诈玉帛 - 第157章
“真不听话,跑哪儿去了……下次还是要拴根绳子。”
叶濯灵碎碎念叨,选定一个高大的黑色人影,跑过去一瞧,却是个麻子脸的大汉。她吐了吐舌头,继续在人群中寻找,半晌一无所获,只得折回猜灯谜的地方,不料刚回到杂货摊,她就看见对面的茶棚下有个熟悉的背影。
茶棚里冷冷清清,烛火昏暗,老板不知去了何处,只有他一人负手静立,发带在早春的风中轻轻飘荡,染着一抹淡金。
她咧嘴坏笑,正了正狐狸面具,仗着人多声杂,轻手轻脚地摸过去,在他背后唤了声“夫君”。可这人毫无知觉,依然望着咕嘟嘟煮茶的炉子,还从荷包里掏了几文钱出来,在手心里掂着。
……难道又找错人了?
叶濯灵怀疑起自己的眼神,不该啊?
她索性在他肩上一拍:“喂!怎么不理我?”
那人猛地回身,两枚尖锐带血的獠牙霎时映入她的瞳孔,一张狼脸凶神恶煞,狰狞万分,好像要朝她一口啃下来。
“啊!”
叶濯灵大叫一声,吓得踉跄后退,慌乱中踩到石头,膝盖一软就要跌倒,后腰被一只大手稳稳地托住了。
第106章 106海上雨
“夫人小心。”陆沧沉沉的嗓音响在耳畔。
叶濯灵呆了须臾,两只大睁的杏眼顷刻间滚出泪来,啪啪地打着他的手:“你还不把它揭下来!什么晦气的东西,你拿来吓我!”
陆沧也呆了,他没想到一张面具就能把她吓哭:“我想买杯茶喝,你从背后扒拉我,我就回头了,不是要吓你。”
“你还狡辩,我刚刚叫你夫君,你怎么不答应?你的耳朵不是很灵吗?分明就是故意要吓我!”
陆沧把她的面具取下来,抽出帕子给她擦眼泪,心中略有疑惑:“人太多了,我当真没听到你喊我,不然肯定应你。你半天都不回来,我就在那边逛了逛,看到有卖面具的,就买了一张。”
叶濯灵气得要命:“我是说把你的面具摘下来,不是摘我的!”
他应了声,顺从地摘下狼面具,又用指腹抹抹她湿润的鼻头:“我不摘你的面具,怎么给你擦脸?”
叶濯灵偏过头不理他。
陆沧又问:“你戴着这个,不会是想来吓我吧?”
她吸着鼻子不说话。
陆沧按了按太阳穴,叹息:“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你在云台城把狐妖面具戴在石像脸上吓人,吓到那么多士兵,我对你说什么了吗?只许你吓别人,不许别人吓你?”
“你还说!”叶濯灵眼里的泪花又溢出来。
“好好好,夫人别哭了,什么晦气的面具,我不要它。”陆沧抬手把狼面具一扔,又拖长音调,“这狐狸面具——”
“是我猜灯谜赢的,你不许扔。”她委屈地道,夺过面具塞进褡裢里。
陆沧深吸一口气,又道了一串“好”字,搂着她往回走,走着走着,忽地冒出一句:
“算命先生说我适合晚婚,我是不是成亲太早了?”
叶濯灵眉毛倒竖:“怎么,还想去找你的正缘?那你去找啊,谁拦着你了?我的正缘还在今年呢,从今日起我就要好好物色,找到他就把你一脚踹开。我后半辈子要大富大贵,才不陪你过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
陆沧笑了:“你尽管去找,能找到算你厉害……不,是算他厉害。”
两人叽叽咕咕地说着话,又打又闹,在夜幕下走远了。
后一日落了小雨,常言道春雨贵如油,在溱州却不是什么稀罕物。
鸣潮湾西侧的河流沿岸,农民开始插秧,一块块水田亮如镜面,倒映出绿油油的禾苗。陆沧带叶濯灵去附近的县郊踏青,她这个北方人第一次看到泡在水里的大水牛,也第一次吃上了水牛乳做的冰酥酪,玩了两日回来,肚子上又长了一斤肉。
说来也巧,一回到大船上,天就放了晴。陆沧对曹五爷说二月初七要带夫人去碧泉岛,实则又是王公大臣出行的规矩,对外说的和做的不一致,他初五就让吴长史安排了船只,翌日带家小上岛打猎。与夫妻俩的安逸相比,吴敬忙得晕头转向,朱柯不在,这些都是他的活儿,他还在追查那个窃贼的来头,自然没工夫陪他们游山玩水。
天刚蒙蒙亮,叶濯灵就换好了一身利落的胡服,跟陆沧来到海湾南部的马头。随行的四个侍卫里不见时康,她问起来,陆沧无奈:
“这两天我们不在镇上,这小子没人管,胡吃海塞闹了肚子,我就不带他拖后腿了。”
朝阳初升,东边红霞如烧,万道金光投射在海面上,把岸边的小渔船照得犹如一艘金碧辉煌的画舫。船主张老大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生得朴实粗壮,忙季打渔,闲季经商,人很是健谈,开船前嘱咐道:
“吴先生同小人说过了,少爷和夫人是城里来的,住不惯村里的土房子,不在岛上过夜。小人送各位靠了岸,就把船停在原处,各位只要在日落前回来就行。船上带着捕鱼的用具,还有锅碗瓢盆,可以做饭,就是小人手艺粗糙,怕您几位吃不惯。”
叶濯灵笑道:“我们去林子里打猎,开春的野鸡兔子都出来了,想必用不着您捕鱼做饭。”
若木站在陆沧手臂上,自信地点点头,汤圆也浑身是劲,在船板上练习捕鼠跳。
众人乘船离开岸边,在海上逆风行了三四里,头顶的天空突然暗了下来。一盏茶前还晴朗的蓝天此刻风云大作,不知哪儿来的乌云越积越多,遮住了太阳,本来还清晰的海面腾起一阵白茫茫的雾,远处的碧泉岛在视野中消失了。
“不好,要下大雨了。”张老大掌着舵,面带忧虑。
叶濯灵在王府上了半个月的课,明白海上的天气瞬息万变,难以预测,她紧张地扯了下陆沧的衣角:“会有龙吸水吗?”
陆沧安慰她:“龙吸水是三月过后才有的。这个月份就是下大雨也不会大到哪里去,何况我们都会凫水,就是船坏了,我也能保证把你安全地带回去。”
“呸呸呸,乌鸦嘴别乱说。”叶濯灵责怪他。
张老大指挥侍卫们奋力划桨,加紧往岛上赶。随着风势变大,船身摇晃得越来越厉害,舱内的油灯、锁链东倒西歪,在桌上滑来滑去,吱呀吱呀地响。
陆沧给若木喂了两条小黄鱼,让它先飞到岛上等候。鹘鹰如利箭掠过苍穹,前脚刚走,冰凉的雨点就砸了下来,起先是一两点,而后变成了瓢泼大雨。
雷声隆隆,海浪翻涌,渔船荡秋千似的在水面一上一下,汤圆扒住船板,尖尖的指甲在木头上“滋啦”划出几道长痕,一个浪头打过来,水花溅到它的耳朵,它哀叫着跳到叶濯灵背上,手忙脚乱地翘着尾巴保持平衡。
叶濯灵最怕晃,但孩子在场,她就是再怕也得支棱起来,把汤圆薅进怀里,不停地抚着它的小脑袋。
陆沧看出她心慌,揽住她的肩:“没事,抓紧我。”
划船的侍卫们也惴惴不安,张老大道:“各位放心,这雨虽大,却比不得盛夏的暴雨,最多下半个时辰就停了。这艘船是我家里最好的,用的是楠木,划了五六年都没出过事,咱们离碧泉岛还有六里多,中途有一个小岛,我看就在那里暂时避避雨吧。”
陆沧同意后,他便发号施令,领着船只冒雨朝小岛前进。海面阵风四起,一浪高过一浪,但张老大不愧是出海三十年的老渔民,顺利地把船带到了小岛边缘。这个巴掌大的岛由砂石贝壳堆积而成,外围有许多凸起的黑色礁石,其状如笋,张老大和侍卫把船拴在石柱上,稳住了船身。
雨珠噼里啪啦地倾泻而下,一时间天地俱暗,电闪雷鸣,众人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坐在舱内干等。张老大戴上麻布手套,抄起一个木盆,用匕首在水下的礁石上剜了几下,“搁楞搁楞”几声,一大片牡蛎掉在盆内。
他撬开牡蛎递给侍卫们,憨厚地笑着:“大伙儿都累了,吃些补一补。”而后又去起锅生火,说要给少爷夫人煮熟了吃。
叶濯灵忙拦住他:“不用,我们也尝尝生的。”
“当心又闹肚子……”陆沧话还没说完,就被她捂上嘴。
“我就吃一个!”她从盆里拿了两只小牡蛎,这东西坚硬如石块,上下两片壳紧紧地闭合着。
她扔了一个给汤圆啃,抽出防身的小刀,学着张老大在壳上撬来撬去。半天过去,汤圆都啃开了,她使出浑身解数还没成功,灰心地甩甩酸疼的手腕,把这玩意扔给陆沧解决。
陆沧用小刀在牡蛎根部轻轻一撬,贴着内壁刮了一圈,“啪”地一下,外壳分开,露出洁白饱满的牡蛎肉,还带着一汪水。叶濯灵馋得不行,就着他的手舔了舔壳里的水,咸津津的,就是海水的味道。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