诈玉帛 - 第1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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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汤圆要是在就好了,这孩子打小就可怜,没吃过几次羊肉。”叶濯灵抓着一块羊蝎子,啃得满嘴流油,“剩下吃不掉的涮一涮,给它带回去吧。”
    “咱们两个吃得完,你别给它留,它都长了三斤,快成雪球了。”
    叶濯灵一呆:“这么多?”
    “这哪多,要是打起仗来,半扇这么小的羊崽子不够一个士兵吃。”陆沧抿了口烧刀子,“你吃不掉的丢碗里,给我。”
    “那你在韩王府怎么吃的不多?”叶濯灵嚼着脆骨问他。
    陆沧叹气:“我看你打小就可怜,没吃过几次肉,让着你呢。”
    “不许学我说话!”她竖起眉毛。
    陆沧看她这生气的模样,着实有意思,不禁用小指头挑了点孜然粉,飞快地在她翘起的鼻尖上一按。
    她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怒道:“有本事别躲!”说罢就挥着油汪汪的爪子往他脸上招呼。
    大呼小叫从窗缝里溢出,夹着时有时无的笑声,和热腾腾的炊烟一起飘摇而上,飞到云端。
    若木站在窗外的树枝上,伸开一只翅膀指着屋里,对窝里的喜鹊摇了摇头。
    *
    “喳喳——喳喳——”
    千里之外的皇宫中,长青殿内一片昏黑,厚重的帘帷层层垂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苦的药味。西侧的暖阁灯火羸弱,鸟笼里的喜鹊焦躁地蹦来蹦去,见到几个太医默默地从阁中退出,叫得愈发响亮。
    “嘘,你这扁毛畜牲,要把陛下给吵醒了。”小太监压低声音训斥它,到外间把谯阳郡公康承训请了进来。
    箜篌声如溪水,轻缓地流淌在室内,令人心旷神怡,连那只吵闹的喜鹊也逐渐静了下来,眼睛一眨一眨,最后安稳地闭上了。
    过了些时候,床上的帷幔里传出一个疲惫而虚弱的声音:“你们都出去。”
    几个太监默契地离开暖阁,他们很会揣摩上意,知晓皇帝口中的“你们”不包括荣宠正盛的康大人。
    康承训打起帘子,扶着皇帝靠在软枕上:“陛下,太医如何说?”
    “呵,还是老样子。他们不说朕也明白,就这几年的功夫。”陆祺摸了摸头部右后侧,那里有一块轻微的隆起,形状比原先更清晰了。
    自从他谋划清洗朝局,这副身躯好像就在与他对着干,每天头风要发作两三次,吃不下睡不着。昨日尚书令被押上刑场砍了脑袋,死前指天骂地诅咒天子,百姓们无不骇然,陆祺倒没生气,只是一合眼就做了噩梦,头疼得醒了过来,这么熬了一宿,早朝也没法去了。
    康承训轻声道:“陛下别多心,寿星公的头上也有一块福气包呢,您就是太为国事操劳,闲下来就好了。”
    “不用跟我说这些。溱州那边可有消息?”
    康承训递上一只漆盒:“这是半个时辰前您收到的信,岁总管用了最快的鹰隼。”
    陆祺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封信笺,装着两张信纸。
    其中一张是李太妃和普济寺一个尼姑的通信,日期是十八年前的天兴元年,内容是李太妃邀请此人来府中给两个孩子念经祈福。这事陆祺尚有印象,那年冬天溱州爆发了伤寒,他和陆沧都染了病,王府上下为他们担心了一整个年关。
    他的目光聚在“顾念旧恩,不负所托”八个字上,心里一沉,再从头细读,字里行间确然透露出了不寻常的讯息。
    陆祺把信扔给康承训:“你怎么看?”
    康承训看得很快,答得也很迅速:“太妃虽未明说,但旁人能猜出其中的渊源,依小人看,这封信可以作为揭开燕王殿下身世的凭据。太妃受大柱国所托,将段贵妃所生的皇子养在南康郡王府中,这个尼姑就是替大柱国联络他们母子的,太妃每隔一段时日,就要向大柱国通报孩子的情况。”
    陆祺扯起嘴角,眼中透出嘲讽:“你这张嘴,从来没让朕失望过。”
    他展开第二封信,岁荣把打探到的消息巨细无遗地写在上面。
    老南康郡王死的那年,他的三个侍妾恰巧都怀孕了,府里要办丧事,王妃怕阴气冲了胎儿,就让这三人回娘家待产。密探去了燕王殿下的生母曹夫人的家乡,从老村民口中得知,当年郡王妃给曹夫人在僻静的山脚买了一座小院,距村庄有数里远,还拨了侍女和接生嬷嬷服侍她。
    曹夫人在那儿住了三个月,从不与外人接触。九月里她难产而亡,仆从们当天就将孩子抱走,让曹夫人的哥哥处置后事,忙乱了好一场。有几个运送纸钱和白布的村民进入小院,无意中瞥见了襁褓中的婴儿,都稀奇这孩子生得又白又胖,皮肤也不发皱,看起来就像过了满月。
    陆沧生于泰元二十三年九月廿十,而段贵妃所生的皇子和他同年,是八月降世的,当年世宗为此大赦天下。
    岁荣还谨慎地说,为了避免被人发现,探子在一摞杂七杂八的书信里只抽取了一张信纸,所以没有多余的物证。
    陆祺把两张信纸收回漆盒,听得外间小太监通报:“陛下,信鸽所飞来一只鸽子,脚上绑着红丝绳。”
    他和康承训都有些讶然:“呈上来吧。”
    陆祺登基后,费尽心思避着大柱国在各地安插了一批眼线,这些人每隔三个月给他传一次信。丝绳的颜色代表信件的重要程度,红色是最机密的一档。
    这一次他拆开看了很久,信中所述与岁荣的那份有重复,也有不同。
    陆祺目中的震惊慢慢平息,化为一团捉摸不清的浓雾,面上血色尽失。他捏紧竹筒,过了半晌,将纸放在烛火上燃尽,靠在枕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见康承训无比担忧地望着自己,几乎被这精湛的演技逗笑了,可还没笑出来,喉间就涌起一股腥甜,揪着床帷剧烈地咳了几下。
    “陛下!”
    陆祺抬起一只手,阻止他去唤太医,喃喃道:“都瞒着朕,都瞒着朕!怕是上天要朕偿还前世做的孽……木已成舟,朕还能怎么办呢……”
    要不是捏着那人的把柄,他还真不知道这个惊天动地的秘密。
    他微眯眼眸,看向橱柜上锁的抽屉,多年前被他拿走的书画就在里面封存着。果然,这世间让棋子听话最好使的手段,不是许诺利益,而是利用恐惧。
    陆祺按住抽痛的后脑勺,从床上撑起身,指着康承训道:“你去魏国公府与崔夫人说,段珪在回京的路上逃跑了,朕很不高兴,他分明是做贼心虚。朕已派了高手追踪他,如果崔夫人想看到儿子活着回京,就拿出点诚意来。”
    第99章 099饕餮宴
    清晨的阳光剔透明亮,在碧罗帐上勾勒出水仙花纤婉的影子。卧房的门吱呀开了,轻快的脚步声由远至近传进耳朵。
    “夫人,起床了,一炷香后我们开路。”
    帐子被撩开,床上的人不情愿地哼唧了两声,遮住脸往被窝里一缩,迷迷糊糊地道:“去哪儿啊……”
    “去你日思夜想的海边,钓大鱼,吃暖锅,赶大集。”
    陆沧招招手,破例让兴高采烈的汤圆蹿上床,施展了几个标准的狐狸跳,差点没把叶濯灵给压死。她扯住汤圆的尾巴,钻出头来,揉揉惺忪睡眼:
    “你把日子给吃了?今天才正月三十啊。”
    “这是防刺客的规矩,王公大臣私下出行,日期和路途与对外宣称的有差别。”
    陆沧掀开被子,左手拎着小的,右手揽着大的,摸了满手油光水滑的皮毛,使劲搓了好一会儿,又俯下身埋在枕上深吸了几口,那股淡淡的杏仁味又甜又暖,让他欲罢不能。
    他的手掌伸进被窝,覆住锁骨下温热的柔软,嗓音低沉下来:“再不起来,就出不去了。”
    叶濯灵抓了个荞麦枕头扔过去,顶着一头乱发坐起身:“不早说,一炷香哪够!”
    陆沧却觉得这时间足够了,她平日上课就怕起得不够迟,更衣洗漱完顶多啃两口饼子、喝一杯酪浆就去书房,还是边走边吃。事实证明他预料准确,仅用了一盏茶,叶濯灵就从净室里出来换好衣裙,往嘴里塞了两块葱油小酥饼,薅着汤圆往缎面背心里塞,碎碎念叨着:
    “来,穿上这个挡风,这是绛雪姐姐新做的。我们小汤圆要怎么说?快说谢谢姐姐……”
    陆沧坐在榻上喝茶,看着汤圆站起来对侍女作揖,眉宇间尽是笑意——这和养孩子好像也没什么不同,小孩儿出门还更麻烦。
    巳时初刻,夫妻俩从后门出府,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换马车。府里准备的车一大一小,陆沧和叶濯灵坐那辆不起眼的小车,几个下人坐大车,车前后是打扮成镖师的护卫。朱柯留下看家,时康昂首挺胸地走在最前面,过足了侍卫长的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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