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谋不轨 - 同谋不轨 第45节
他低头看着那张照片,资料页上名字一行写得清清楚楚——林芷微。
“你再看看。”他猛地揪住老周的领口,把人拉近照片,“你再看清楚!你确定?”
老周吓了一跳,被他拽得后退了两步,眼神开始游移:“就是她呀,你不是薇姐姐的儿子?你...”
“我不是。”
裴予安声音低哑,一字一顿,几乎是从喉咙里逼出来的。
“你是啊,你...”
“我不是!”
他猛地拽住老周的手,把人摁回椅子,将那张林芷微的照片摊在桌前,几乎贴在他眼下:“你再看清楚!给你糖的,真的是她?!”
老周已经吓得脸都白了,双手乱挥,哆哆嗦嗦地往后缩:“别打我...我不敢了...”
裴予安咬着牙,肩膀剧烈起伏。右手还死死攥着老周衣领,却被人从后勒住腰间,整个人往后带开几步。
“赵聿,你放开我!!我要问清楚——”
“他说得很清楚。”赵聿贴近他耳侧,一字一句地说,“你母亲不是志愿者。他没见过她。”
“他说谎!!”
裴予安抖着声音喘气,声音已经带了哭腔,却仍倔强地不肯掉眼泪。
赵聿的嗓音低了下去,冷静得近乎残酷:“裴予安。”
他像没听见,挣脱开就要再次扑回去。赵聿眼底压着情绪,动作一狠,干脆打横将人抱了起来。
“放我下来!”
“安静点。”
“你放开!!”
赵聿抱着他,面无表情地往外走。裴予安挣扎得厉害,发狠地咬住了赵聿的手背,却仍被牢牢扣在怀里。
从疗养院出来是一段荒芜山路,路灯接触不良。
在经过一段黑暗时,赵聿察觉到咬着他的唇齿退开了几寸,接着,滚烫的泪滴蹭过咬破的皮肤,火辣辣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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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窗上覆着一层薄雾,路灯从外面一盏盏掠过去,把车厢映得忽明忽暗。
从刚才开始,裴予安就一句话都没说。
他安静得过分,呼吸也很轻,衬衣半松,领口处露出细细一截锁骨,被汗浸得微微泛湿,发梢也有些湿,垂落在眼角边。
他坐得很直,手臂却贴紧了车门,像是要把自己藏进那片冷玻璃里,整个人像在撑着一场已经濒临崩溃的沉默。
赵聿脱下大衣,沉默地盖在他膝盖上。裴予安终于动了动,但眼神有些失焦。他的睫毛极长,垂下时带着恍惚的影子。
“我记事开始,我妈就一直住在医院里。”
赵聿转头看他,没有出声。
“她不让我去看她。又不说为什么。但我知道,她在躲什么人。一个月,我才能见她一次,每次见她,她都更憔悴。”裴予安望着前方,目光落在黑夜里某个点,像是在回望过去,“我就被养在她的主治医生家里。那家人条件很好,房子很大,但我只能住在最边上的一间屋。”
他喉结轻轻动了动,像是咽下什么秘密。
“杨叔大概是喜欢我妈,但他结婚了,所以我就只能当成外来的野种被养大。那间屋窗外是个小花园,对面有个狗窝。我跟那只狗关系很好。大概,那家人觉得我和它地位相等吧。”
他说得平平淡淡,却让赵聿忽然握紧了方向盘。
“他们家的孩子不太喜欢我,”裴予安轻轻笑了一下,“有时候故意往我房间里丢东西,踩坏我种的花。但我也不算好欺负。有一天,我往他们的书包里丢了狗屎,他们不知道,带到学校去,丢了好大的人。”
“回来他们打我,我也打回去。我被打裂了几根肋骨也不肯撒手,他们怕了,想走,我不许,狗就来帮我。最后,我伤得住了半个月的院,但他们也没找到哪里去。之后,他们知道我不好惹,就不敢再动我了。我那个时候就想明白两件事。第一,人有时候还不如狗可靠;第二,如果有人敢欺负我,我会不择手段地拉他们一起下地狱。”
他说得稀松平常,却带着冷硬的钝锋。
“我那时候真的好想学建筑。我以为,等我长大了,就可以带她离开医院,搬出去住一间有花园、有窗、有阳光的房子。不是他们的。是我们的。是我的家。”
空调送风的声音很轻,风声像盖住了回忆的碎屑。
“结果我还没来得及考上大学,她就走了。”
“她有神经退行症,后来,她已经快不认得我了。那时候先锋临床三期治疗,我瞒着所有人,把她的病例资料邮寄出去。我想让她参加临床试验,哪怕只是个渺茫的机会。我只想让她活着。”
“可第二天晚上,她死了。杨叔说,是护士注射药物时剂量出了问题。是个医疗事故。”
他说到这,呼吸渐快,整个人抖得更厉害了,像想把那段记忆吐出来,又被什么死死卡在喉咙。
赵聿终于开口:“予安...”
“但我不信。我以为是赵云升派人来灭口了,我以为是我害死她。”他忽然打断,转过头看赵聿,眼睛通红,“你现在告诉我——这些都不是真的?”
他凭着一腔恨意走到现在,到了最后,现实给了他一巴掌,告诉他,一切都是他自己臆想出来的,他所做的一切都是自我感动,是无法接受母亲离世而自我编造出的谎言。
赵聿伸手想去碰他,想替他擦眼角的水光。
裴予安却避开了。
他眼眶里噙着眼泪,眼神却冷静到近乎压抑,却带着一种不近人情的锋利和冷情。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骗你?”赵聿收回手,淡淡地抚了抚袖口,“觉得我只是想玩你,所以纵着你入局,看你为我拼命,到了最后,随便找了点东西当做‘真相’敷衍你,让你死心?”
裴予安眼神微微一颤,半晌,他缓缓闭上眼,眼泪从眼尾无声滑落。
他没有说话,但眼泪已经代表了一切。
赵聿沉默地转过头,关掉车灯,踩下油门,将车驶进夜色。
副驾驶座上的人靠着玻璃,像是被抽空力气,在眩晕和高热中,昏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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喉咙烫得发干的时候,裴予安醒了一次。
不知道什么时候烧起来的,整个人昏昏沉沉,连眼皮都抬不太起来。他摸到床头那只玻璃杯,举到唇边,喝了一口,才反应过来——水是温的,刚换过。
他靠着床坐了一会儿,额上湿漉漉的,想再睡回去,却怎么都睡不沉。
第二次醒,是因为有人推门的声音。
门锁轻响,脚步声落得很轻,带着熟悉的节奏。他赶紧装睡,闭着眼没动。他还没想好怎么面对赵聿。
那人走到床边坐下,床垫微微塌了一下,随即,那只带着温度的大手落在他前额,又顺势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克制而轻柔,片刻后便悄然收回。
水杯被人端走,门再次轻轻合上。
裴予安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掀开被子下了床。
门口缝里透着一点光。他赤着脚走到门边,拉开门,正好看见楼下厨房方向亮着盏夜灯。
赵聿站在那儿,衬衫袖子挽着,一只手扶在台面,另一只手正往玻璃壶里倒水。他动作不紧不慢,整个人沉在光影交错之间,背影显得有些孤单。水倒好了,赵聿却握着杯子很久没动,垂着头,似乎很浅地叹了口气。
喉咙涩得发紧,裴予安捂着嘴后退了半步,重新躺回床上。烧还没退,人有些发冷,指尖捏着被子角落,等那脚步声再次靠近时,他睫毛轻轻动了一下,还是没睁眼。
门推开了。
有人靠近,在床边顿了一下,把新的水杯放回原位。那杯子碰到木头桌面时,发出极轻的触响。
“我今晚睡书房。”
赵聿似乎早看出了裴予安的装睡,将其理解成了对他的抵触。于是他背对着床上的病人,淡淡地说:“半夜要是实在难受,给我打电话,我再过来。”
裴予安突然伸手,拉住了他衣角。
赵聿一怔。
“上来。”
裴予安往床里挪了一点,就这点动作,就累得发喘。他身上烧着,眼里还是潮的,望着一动不动的赵聿,又轻轻拽了拽,“我没力气,你过来抱着我,好不好?”
赵聿掀开被子,把烧得浑身发软的人抱住。
裴予安虚弱地往他怀里靠过去,额头湿烫,贴着他的胸口。赵聿抬手拨开他潮湿的发,掌心落在他侧脸,把人往怀抱更深处带。
“你怎么不生气?”裴予安闷声问。
“跟你生气,我岂不是要气死。”
那人嗓音淡淡的,能明显听出不悦,但没动真火。
裴予安‘哦’了一声,但唇角抬了起来:“果然,你气性真大。”
“我看你是又舒服了。”
他抬手按住那只乱说话的嘴。
裴予安牵过那只手,在那处被咬伤的虎口,低头轻轻吻了一下:“疼不疼?”
“嗯。”
赵聿竟承认了。
裴予安愣了愣,看他:“你上次不是说,想让你疼,得用十倍的力气吗?赵总,您是在借坡碰瓷?”
赵聿垂眸,拇指在他眼尾轻轻摩挲。
那一处,刚才滚过几滴灼烫的泪。
“我为你疼了。不高兴吗?”
裴予安睫毛颤了下,在眼泪失控之前,又把脸埋进了赵聿的怀里。
过了很久,他闷声喊人:“阿聿。”
“嗯。”
“大姐说,他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轻鸿也说你不爱吃、不讲究穿,也没什么爱好。”裴予安轻声说,“你在赵家过得不好,是不是?”
“喜欢什么,就会被毁掉;爱好什么,就会被夺走。”似乎想起了很久远的故事,赵聿顿了下,才说,“刚到赵家养病的那几个月,我捡过一只猫,养了两个月,被赵先煦虐死。更别说我的文具,餐具,衣服。”
“……”
“当然,也仅限前半年。”赵聿语气平淡,“等我腰伤好了,能从床上站起来,我教了教他做人,他就不太敢了。”
“...噗。”
好一个文雅的形容。
裴予安闭着眼,想象赵先煦被暴揍成猪头的模样,又难免皱眉:“那赵云升不罚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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