诈玉帛 - 第171章
粪水勾芡,毛毛虫熬汤。
除了这两个,又要他试什么?
叶濯灵抚着他的胸口:“瞧夫君吓得,头发都竖起来了。这汤我和侍卫都尝过,你且放心大胆地喝。”
陆沧心有余悸:“夫人,你先喝,喝出声来。”
叶濯灵瞪了他一眼,他难道怀疑她在汤里下了毒?
她喝了一口,咂咂嘴让他听清楚,又挑了一块骨头少的肉递到他唇边:“张嘴,啊——”
陆沧鼓足勇气,咬了一小口,愣了。
“好不好吃?再来一口。”她用筷子把剩下的肉都怼进他嘴里,抽出骨头。
陆沧嚼了嚼,露出犹豫之色:“夫人,我怎么没尝出味儿?你再喂我一块。”
“赛扁鹊制的什么药啊,你的味觉不是早就回来了吗?”她抱怨。
“许是我方才运功,内息不稳,舌头又麻了。”
叶濯灵无奈:“你伤得那么重,急着运功做什么?这个月就应该多吃多睡,养好身子是紧。”
她端起碗,喂了他一条田鼠腿,他吃得很慢,吃完了,又道:
“好像有些滋味了,我再尝尝汤。”
叶濯灵一勺一勺地喂他,一碗浓白的汤见了底,他眼含笑意,握住她的手,用脸颊蹭了蹭:
“多谢夫人,你这汤炖得极妙。”
她“啊”地反应过来,甩掉手,在他脸上拍了一下:“你耍我!”
陆沧无辜:“我说的都是真话,确实是刚尝出来的。”
“我信你就有鬼了!”叶濯灵气恼,大口大口地扒起饭来。
“菜名叫什么?我没吃出这是田鸡还是甲鱼。”
叶濯灵想跟他说这是“清炖长尾兔”,但这个名字不太雅致,他们在瀛洲居吃大席,就没有一道菜名是沾了荤腥的。
她垂目望着汤里漂着的药包和肉段,头顶“叮”的一下,仿佛有只铃铛响了,兴致勃勃地道:
“它叫‘地三仙’!”
陆沧不解:“我只吃到一种肉,还有哪两样?”
“那两样都是吊汤用的,不好吃。”
“所以这肉是……”
“田鼠啊,我们一家都很爱吃的。”
陆沧持勺子的手一僵,脸色顿时变得很精彩。
……她居然给他吃耗子!
他第一次吃这东西,说实话,肉味鲜香滑嫩,犹胜田鸡,炖得软烂入味,舌头一抿就化了,更带着股药材的清香,回味悠长,他吃完一块还想再吃。
要是不告诉他这是耗子,他能愉快地吃下一整罐,可他现在知道了……
他为什么要多嘴问一句!
陆沧决定忘记“田鼠”这两个可怕的字:“另外两个吊汤的是什么?”
配料总该正常点吧?总不会是蝙蝠、大青虫这样的食材吧!
叶濯灵眨着眼道:“夫君啊,你真的很无趣哎,你想想看嘛,还有什么算仙?”
“地三鲜……算鲜的……鱼?羊?不对,鱼不在地上。那就是鸡?”
叶濯灵捧腹大笑:“是刺猬和蛇哦!我们北方有五仙,狐黄白柳灰,这道菜里有白柳灰,哈哈哈哈!”
陆沧差点没吐出来,胃里的耗子肉在翻涌,好半天才平息下去。
如果让他单独喝用刺猬煮的药或者蛇汤,他还能接受,可老鼠、刺猬、蛇这三样混着煮一锅,就太惊悚了。
“你怎么没把汤圆扔锅里?”他不可思议地问。
叶濯灵鄙夷地看着他:“你好残忍啊,竟然要吃狐狸!刺猬和蛇都是可以吃的,还能入药,我都问过大夫了,他说你能喝这锅汤。”
汤里的药包装着刺猬皮和其他草药,是从大夫那儿拿来的,可消肿止痛、生肌敛疮。炖汤时汤圆逮到了一条乌梢蛇,她看这蛇太瘦,就让时康剥了皮,砍了两段扔进汤里提鲜,蛇肉能滋阴降火、补气养血,也是好东西。
这几日陆沧的饮食以热性为主,她决定做一道能降火的,为了避免太寒凉,还在汤里加了老姜和枸杞,谁料他竟这么不领情。
她板起脸,命令:“这罐汤对身体好,你要全部喝掉,我煲了一个半时辰呢。”
“夫人,你饿不饿?”
“不饿,我不抢你碗里的饭。”叶濯灵对他艰难的表情视若无睹,“你要是喜欢吃田鼠,我和汤圆再去给你捉。”
“不,不用麻烦,你嫁给我,不是来干这些粗活的。”陆沧情真意切地道。
感到灼灼的视线停在自己身上,他气沉丹田,咕咚咕咚喝掉了一整罐“三仙汤”,吃完了所有的耗子肉。平心而论,瓦罐汤火候到位,就没有不好喝的,更别说食材新鲜、调味恰到好处,他吃完后竟破天荒还想再吃,拼命地骗自己那不是耗子,是田里长尾巴的兔子。
叶濯灵察言观色,看出他其实喜欢这个味道,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骄傲地扬着下巴,尾巴都快翘起来了:“我从小做到大,就没人说我烧的田鼠不好吃。”
陆沧吃着另外几样清淡小菜,听到这句话,忽地一顿。
“夫人。”
“嗯?”
“你——从小做到大?”他眯起眼,一字字地问。
叶濯灵笑容一滞。
完了!她得意忘形,说漏嘴了!
“夫君,其实是——”
“其实你会做饭吧。”陆沧打断她,摸出清心丹吃了一粒,压下无明业火,“我就奇怪,为何你在韩王府能把桂花糕做得那么好,却差点把我家厨房给烧了?能炖出这锅好汤的厨子,怎么会拿焯大肠的水勾芡?你就是故意做得难吃,逼着我尝!”
那道恐怖的红焖肥肠,闻上去一股八角味,吃上一口,就像茅坑在他嘴里炸了……
不能再想了,再想他又要吐出来了。
叶濯灵被他拆穿,理直气壮地道:“我爹和我哥哥就是这么教我的,要是让婆家知道我会做菜,逢年过节我都得做几道大菜孝敬长辈,贵客来了也得我下厨,不下厨也得在厨房督促下人做,做不好惹了祸,都是我的错。”
这似乎也有道理……
陆沧心力交瘁:“那你就不能简单地做一道齁咸的炒萝卜吗?”
叶濯灵拉住他的右胳膊,摇了摇:“夫君,做人得向前看,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我不是有认真给你炖田鼠汤吗?下次你想吃,我再给你炖。”
敲门声适时响起。
她如获大赦,忙不迭跑去开门,看见时康站在木梯上:“快进来说话。”
时康走到陆沧跟前,禀报:“王爷,吴长史带人把那个搬水烟的侍卫拷问了几天,他一直喊冤枉,说烟草是从骨牌室的抽屉里拿出来的,但曹五爷一口咬定船上只有桃子味的烟草,没有柚子味的,烟盒也不是放在抽屉里,而是放在博古架上。今日这个侍卫趁看守疏忽,自尽了,吴长史准备去查他来溱州前接触过哪些人。”
“把他就地埋了吧。让吴长史回王府问问朱柯,他或许留意了。我们过几日就回去,在这儿住久了,我受伤的事瞒不住。”陆沧道。
时康愤愤不平:“您对那个侍卫那么好,还手把手教了他几招,他竟恩将仇报,真是狼心狗肺!”
“人都死了,再说无益。”陆沧让他退下。
时康走后,叶濯灵稀奇:“夫君,你怎么不生气?要是我对下属好,他却背后捅我刀子,就算他自尽了,我也要鞭尸三百下,以儆效尤。”
陆沧喝了口温水:“我对每个普通下属都是一样的态度。我指点他武艺,是为了践行承诺,让他能踏踏实实做好本职,并未期望他报答我什么。他背叛我付出了代价,这很公平,我生什么气?”
“但你还是花了精力教他刀法呀,你本来能多睡一个时辰的。”叶濯灵趴在桌子上,替他惋惜。
陆沧笑道:“这不叫花精力,叫举手之劳。夫人以为,自古以来的死士、幕僚,为何愿意为主上效劳?”
“主上给的钱足够多,能让他一家衣食无忧。”
陆沧摇头:“不完全如此。你出五百两买他的忠心,就有人出一千两。三流的下属,只是为了养家糊口、挣钱享乐,经不得钱财考验,譬如华仲;二流的下属,得到主上的款待恩惠,就会知恩图报、舍身忘死,譬如聂政专诸之辈;一流的下属虽也看重主家的礼遇,却更重视心中的信念,主上不是主上,而是知己,即使死去多年,他也会时刻谨记使命,为遗命奔波操劳,譬如豫让、孔明,正所谓‘众人遇我,众人报之,国士遇我,国士报之’。这种人可遇不可求,不是一掷千金就能请到的,要靠主人修德修智修信,修为满了,碰上天时地利人和,才能引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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