诈玉帛 - 第200章
他摘下玉佩递给李太妃,李太妃褪下菩提手钏交予他,以此起誓永不相害。
李太妃问:“陛下的亲笔文书都放在哪?”
岁荣佝偻着腰,打开书案后的橱柜。
“阿灵,去拿几份带字的纸,再取一卷空白的圣旨。”
叶濯灵目瞪口呆:“母亲,您是想……”
“事急从权,没有更好的法子了。我念,你写。”
这是要矫诏!
饶是叶濯灵干过骗婚、骗人、骗印鉴的大事,还是被李太妃结结实实地震住了。她养的狐狸弑了君,她还要在皇帝死后模仿他的笔迹写一份假遗诏出来,不知陆祺的鬼魂飘在空中看到这一切,作何感想。
她不得不承认,李太妃的胆子比她要大多了。
叶濯灵和岁荣抱来一沓奏折,还有几份没盖章的圣旨,李太妃依次扫了一遍,记下陆祺的笔风,在紫檀案后静思一刻。叶濯灵才铺好打草稿用的罗纹纸,就听她不紧不慢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春秋》之义,立子以贵。皇后之子,宜承大统。兹有皇子……”
“单名霁,云开雨霁的霁。”岁荣补充。
“……皇长子霁,日表英奇,颇肖朕躬,今立为太子,以承宗庙,所司具礼,以时册命。然中宫凤体违和,特命德妃协理东宫庶务,辅翼储君,以彰慈教。值此多事之秋,北疆烽烟未靖,遂封韩王为征北将军,拨付京畿援兵五万,即日驰援,固我金瓯。又查谯阳郡公康承训屡进谗言,构陷燕王及文武官吏,罪证昭然,贬为庶人,俟秋后问斩,以正视听。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钦遵。永昌八年五月十二。”
叶濯灵在纸上唰唰写完,对李太妃佩服得五体投地,问岁荣:“总管,您看还有什么要添的?”
“燕王殿下……”
“他要养伤,去不得北疆。”李太妃斩钉截铁地说。
岁荣试探道:“咱家的意思,是王爷劳苦功高,不如封他做个太师。”
李太妃看了眼榻上陆祺的尸体,眼角残着泪:“不必了。我家这孩子实心眼,不适合留在京城,再说担了虚职,就不好做实事。将来若有战乱,他一身武艺还派得上用场,可以为天子黎民谋个福祉。写这几句话就够了,言多必失,恐怕大臣们察出纰漏,况且字越少,可运作之处就越多。”
岁荣点头称是。
叶濯灵亦是赞同,太师的名头虽好,却不如手里有兵的藩王。皇帝刚殡天,边疆不宁,主少国疑,在这关头放权有弊无利,还是过来人精打细算。
她抓起一把黑白棋子,只要能用上的字和部首偏旁,都放了棋子做标记,而后摊开云鹤纹暗花缎的空白卷轴,笔尖蘸墨。
才要落笔,她“哎呀”了声,问道:“母亲,康承训不是要自尽吗?这一句要不要改?”
李太妃道:“不用改。陛下要放过他的老母和弟弟,我们就遵从这个旨意。查出证据再夺爵行刑是正理,康承训在朝中树敌极多,不是一个自尽就能了事的,家眷很难不连坐。若要处置停当,一则正逢太子登基,天下大赦,二则他知罪自尽,这时放过他的家眷,就好说了。”
叶濯灵频频肯首,这也太细心了!
笔尖即将挨到缎面,李太妃忽然道:“等等。你看这里,圣旨开头的第一个字,是写在右上角第一朵祥云上。”
……还真是!
叶濯灵乖乖应了,一笔一画地抄起陆祺的字,没抄几个字,又被叫停了。
“阿灵,‘英’字是太祖名讳,需要减一笔。”
叶濯灵羞愧得无地自容,还好她才写了个草字头。她只知自己模仿段元叡和陆沧的书信游刃有余,却没想到仿个圣旨这么难,果然骗术这项手艺活儿要勤学勤练,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千万不能骄傲自满。
她甩甩脑袋,用最快的速度写完圣旨,有两个错误做前车之鉴,她连盖章都不敢盖了,生怕又出什么岔子。李太妃擦干玉玺的血迹,印了印泥,叫岁荣把章盖在日期中央。
第135章 135天外天
方方正正的红章映入眼帘,岁荣又抽泣起来:“陛下就这么走了……”
“岁总管,眼下不是悼念的时候。小皇子在何处?”李太妃问。
“就在偏殿,乳母带他去见师太了。”
“那就好。陛下死得突然,卓将军又在宫外,不知他收到了什么指令,我们不得不防。依我看,先保守秘密是紧。”
岁荣道:“咱家把陛下搬去床上,殿里这四个侍卫,找可信的小太监给他们蒙上白布,抬出去烧了,不叫人看见伤口。这几人收了贿赂意图弑君,却被王爷所杀,但王爷也中了招,因此陛下让赛扁鹊进宫医治,王爷救驾负伤,就无弑君之嫌。咱家再换身衣裳,抱小皇子出去,带着圣旨、玉玺和金牌,就说陛下犯了旧疾,命咱家登崇德门昭告天下立了太子,等处理完宫内的事务,再宣布陛下的死讯。他是失足触阶而死,与旁人不相干。”
陆祺之前和他们谈话时,岁荣在帘外听着,叶濯灵便对他直言不讳:“您让卓将军带一半士兵去崇德门,我和母亲还是走暗道回凤仪宫。不瞒您说,赛扁鹊已在来的路上,他是为了救皇后的命,我们直接把夫君从暗道带去凤仪宫,与他碰头,这样要快一些。如有人问起,您就说夫君是从长青殿后门走的。”
岁荣心思灵敏:“咱家让小太监抬一顶空轿子进宫,说里头坐着赛扁鹊,再从这儿抬一顶空轿子去景和宫。等赛扁鹊治完王爷,咱家就用大轿把王爷王妃和太妃一起抬去景和宫,最后封上暗道。”
李太妃道:“这样极好。这几日劳烦您照看小皇子,寸步不离。另外,请您遣散宫内的重兵,尤其是武库外的,只留人守住宫门,严控内外进出。”
“咱家与昭武卫的中郎将私交甚好,您不必多虑。”
李太妃又问陆沧,“三郎,你走得了吗?”
陆沧摇摇头。
不是没有别的办法把他运出去,但叶濯灵眼尖,跑到一个放着大水桶的黄花梨架子前,拉着横木晃了晃,铁轮子在光滑的地砖上哗哗转动。
“母亲,用这个!暗道里又宽又平,它能当车使,咱们推着夫君走,一会儿就到了。”
他们出来的地方是一面铜雕墙,九条龙对半分开,里头有几级往下的台阶。事不宜迟,三人合力搬开水桶,叶濯灵年轻力壮,扛起木架一溜烟蹿了下去,把它放在暗道里,又跑上来和李太妃搀起陆沧,连拖带拽,好容易让他在架子底坐稳。
叶濯灵有种在扛年猪的错觉:“真沉呐,怎么看不出一点胖……”
陆沧还有心情跟她开玩笑:“我以后少吃点。”
“王妃殿下,您落了这个!”岁荣小跑几步,把断成两截的玉簪送过来。
“啊,多谢总管。”叶濯灵吐了吐舌头。
暗门在身后关闭,李太妃对着透光的小孔道:“总管大恩,我们三人铭记于心,日后您有差事,尽可吩咐。”
叶濯灵这才发现那些小孔是龙的眼睛,腹内编了个笑话,想逗陆沧几句,让他提起精神,可他又吐了几口血,无力地靠在木板上。
“你就是多吃点,我也不嫌弃。”她扁了扁嘴,掏出狗绳拴住横木,“汤圆,叼着火折子,拉车!”
叶濯灵不让李太妃推车,可李太妃执意挽起袖子,也跟着推。没多久叶濯灵就累了,但李太妃和汤圆还在卖力地干活儿,她只得气喘吁吁地继续干。
“母亲,您别硬撑,累了就歇着……”
谁看得出这是藩王的嫡母、一品的诰命夫人!
李太妃泰然自若,边推车边道:“我年轻时生产受损,比纸糊的灯笼还不禁风吹,后来听天竺僧人讲经,他们有一套瑜伽气功,和道家的内丹修炼有异曲同工之妙,我每日晨起睡前练一练,怪受用的,身体和精力比从前好多了。”
“您不是隔三差五就吃药吗?”叶濯灵奇怪。
铁轮子在沙地上骨碌碌滚过,李太妃轻飘飘地道:“阿灵,你知道就行了。”
“啊!您原来在装病……”
“能者多劳,那么多麻烦事都要我出面去做,我哪有闲功夫写字弹琴?老太妃去世后,我就决心舒舒服服地过日子。”
汤圆被震撼到,回头瞅了一眼。
叶濯灵心中无异于山崩海啸,对她这个婆婆的印象再次改观,吭哧吭哧地推着车,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一直想问您来着,夫君的身世,您是清楚的吧?”
李太妃瞥着她:“我怎么可能不清楚?别人问,我是今日才知晓,可你问了,我就同你说实话,那三个侍妾都是我挑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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