诈玉帛 - 第1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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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计划功亏一篑,不得不扼腕叹息——好容易让侏儒把吴敬绑了起来,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吴敬最后还是落到了皇帝手里。她尝试再次联络侏儒,可久久等不到回音,看来这人凶多吉少了。
    自责之下,叶濯灵跟李太妃一起抄起了佛经,学着背经文给侏儒积功德,背了几天想起来陆沧还在打仗,就顺便给他也念了念。除此之外,她每天的活动就是吃、睡、看书,养得面色红润,腰上长了三斤肉,看上去好像死了夫君的有钱寡妇找到了第二春。
    “你姐夫又打赢了,这个月该回来了吧。”叶濯灵给掉毛掉成一条竹竿的汤圆喂黄瓜,它咔嚓咔嚓地吃着,一副不谙世事的快活模样。
    没有训犬师在,汤圆荒废了学业,成了一只不学无术的流氓狐,整日在宫女堆里以色侍人,尾巴摇得可欢快,连段念月都把它抱去凤仪宫给皇后解乏。
    “夫人!”绛雪兴冲冲地跑进屋,“才来的战报,王爷打下了嘉平城,派八百里加急,把叛军主帅的首级送来京城了!”
    叶濯灵一愣:“主帅的首级?”
    “夫人,你不高兴吗?”绛雪疑惑地弯腰,用手贴了贴她的额头,“没发烧呀……王爷很快就要回京了,您可以见到他了。”
    青棠察言观色,把她拉开:“走走走,干活儿去。”
    叶濯灵在盆里洗了手,抱起汤圆,有一搭没一搭地捋起它的耳朵:“你姐夫是不是说过,嘉州军的主帅是他义父的二叔,就是去年在征北军里帮他守大营的那个老爷爷?”
    汤圆一脸懵懂。
    “那他晚上能睡着吗?会不会睡着睡着就坐起来,抽自己一巴掌啊。”她陷入了遐想。
    陆沧肯定不好受。但如果他放过了段家现任的家主,皇帝就会让他更不好受。
    嘉州军的叛乱被镇压了,他回京后,会面临怎样的处置?
    皇帝没有拿到她带上京城的信,还会想出什么阴险的法子挟制陆沧?他的目的已经不是制衡了,而是要重创。
    “小汤圆,你什么时候才能变成美人去迷惑国君啊。养了四年都不会变,你到底有没有好好修炼?”叶濯灵碎碎念。
    汤圆睁大眼睛,咿咿呀呀地辩解,表示这个真不会,先生没教过。
    叶濯灵无奈,她这辈子别指望孩子争气了,还是指望自个儿吧。
    捷报传到凤仪宫时,陆祺正在向太医询问皇后的胎相。
    岁荣走上前附耳与他说了几句,陆祺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仍握着皇后的手。
    “可是嘉州的信?”皇后疲惫地从床上支起身。
    陆祺朝岁荣使了个眼色,岁荣默契地说了今日收到的另一个大消息:“回禀殿下,赤狄的新可汗趁我朝内乱,率十五万兵马卷土重来,韩王调动堰州境内所有兵力北上御敌,请求陛下允许他从梁州的沃原仓调粮草,并借用长阳郡的郡兵。”
    皇后听到不是嘉州的战报,便躺回了枕上:“陛下快回去理政吧,不要为了臣妾耽搁大事。”
    陆祺柔声道:“太医说就是这几天了,等孩子降世,朕再来看你,你好好养胎,不要总是多想。段家的事和你无关,你嫁给朕,就是朕的人了,朕不会委屈你和孩子。”
    皇后扯了扯嘴角,目送陆祺和岁荣出了暖阁。
    她躺了半刻,段念月从外头闯进来,双眼含泪,一头扎在被子里大哭道:“二爷爷……二爷爷他……”
    皇后轻轻地拍着她的背:“阿月,别哭了。”
    段念月望着她,想到太医说姐姐身子虚弱,生产会很艰难,又想到下人们嚼舌头说凤仪宫不详,世宗皇帝的段贵妃就死在这,两行泪沾湿了被褥。
    皇后明白她在想什么,决然开口:“我这副身子也不知能撑多久。陛下容不下段家,自然也容不下我,但他对我尚存一点情分,要是我生产时遭遇不测,反而是好事,我会向陛下求个恩典,把孩子托付给你照顾,他心里愧疚,定会答应。阿月,人各有命,你不用再为我哭了,咱们段家的女儿,是不轻易掉眼泪的。”
    段念月抹了抹眼睛。
    屏风后传来哒哒的声音,是普济寺的尼姑在观音玉像前敲木鱼,三位师太每日轮流敲四个时辰,香炉不灭,诵经不止。段念月也走过去,盘腿坐下,不太熟练地和她一起敲,嘴里念念有词。
    尼姑没有阻止,温和宁静的目光扫过少女的脸,又越过屏风,看向床上的皇后。
    皇后喝了安胎药,昏昏欲睡,嗓音轻柔含悲:“一大家子,就剩了这么点人……要是能见上九郎一面就好了,他在哪儿呢……”
    第129章 129报旧恩
    诏狱中的油灯幽暗如鬼火,在看守走过时明明灭灭。
    “范大人,担架上这几个就是刚刚送来的段家反贼,您看把他们安排在哪一号牢房合适?”牢头毕恭毕敬地请示上峰。
    这位范大人在廷尉右平手下当差,负责看管诏狱里的重犯。他虽是大柱国从外地调来的官员,但为人低调踏实,做事勤恳认真,所以即使段家倒了,他还稳稳当当地坐在五品官的位置上,连陛下也常召他进宫,以示对寒门人才的信重。
    “就关在地字号吧,那儿还有空位。也许陛下要提审他们,饭食照常给,别让他们死了。”范大人站在监牢门口指挥狱卒。
    “大人,我去帮忙抬架子。”他身边的黑衣家丁急切地道。
    范大人看着他恳求的神情,心软了,唤狱卒道:“我跟你们一块儿去,看看五个人怎么分牢房。”
    地字号在诏狱的地下一层,阴冷潮湿,石壁生着碧森森的青苔。五个叛将占了三间牢房,他们不是断手就是断脚,被无情地丢在稻草上,呻吟痛叫不绝于耳,隔壁牢房的犯人侧过头,瞄了他们一眼。
    “吴长史,您有伴儿了。”狱卒哂笑。
    吴敬背靠墙盘腿坐着,面容憔悴不堪,神态倒是平静如常。
    他被侏儒捉住后陷入昏迷,再醒来时就到了诏狱里。他琢磨了好几天到底是怎么回事,从狱卒嘴里打听到是岁总管派人送他来的,于是猜测皇帝要把他这个泄露了身份的眼线灭口。
    他的罪名是“不敬”和“中饱私囊”,这倒也没说错,只是他每每思及自己的书画可能会被公之于众,内心就如火烧油烹一般煎熬,恨不得撞死在墙上,可又存着一点苟活的希望。
    谁能想到燕王府严肃古板、忠心耿耿的长史,是个对主子怀有卑鄙心思的衣冠禽兽呢?
    吴敬绝望地盯着监牢上方的小窗,微渺的天光渗进来,给他披上了一张惨白的裹尸布。十年前,他从失去至亲的痛苦中恢复过来,却对郡王妃起了不该有的念头,她是那么高贵、圣洁,像一轮水中的明月,而他出身寒微,一无所有。难以启齿的想法在睡梦中愈演愈烈,一次酒后,他挥笔画下了她的肖像,用诗文纾解苦闷,却不料十六岁的庆王闯入房中,把他逮个正着。
    小王爷在南康郡王府中长大,视李太妃为母亲,对他总是抱有一种莫名的敌意,那天本是过来训斥他没把太妃的寿宴办得足够隆重。小王爷意外拿到这幅画,并未告发他,而是让他用孩子的性命发誓,从今往后俯首听命,否则就把画交给李太妃。
    那个时候,陆祺还没被大柱国选去当皇帝,就有这样的心机。
    吴敬打了个冷颤,回看这么多年在王府中经历的风风雨雨、和李太妃相处的点点滴滴,千言万语化作一声长叹。他心如死灰地坐在牢中,认了命,看见铁栏杆后段氏将领的脸上也是同样的颓然。
    “那是燕王府的吴长史?”易容成家丁的段珪放下担架,惊讶地问。
    “是啊,听说他贪钱贪到陛下头上去了,胆子真大。”范大人道。
    段珪移开视线,悲哀地望着那几个同族宗亲。他央求了范大人好些天,才得以进诏狱,其实他什么都做不了,只是想来看看这些造反的叔伯兄弟,记住他们的名字,回家为他们烧香烧纸。
    他跟着范大人走出诏狱,一个廷尉府的小吏飞奔而来:“大人,嘉州军主帅被燕王就地正法,陛下让昭武卫送来了他的人头,说要给狱中那些姓段的反贼看看,装脑袋的匣子就在外面的马车上!”
    那一刹,耳旁的杂音都消失了,段珪僵立在原地。
    直到匣子从他面前经过,他才冒冒失失地赶上小吏,不顾范大人的阻拦,跟进了屋子,待看到冰块上那颗白发苍苍的头颅,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是二叔祖。
    段家对他最宽容的二叔祖,手把手教他射箭、一次次在父亲责骂他时劝解的二叔祖,叫他不要回京、千万保全性命的二叔祖,就闭着眼睛躺在这个冷冰冰的黑盒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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