诈玉帛 - 第206章
她怎么到今天才发现这么多巧合!
叶濯灵的血液在身体里沸腾,握拳捶了一下大腿,把玉佩解下给他,死死压住亢奋的嗓音:
“采莼,你的女儿叫采莼,三四岁大就被拐走了,是不是?她家住在湖边,小时候你抱着她在木桶里摘莼菜,她的名字就是你取的。她的左脚有六个脚趾,右脚踝内侧有颗痣,十个手指头全是螺,没有斗!”
也是采莼跟吴敬长得不像,一个腼腆可爱,一个严肃斯文,要是卓将军和卓小姐父女俩那种相似的程度,她一定能察觉到他们之间有关系!
两行热泪滑下吴敬的脸庞,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全是悲伤和思念,他捏住她的肩膀,沙哑地低叫道:“你见过我女儿,她在哪?她还活着?”
“还活着!我从人牙子那儿把她买来了,她在韩王府住了六年,跟我从云台城离开时,被赤狄人掳走了……”
吴敬的心都碎了,捂着胸口泣不成声:“赤狄蛮子把她抢走了……我的孩子……”
他在王府从来都不提失散的家人,以免悲痛之情扰乱他的神思,但十三年过去,他从未有一日放弃过寻找女儿。他的发妻生下这个孩子就过世了,他把这孩子拉扯到三岁半,可有一天她被人拐走了!
叶濯灵安慰他:“夫君派人在草原上找她,听说她在左日逐部,也不知什么缘故,她和赤狄人相处甚好,没有受虐待。你知道夫君的性子,他对我从不说假话。”
她又言简意赅地说了采莼和自己过命的交情,“采莼是我认的义妹,我把她的玉戴贴身戴着,睹物思人。吴长史,你看在采莼的面子上,就帮帮我吧!”
吴敬拭去泪:“早知你从人牙子手里救她出来,我定不会把你和王爷的行踪泄露给刺客。我要去草原找我女儿,找不到她,我死也不能瞑目!我在段珪的水里下迷药,等他睡下,你就从另一条路回云台城吧。”
叶濯灵道:“吴长史,你真想帮我,就先替我做一件事。你顺着我指的方向直走五十步,有一棵拳头粗的白杨树,树干离地两尺刻了一个三角标记,你在标记正下方挖一尺深,就能摸到一个包袱,包袱最上面是一把刀。你把它给我。”
三个人里只有段珪有刀,他去哪儿都随身带着。车上还有一把钝斧子,是吴敬用来劈柴的,不大好用。
“你是要……”
“我做什么与你无关,不需你动手。”
湖边扑簌簌飞起几只鸟,叶濯灵打了个手势,两人闭上嘴。
不多时,段珪走了回来,坐在篝火边,把洗完的中衣搭在木架上烤:“吴长史,你去吧。”
吴敬趿拉着草鞋,心神不宁地去洗脚。
夜上二更,营地的篝火灭了,帐篷里寂静无声。
星光从门帘的缝隙渗进来,照亮了一双荧绿的眼瞳。叶濯灵刨了几下草席,弄出些窸窸窣窣的动静,段珪没有反应。
吴敬翻了个身。
叶濯灵清了清嗓子,哎哟哎哟地叫起疼来:“我肚子疼,好疼,我要出恭!你们醒醒,替我把绳子解开!”
段珪被吵醒了,揉了揉眼:“事儿真多……”又推了推吴敬,“你去跟着她。”
“快点,快点,我憋不住了!都是你那条烤鱼惹的!”
吴敬点起灯,把叶濯灵脚上的绳子挪到腰上,一端牵在手中。叶濯灵就像一条暴冲的狗,“嗖”地一下带着他往前冲去,吴敬差点滑了一跤,抓住帐篷前的木棍:
“等等!”
“我憋不住了!快快快!”叶濯灵对他使了个眼色,又指指段珪。
吴敬会意,大喝一声:“这么急做什么?给我站住!”
他把绳子拽回帐篷,对段珪附耳道:“段公子,这不对劲,她跟我们一路,从没有晚上拉肚子的。你想想,这里是岔路口,另一条路通向云台城,那里可是她的老家啊!万一她借口出恭跑了,这深山老林黑灯瞎火的,可不好找。要不还是你去跟着她,你会武功,她就算使花招,你也能捉住。”
段珪一想,接过绳子郑重道:“是这个理,我带她去。”
叶濯灵在帐外揪着草纸团团转,好像再不去就要在原地一泻千里了。
段珪牵着绳,不耐烦:“走吧。”
叶濯灵往西边跑,吴敬叫道:“你带她去东边,那儿是下风口。”
段珪便扯着叶濯灵调了个头,两人拌着嘴走远了。
吴敬换了双鞋,拿起铲子,拔腿跑去西边。
第139章 139雪前仇
叶濯灵和段珪走到东边的林间,选了好几个地方,不是惊叫前面有蛇,就是抱怨虫子太多,在段珪的怒火到达顶峰时,她找准一棵树,把腰带一解,蹲下来。
段珪听到她长长地呼气,自己也长长地呼气——终于不用陪这个难伺候的女人遛弯了。
叶濯灵这一蹲,就是两盏茶的工夫。
“你好了没有?”他等得焦躁,可这女人还没起来。
“段公子,这可不能怪我,你烤的那条鱼比我们家囤了二十年的咸鱼威力还大。”叶濯灵捏着鼻子道。
“你胡说!我们都吃了鱼,怎么只有你泻肚子?”段珪不承认。
“是是是,我胡说。”
叶濯灵怕吴敬动作慢,又蹲了一盏茶给他争取时间,轮流换着腿支撑,两条腿都又酸又麻。
“你到底有没有好?”段珪忍无可忍,心想她就是吃了头牛,蹲这么久也该拉出来了。
她慢悠悠地说:“我在擦屁股。你天天捆着我不让我动,我体内湿气重,老擦不干净,草纸用完了,只能用小树枝刮刮。”
“你……你太粗俗了!陆沧怎么会看上你这种女人?”段珪百思不得其解。
“他眼瞎。”
叶濯灵估摸着吴敬这会儿该回去了,摸着树干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段珪身边:“我好了。”
段珪欲言又止。他牵绳拉着她走出灌木丛,两个黑色的影子在地面拖得很长。月上中天,宁静的湖面落着星辉,波光粼粼,美得不可方物,他恍惚想起魏国公府后花园的池塘,小时候他就是在池边习武练剑、挨打挨骂。
“我以为你会借机逃走。”他忽然道。
“段公子,这荒山野岭的,我一个弱女子怎么逃啊?我胆子最小了,也就嘴上不饶人。”叶濯灵装可怜,央求他带她去湖边洗手。
湖水像一面墨蓝色的镜子,倒映出初秋的银河。月色明朗,段珪怔怔地俯视着自己在湖中的倒影,低声道:
“你的胆子比我大,至少敢当面骂我。我是个没用的懦夫,父亲送我去参军,我在战场上没杀掉一个敌人。看到那么多血,我就怕了,只会往士兵身后躲。”
叶濯灵弹飞手上的水珠,默然不语。
“可我不能就这么空手回京,我需要功绩。”他的声音痛苦起来,“我杀不了敌,就杀了韩王,还有他的护卫。他们是朝廷的罪人,我杀他们,不会受任何伤。我捧着陆沧的印,举着他的刀,就像得到了全军对他的拥戴。但我清楚,他们都打心眼里看不起我。”
叶濯灵眯起眼,扯扯绳子:“也许你爹不该送你去学武。”
“陆沧是不是对你说过了?他是不是经常在家笑话我?”段珪追问。
“夫君从不在背后笑话别人,他顶多说你胆小。”
段珪自嘲地笑笑:“是啊,父亲就爱他的秉性。”
两人回到帐篷,吴敬在席上合衣而眠。段珪灭了火折子,四周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叶濯灵枕着包袱,静心等到后半夜,风小了,山谷里的狼嚎也听不见了。席子下的匕首硌得她腰疼,她小心翼翼地拱到草席边缘,用牙齿叼着席子掀开一角,被绑在一处的双手努力够了几下,抓住匕首的柄往外抽。
段珪突地“唔”了声。
她吓得一激灵,飞快地把匕首压在肚子下,额头抵着包袱,颈后的寒毛根根针立。
段珪嘴里含糊地说着什么,原来是在梦呓。
叶濯灵蹭了蹭头上的冷汗,一鼓作气,腰腹用力,屈膝抬起双腿,用刀刃一点点割着脚腕的绳子。段珪用军队里绑俘虏的方法来绑她,绳子缠得很结实,她磨了一炷香,好容易才把绳子磨断,可手上的绳结必须要人帮忙。
三人并排躺着,她右边是吴敬,两人隔得有些远。
帐子里太黑,她用脚尖踢开帐帘,让月光涌进来,朝吴敬弹了粒小石子。
吴敬睡得很浅,摸了摸被砸中的腿,转过头。叶濯灵冲他摇摇手,他迟疑许久,接过她用脚推来的匕首,极轻极缓地帮她割开腕上的绳索,又塞给她一个迷药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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