲,知道了我们商量的事,也派人去追时康了,我就算拖延时间,对你有什么影响?那柱国印是个橘子皮,埋在土里还能烂了不成?”叶濯灵诚恳地说。
    殊不知她越诚恳,陆沧就越起疑,余光扫到蜷缩在稻草上的汤圆,忽然有了办法,取出钥匙打开它的锁链。
    汤圆脱离了桎梏,在叶濯灵脚下焦急地转圈,陆沧唤了它一声,它看看把自己拉扯大的姐姐,又看看前任姐夫,顺溜地往地上一躺,露出肚皮,亲热地舔着陆沧的手背。
    叶濯灵气不打一处来:“叶汤圆,给我滚起来!”
    没骨气的玩意!
    陆沧勾起唇,揉了几把软乎乎毛茸茸的肚皮,手指捋着汤圆的耳朵,把它抱起来,“走,咱们吃饭去。”
    “你要是伤了它,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叶濯灵大叫。
    他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你的条件我听到了,还是多担心自己吧。我耐心有限,给你三天想清楚,三天一过,断水断食,就地活埋,你就是要招了,我也权当听不见,懒得奉陪。要是再骗我,也是这个法子。”
    陆沧抱着汤圆回了大帐,饭菜已摆在桌上。他换下衣物,洗去血迹,取来两个海碗,各盛了些白米饭,把菘菜、木耳、萝卜、豆芽整整齐齐地码在碗沿,中间堆上切成小块的羊肉,丢了几粒酸溜溜的浆果,又削了两个红扑扑的林檎,剥了一个煮鸡蛋。
    两碗普通百姓过节都吃不上的狗饭就做好了,一碗量多,一碗量少,他在少的那份里加了蛋黄、羊肝羊心、鱼肚鱼肠,摆到汤圆面前。汤圆很久没见过这么丰盛的饭菜,垂涎三尺,但它懂得看眼色,瞥着陆沧,不敢动嘴。
    陆沧先扒了一口大碗里的狗饭,让它知道尊卑顺序,然后学着叶濯灵清清嗓子:
    “小汤圆,上学了。”
    汤圆饿了整整一天,为了吃饭豁出去了,连敌人的指令也听,作揖、转圈、打滚、装死,样样都做得无比积极。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