诈玉帛 - 第1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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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景和宫的宫女,来送太妃的信。她说太妃问您老王爷的忌日可安排人去扫墓了,还有出海的大船这个月底要回溱州,王府需派人去验货。”管事道。
    “我知道了,你给那宫女几两银子,让她在宫中好生照料二位殿下。”
    管事走后,吴敬裁开火漆,盯着李太妃熟悉的笔迹,指尖在桌上叩了叩。
    这两件事年年都归他管,太妃无需特别叮嘱。
    他的目光落在每一列的末尾,看见“遇水则显”四个字,恍然明了,拿起手边的茶水往纸上一泼,用明矾写出的字迹呈现出来。
    【宫女茯苓举止有异,常伺隙翻检私物,疑奉密命窥探。行忠宜慎察左右,恐上潜植耳目。】
    吴敬把信烧了,心神不宁地喝了几口茶。
    他在书房里一待就是几个时辰,到了晚间,窗外响起有节奏的鹧鸪鸟叫。他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开门让长随退下,等回到屋内,屏风后多了一个蒙面的黑衣人。
    那人关上窗扇,开门见山地道:“宫女没在景和宫搜出那封信,我让剪绺的在宫外剪了王妃的荷包,里面也没有。昨日那宫女打探到,王妃的侍女不小心把信夹在一本书里给你了。”
    吴敬皱眉:“不可能,王妃心细多疑,不会把它给外人。宫女可跟你说夹在哪本书里了?”
    “好像叫什么《永宁县志》。”
    吴敬去翻书箱,把县志找了出来,这本书的确是入宫前绛雪给他的。
    从溱州到京城的大半个月,叶濯灵没有荒废学业,仍在刻苦读书,因为随身的箱子不够放,她就把一些书挪出来放在大宅子里。
    吴敬打开县志,里头果然夹着一个薄薄的信笺。
    黑衣人喜道:“就是这个!”
    吴敬把信笺里的两张纸给他看:“这是王妃写的读书心得,侍女不识字,所以认错了。信不在我这,你让宫女再找找,这么重要的东西,王妃绝对贴身藏着。”
    黑衣人失望地走了。
    两日之后,燕王在嘉州战场屡战屡捷的消息传到京师。全城的百姓都欣喜若狂,皇帝更是在早朝上对堂兄赞不绝口,不仅赏了李太妃和王妃珠宝玉器,还赐给燕王宅的下人纹银布匹,宅中一片欢腾。
    吴敬打点了送礼的太监和侍卫,沐浴后带着一身疲惫走出净室,正要剪烛,不期然看到烛台下压着一张字条。他翻开来,上面写着四月十七茯苓约他在城中的一家裁缝铺见面,有事相问。
    这肯定又是黑衣人送来的,燕王府的精锐侍卫都跟王爷去了战场,宅子里这些年轻后辈拦不住大内高手。
    茯苓不就是李太妃说的那个形迹可疑的宫女吗?也是她误会信在他这儿。
    吴敬握着字条,能想得出宫女要问他什么话,但他也没有头绪,只能断定曹夫人的信还在叶濯灵手里。
    四月十七的清早,他找了个借口独自出门,戴着面具去了约定的地点。
    这家裁缝铺开在城南的小巷子里,很是隐秘,周围都是空置待租赁的民房。巳时鼓楼敲了九下钟,铺子还是没开张,吴敬依字条上所说,右手握着一把白色折扇,站在柳树下,以便宫女能看见他,等了一盏茶,却还是不见人影。
    正心焦之时,身后的店门吱呀一响,里头有个男人说话:
    “你是来见茯苓的?”
    吴敬转身,却没见着人,那人又问:“你是不是雪斋先生?上头发了话,让你对茯苓知无不言,帮她找到那封信。”
    吴敬不认识他,心里生出些防备,但听他言语像是宫里的人,便应了声“是”,举步跨进门槛。
    木门在他身后关上。
    小屋里只有一个孩子,因为太矮,被桌子挡住了大半身形。吴敬环顾四周,找着刚才说话的男人,那声音幽幽地从桌后冒出:
    “吴长史,原来是你出卖了王爷和郡主。”
    吴敬看着那矮小的身影走到光亮处,这竟是个侏儒!
    “你在说什么?你是谁?!”他吃惊地叫了出来,慌乱地往后退了两步。
    一道寒光扑面而来,他肩上猛地一阵剧痛,而后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侏儒利索地将吴敬捆成一条麻花,从堂屋扛到后院的柴房。
    前些天他收到了郡主侍女的口信,郡主让他把燕王府的长史秘密绑起来,等王爷回京审问。在郡主没有发出下一步指令前,他会在这寸步不离地看守犯人,但现在他需要囤一些水和粮食,以免犯人饿死。
    侏儒先去两条街外留下字条,告诉郡主事已办成,然后去坊子里弄到了足够吃的食物,心情不错地回了裁缝铺。对于他这样的老手来说,看守囚犯的任务太简单了,根本就不费什么力。
    他推开柴房的门,把水罐和油纸包放在地上,耳边风声微动,他蓦地腾空跃起,抽出软剑,二话不说劈向吴敬身后的柴堆。
    柴禾“扑”地被一股大力冲飞,一个黑衣人从中跳了出来,与他激烈地交起手,大笑道:
    “阁下抢了我两个荷包,我可一直记着呢,这次你可没有那么走运了!”
    背后冷风袭来,侏儒暗叫不好,此人还有帮手!自己上次帮郡主追回了荷包,就被他盯上了……
    长剑穿透后心的那一刹,他在血花飞溅中听到另一人道:
    “我们把他埋了,吴长史嘛,就交给陛下处置。”
    初夏的白昼越来越长,到了酉正,太阳还没落下去。
    景和宫内,叶濯灵与李太妃对坐下棋,绛雪在一旁巨细无遗地讲述宫女茯苓今天做了哪些事。
    “宫门闭了,人也该回来了。”李太妃执起一颗黑子,缓缓地落在棋盘中。
    叶濯灵又输了一局,讪笑:“不下了,母亲棋艺高超,我再背几个棋谱也赢不了您。”
    “你很聪明,杀伐果决,剑走偏锋,是个当将军的料,但太急于求成,有时就露了马脚。等你再长几岁,我就不是你的对手了。”李太妃笑道。
    侍女收走棋具,两人净了手,坐到桌旁用晚饭。
    “殿下,青棠和汤圆回来了。”侍女在门外道。
    叶濯灵放下筷子,肃然端坐。
    青棠进了门,掩饰不住激动,匆匆行了礼,将一张字条递到桌上:“事成了!我们出宫遛狗,遛到桂香坊,我就把太监支开了,按夫人说的取了字条。”
    侏儒归还荷包时顺便说了联络的办法,叶濯灵叫青棠试了一次,让他配合把吴敬绑起来藏在城中,等陆沧回京发落。她设的这个局可以在不引起宫女怀疑的情况下,试探出吴敬向着谁,她看完侏儒的回复,既喜又怒,喜的是她抓到了吴敬,怒的是吴敬真的做下了吃里扒外的事。
    李太妃目中流露出浓浓的失望,默然垂首,双手交握在膝头。
    “真的是他……为什么要这样……”
    “母亲,您别伤心了,吴长史不值得。”叶濯灵劝慰。
    李太妃端起茶盏,又放下,长长地叹了口气,那种冷静而锐利的光芒又回到了她的眼睛里,嗓音也恢复了从容:
    “下一步,我们要编造吴长史失踪的理由。只要陛下没找到他,我们就一问三不知,装作没发觉王府出了奸细。”
    叶濯灵点点头:“您有什么好法子吗?”
    “我要想一想。”
    一顿饭吃得毫无滋味,叶濯灵回到偏殿,心头压着的那块大石头更沉重了。她和李太妃毕竟势单力孤,还在别人的地盘上,她总是感到不安全。
    陆沧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她有点想他了。
    “只是一点点,我也没有很想他。”她嘟着嘴,摸着项上开过光的牙齿吊坠,闭上眼。
    此时他在做什么呢?
    夜上二更,离景和宫不远的长青殿还亮着灯,箜篌声如流水,轻柔地淌在屋中,余音袅袅不绝。
    陆祺靠在罗汉榻上,忍着后脑勺的抽痛,让跪在地上的两个黑衣侍卫和康承训都退下,对岁荣道:
    “如此说来,这侏儒是郡主的暗卫。郡主已经怀疑吴敬了,才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绑到裁缝铺里,曹夫人的那封信怕是也被烧了。”
    岁荣问:“陛下要怎么处置吴长史?”
    “他没用了。”陆祺淡淡地丢下四个字。
    “他为您做了好些年的事,也算立了功……”
    “所以朕让他从琳琅斋抽了不少银子。一码归一码,他的身份暴露,就再也没用了。”
    岁荣对这位博学多才、穷苦出身的吴长史存有几分尊敬,替他说话:“皇后娘娘临盆在即,眼下实在不宜取他性命,不如等小皇子平安出世后再处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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