诈玉帛 - 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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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银莲念了声“阿弥陀佛”,急切地问:“那您还记得她往哪个方向去了吗?”
    小贩回忆片刻:“她说要去当铺还是裁缝店,我记不清了。”
    银莲谢过他,释然地舒了口气。
    她从袖袋里取出一枚木哨,试吹了两下,发出夜鹭的鸣叫,这是逃出云台城那晚她与郡主汇合时用过的哨子。时候尚早,她在路边买了碗熟水解渴,向摊主稍作打听,去了最近的一家当铺。
    还没踏进门槛,她就意外见到了徐家的一个家丁,这人瘦巴巴的,平时在队伍里负责烧火,很不起眼。
    两人打了照面,各自惊讶对方怎么在此。
    家丁道:“你别和公子说啊,我兄弟赌钱输了,叫我来当他的棉衣,本来是去宝成当铺,结果他们生意太好了,没空理我。”
    银莲点头,“我肯定不说。宝成当铺在什么地方?”
    家丁便跟她说了。他走后,银莲询问老板无果,径直去了那儿,这一去,居然真问到了眉目。
    午时有一个戴幂篱挎褡裢的女人过来,只说了几句话就离开了,至于她到底说了什么,柜台的老头守口如瓶。反倒是门前一个乞丐凑上来表示自己知道消息,在交了十文钱后,银莲得知那女人三天内可能还会再来当铺。
    这就好办了。
    酉时初刻,她心满意足地回到徐家的宅子,因为想着事儿,冷不防看见徐季鹤站在房门外,吓了一大跳。
    “赵姑娘,我不是故意的。我听卓将军说,我爹要让我替大哥和卓小姐成亲,惊讶之下就拉着你们两个跑了……我没注意你是个姑娘家,把你的衣裳扯歪了,对不住。”徐季鹤开门见山地道歉。
    银莲心神不宁地左顾右盼:“四公子,您站在这里做什么?叫人看见了!”
    “我出钱请下人们喝酒去了,好在这里等你回来。”
    银莲没好气地道:“您扯了我衣裳才知道我是女的?麻烦让让,我要进去。”
    “你生气了?”徐季鹤摸摸鼻子,让到一旁。
    银莲进了屋,要把两扇门关上,徐季鹤“嗖”地从身后拿出两个油纸包,一手拎一个,抵在门缝处:“你就收了我的赔礼吧。”
    “我受不起,您给配得上的人吃。”
    徐季鹤在门槛外蹲下身,解开油纸包的绳子,把里头的糖炒栗子、五香核桃仁、玫瑰茯苓糕露出来,用余光瞥着她,嘟囔:“我给谁买的,谁就配吃。”
    银莲尴尬地在门里道:“快起来,别蹲着,这像什么话!”
    徐季鹤往身后一枚一枚地丢核桃仁:“你不吃,那我就孝敬土地公了,他也是个神仙,当然配吃。”
    银莲被他滑稽的模样逗笑了,抄起地上的油纸包放到桌上,见徐季鹤还蹲在外头,不由蹙眉:“进来呀,我给你倒茶。”
    徐季鹤高兴地站起来,关上门,嘿嘿笑了两声:“我就知道你喜欢吃这些,要不怎么去卖果子的地方转悠。”
    “你一直跟着我到铺子里?”银莲愣住。
    “嗯,等我买完,你就不见了,我只好回来。”
    胸口那阵酸涩又泛了上来,这次带着一丝久违的暖意。银莲感觉自己嘴角的笑容有点僵,再也维持不住了,垂着眼倒完茶,轻声道:“我原谅你了,你喝完这杯茶就走吧,谢谢你的点心。”
    徐季鹤失望:“你这么快就赶我走?”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我是不会娶卓小姐的,大哥愿意娶,他娶。”徐季鹤啜着茶,瞟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道,“我想问问你——问你一个女孩子,你觉得怎么才能说服卓小姐嫁给大哥?”
    银莲认真地想了想,“卓小姐都拖了这么久,父母要是能劝得通,她早就嫁了。长得好看的人,穿着破衣烂衫要饭都好看,长得不好看的人,比如你大哥,就是打扮得再好,也入不了她的眼,除非重新投胎。要我说就别逼人家了,这样做了夫妻,一个心里嫌弃,一个心里委屈,往后就是相看两厌。”
    徐季鹤不满道:“卓小姐不嫁大哥,那只能嫁给我了。”
    银莲避开他的目光,含糊道:“这是你们家的事。你要是不想娶,学她一哭二闹三上吊,也拖上几个月。”
    “喂,我怎么觉得你希望我娶她?”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银莲拍桌而起,忽然发现自己的动作好像太激烈了,不自然地捋着耳边的发丝,“谁娶了她,对徐家都是有好处的。”
    其实她希望大公子不要娶卓小姐。徐太守派丫鬟跟她说过,如果婚事不成,就让大公子娶郡主,这正合了郡主的意,有徐家这个靠山,郡主就可以继续报仇了。
    但卓小姐嫁给徐季鹤……这也是她不愿看到的,她说不清为什么,只要一想到他们两拜堂成亲的样子,她的心思就乱了。
    徐季鹤盯着她的涨红的脸,沉声道:“你从云台城送给我爹的信,我看过。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大哥的婚事不成,他就可以娶襄平郡主,让我们徐家给她出钱出力。你来京城,是不是来找郡主的?”
    银莲的心脏突地一跳,在他审视的目光下闭口不言,手指下意识抓紧桌沿。
    徐季鹤见她默认了,“呵”地笑了声:“我大哥是徐家的嫡长子,郡主虽说封号还在,却是嫁过人的女子,她的母亲还是胡姬,你们凭什么认为我爹会让大哥娶她?”
    银莲听他如此说,目露震惊,刚才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瞬间无影无踪,气愤地叫道:
    “待字闺中如何,嫁了人又如何?你们这些世家大族的公子哥,打心眼里看不起人!难道这世上,只有嫡的配嫡的,庶的配庶的,婢女配小厮,胡姬配胡人,串了血统的活该一辈子被两边瞧不起?四公子,我实话同你说,就是徐太守叫我来京城找郡主的,你的见识比你爹要差远了!
    “我是贩夫走卒的女儿,四书五经我看不懂,折子戏却听了不少。秦始皇汉武帝,他们的亲娘都是二嫁,前朝还有个傻子皇帝的老婆,被外族人抢走,照样继续当皇后。更别提戏班子经常演的《昭君出塞》,那王昭君嫁了老单于,老的死了又嫁小的,也没见人家嫌弃她,我们听戏的人都说昭君可怜、为国献身,从没有看不起她的。就说胡姬,你可看过一出《马腾助曹》?那马腾是伏波将军马援的后人,身高八尺有余,相貌堂堂,他的娘就是羌人,外族人和中原人生出的孩子高大壮实,这就是证据。
    “我们郡主有赤狄血统,可那又不是她能选择的,老王爷辛辛苦苦镇守边疆,她费尽心血在后方筹措军饷,赤狄打过来的时候,你们这些住大宅子的贵人又在干什么?你爹给你大哥和郡主定了娃娃亲,是徐家善待百姓积来的福气,她天仙似的容貌,配你大哥是给子孙后代长脸了,不然你侄儿侄孙去迎亲,新娘子个个都像卓小姐那样,哭着喊着不愿嫁!”
    银莲一口气说完,灌下一整杯茶,只觉酣畅淋漓,胸臆开阔。
    她面前的徐季鹤怔怔地坐在凳子上,似是被这一长串说辞震住了,过了许久,他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磕,蓦地站起身。
    银莲吓得后退一步,这时才生出后怕,她方才……好像骂了他?
    不对,没有吧……她说得太快,自己也记不起来了。
    按照话本子里写的情节,他一气之下应该掀桌子,把为她买的板栗核桃茯苓糕洒一地……
    那可不成呀,冬天的糕点很贵的!
    银莲眼疾手快地把两个油纸包提起来,藏到身后,紧张地搓着指尖,却见徐季鹤弯下腰,扎扎实实地对自己拱手一拜:
    “赵姑娘,我在大牢里说的那句话不对,你原谅我吧。”
    银莲懵了:“什么话?”
    “我说你是个女流之辈,没出息。”他郑重道,“我才没出息,你说的很对,我是有些瞧不起人的习气,往后都改了。但我从来没有瞧不起你,只是没见过郡主,所以妄言了。”
    这下倒把银莲弄得支支吾吾了:“我只是说说而已……四公子,你拜我干什么,快起来呀。”
    徐季鹤依然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微微侧首,从袖子上方极快地瞄了她一眼,一本正经地道:
    “我们士族行这个礼给人道歉,一般都是要那个人扶起来的。那个人不受,就要下拜,下拜还不受,就要像廉颇那样负荆请罪了。廉颇你知道是谁不?就是戏台上常演的,和蔺相如闹了矛盾最后又和好的那个将军。”
    银莲扑哧笑了,在他胳膊上一推:“好了好了,我受了……哎!”
    徐季鹤直起腰来的那一刹,闪电般隔着袖子握住了她的手,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问:“那你是不是想让我娶卓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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