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谋不轨 - 同谋不轨 第43节
车库里的灯光是淡白色的,声控灯在他经过时一盏盏亮起,冷得像某种漫长幻觉。
裴予安跌跌撞撞地拉开车门,摔进驾驶座。空气里带着水泥地板的潮气和冷气机的声响。他没有发动车,只是将座椅往后一放,扯开衣领,额角轻轻抵着冰冷的玻璃,艰难地呼吸。
“呼...呃...”
头越来越晕,眼前的世界像是被什么搅了一下,四壁簌簌向下塌陷。他抬起手,轻轻按住胸口,却没有什么用。身体越来越冷,血液却像被困在四肢的末梢,灼烫得近乎麻木,却始终没能冲回心脏。
手机忽然响了,是林瑶打来的。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里浮动着她的名字,背景声是人群在笑,说着“点了那个海鲜拼盘没有”“等裴特助来了我就开酒”——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连呼吸都控制不住,喉头发紧,声音卡在舌根,吐不出来。
他说不出借口推诿,唯一能做的,就是挂断电话,颤抖着发出一条故作轻松的短信。
【有点事,你们先吃。】
短短几个字,拼尽了他最后的清醒。手机落在副驾上,发出轻微的“啪”一声。
他的指节垂在方向盘下,像被抽走了力气,整个人陷入沉静,睫毛轻颤了一下,便再没动静。
再睁开眼时,停车场的灯还亮着,只是远处多了几个无人走动的空位,墙上红色摄像头闪了闪。
晕倒的几分钟里,裴予安仿佛掉入一场极深的梦,爬出来的一瞬间,脑子还像浸着冷水。他捂着额头,费力坐直身体,伸手去摸副驾上的手机,手指几乎不听使唤,足足摸了半分钟才摸到。
亮屏。
未接来电三条,林瑶发了条信息:【我们打包了和牛,您在哪,我给您送过去。】
聊天框上方,有人发来照片,是聚餐包间的合照。
几个项目成员正举着杯子笑,林瑶脸上还贴着纸巾做的猫胡子,正和旁边人笑得东倒西歪。
他们确实玩得很开心。
裴予安按着太阳穴,支着侧脸淡笑着看照片,然后转头看了眼右上角的时间——
13:47。
原来,他不是晕了几分钟,而是几个小时。
裴予安眉眼的笑慢慢掉了下来,瞳孔反射着冷光,整个人像块单薄尖削的冰。
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从手机加密文件里翻出了一个藏起来的地址定位,然后启动车辆,驶向那里。
=
汇翎诊所位于南岸河堤边一条静巷内,地段偏僻,却隐约透出一种讲究的低奢。
整座诊所藏在一处灰砖围墙后,外墙是浅冷色的水泥面,无明显标志,只在门口的金属门牌上用极小一行字刻着‘huilingmedical&lab’。
建筑本体是两层的小型独栋,院子不大,铺着规整的青石板,门廊下设有挡雨挑檐,侧面是一条通往实验楼的小道。这里邻家、温柔,像是一间无忧无痛的桃花源。
日光压得很低,偶有一阵江风吹过,院子里那棵竹子发出细微沙沙声。
今天,是顾念在这家私人医院入职的第三年整,而他刚升职为首席研究员。
他的头上还有彩纸碎屑,额头上被抹了蛋糕奶油,他边笑着边跟同事打招呼。那人五官周正,气质清爽又温柔,眼睛里带着不染肮脏的单纯。
顾念将病人送上车,转脸就看见了旁边的年轻人。
那人穿灰色长风衣,背影清瘦,戴着墨镜,额发被汗打湿,正倚着门廊喘息,像是强撑着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他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你是来看诊的吗?”
那人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嘴唇失了血色,上面还有浅浅的牙印,像是不知道独自忍了多久的疼。
顾念皱眉,伸手稳住他的肩,将人从立柱边轻轻带往内厅:“我带你加急。”
大厅灯光温和,天花板贴着木纹吸音板,地面铺了低反光的磨砂砖,墙面嵌了几排陈列架,摆放着样本管和一两排植物标本,整洁而安静。
顾念替他刷了卡,那人哑声说:“初诊,看方教授。刚预约过。”
顾念才恍然:“原来你就是老师刚才说的那位...”
裴予安食指向下拨开墨镜,露出疲倦却明灼的笑眼:“对。就是名声烂透了的那个网红。”
顾念没来得及回答。
在裴予安完全摘下墨镜的那一刻,他的神色怔住,像是坠入梦里,陷入了一瞬的恍惚。
“你...”
不少人第一次见裴予安都是这副被迷住眼睛的神情,他也不是第一个。
裴予安不在意地笑笑:“您在热搜上没见过我?怎么这个表情?”
“...啊。不好意思。”
顾念低头看见就诊记录上的‘裴予安’三个字,目光黯了黯,随即为自己一瞬间的失态道歉,“我不怎么关注娱乐版块。今天第一次见,冒犯了。”
“不会。嗯嘶...”
裴予安又抬手按上额头,颇为不适地皱了眉,身体轻轻歪了一下,顾念立刻上去搀扶他,目光随之落在那人袖口处。
一道极浅的斜疤,静静地横在腕骨下方。很细,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但在冷白灯下泛着微微的旧色,像是某种久未愈合的记忆残痕。
顾念一愣。
脑海里,有什么声音‘砰’地一声炸开了。
——那是他十一岁那年的暴雨天。他翻过家后那片小树林的矮坡,结果踩空滚下去,整个人滑入水沟,差点被冲走。
是一个男孩从边坡爬下来,死死拉住他。那孩子一手紧攀着上头树根,另一只手被他的鞋钉蹭破,从指节一路割到腕骨,血沿着胳膊一线一线往下淌,染了他一整个袖口。
那孩子疼得边哭边掉眼泪,眼泪混着血滚落在顾念的手臂上,烫得吓人。但那孩子还是咬着牙拽着他,直到有大人路过,救了他们。
后来顾念找了好久,甚至问遍了整条街都没问出那孩子是谁。可是,就在他某天推开窗的一瞬间,他看见大院里有人踩着板凳晾衣服。
孩子不过五六岁,转头看见顾念,愣了愣,转头甜甜地叫了声‘哥哥好’。
顾念以为那一幕早就在记忆里模糊。可现在,只看见那道疤的瞬间,过去的碎片撞得他头晕目眩,心跳加速。
“您可以放手了。”
礼貌却冰冷的口吻唤醒了顾念的出神,他才发现,自己正死死地抓住裴予安的右手不放。他瞳孔一缩,立刻松了手,后退了半步,略带颤意地问。
“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病人接过挂号单,扬了扬,唇角没什么起伏地回答:“您这搭讪的套路老了点。”
顾念微微一顿,又问:“你老家在哪?是江州吗?”
“...跟您有关系吗?”
这一回,裴予安的眼睛彻底冷了下来。顾念还想说什么,前台叫了号。裴予安弯起唇,用眼神礼貌地请他滚开。
这种有攻击性的眼神又与小时候那个爱哭的小团子完全不同。
顾念既混乱又迷茫,只能侧身让开,看着那人走进诊室走廊,终于忍不住喊了他一声。
“小砚!”
裴予安拿着纸的动作微不可见地一停。
顾念几乎以为裴予安对这个名字是有反应的。他压下心头的喜悦快步朝着那人走去,却见那人不悦地皱着眉,淡淡地叹口气:“这位医生,我看您比我需要治疗。要我把我的号让给你吗?”
“……”
顾念被软钉子扎得一噎,没设想过那人会说出这种讽刺人的话,一瞬间脸涨得通红。
像是被那人单纯的模样逗笑了,裴予安眉眼微抬,伸手撩起门帘。背影挺拔削瘦,衣角却还残留着刚才站不稳时的冷湿,像是风吹过后才未干的旧雪痕。
顾念没追上去。
他站在前台旁,手里还捏着那张标签贴纸,指腹摩挲着那行手写的名字,嘴里轻轻念了一声:“...不是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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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哥哥。
第43章 你别动,让我亲
窗外天色微暖,书房里的风静悄悄的。
裴予安坐在落地窗旁的靠椅里,一手撑着书页,另一手缓慢地将小笼包蘸着醋送到嘴边。瓷碟里的汤包精致得近乎可爱,薄皮盈润、褶皱规整,是钱师傅特意研究过新手法蒸出来的。他每天都换着花样做,昨天是蟹黄,今天是菌菇,香气氤氲到书页边都落了几缕味。
裴予安吃得很慢。
一笼八个,半小时过去才吃了两个,咬口细小,几乎像在应付。
魏峻上来收盘子的时候,望着还满满当当的笼屉,苦着一张白胖的脸,倒像是个起了褶子的大笼包:“裴先生,您最近吃得越来越少了。”
裴予安慢悠悠地揉了揉小肚子:“您这话就过分了。别人一天三顿,我一天八顿,您还要指责我吃得越来越少了?”
魏峻好像完全没听到裴予安的抱怨,低着头琢磨着让钱师傅再怎么搞出点新花样,让裴先生一顿多吃一点。
为了阻止魏峻危险的思路,裴予安放下书,身体前倾,换了个话题:“赵聿今晚回家吃饭吗?”
魏峻一愣,更低下了头,像是有点抱歉:“先生...先生说他忙,晚上不回来了。”
自从两人把先锋医药咬出一个口子,赵聿就没日没夜地忙了起来。
那人好像彻底把这个特助职位给忘了,自从那天裴予安晕倒以后,他就被迫闲置在家。每次问起,赵聿都说工作安排是‘休息’。
无计可施的裴予安只能每天吃吃饭,喝喝药,看看书,睡睡觉,感觉自己像头被圈养起来、只知道吃喝玩乐、没心没肺的小畜生。
他用手指轻轻拨弄着茶杯边沿,轻声问:“那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大概是不想让裴予安更失望,魏峻干脆直接把话题岔回了吃饭上面:“您晚上想吃什么?我让钱师傅给您做。”
“您饶了我行吗。”
裴予安捂着肚子苦笑着。
他瞥了眼桌上的那笼包子,蒸汽已经凉透,皮都软下去了——跟他蔫吧的精神状态一模一样。
午后阳光往西斜去,书页翻到一半,裴予安却没心思再继续看下去。他靠在椅背里,眼神轻飘地落在页脚某行,半晌没动,指尖仍搭在那枚茶杯上,头又开始隐隐约约地疼。
时间像是捉不住的鸟,在他眼前飞来飞去。裴予安按着额头,与眩晕僵持许久,终于,脑中的那根线‘铮’地一声断了,他睫毛一颤,额头往前重重一栽,倒在手肘上半昏半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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