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谋不轨 - 同谋不轨 第61节
第58章 不吃的话,我就炒了你
警局大厅里,晨班的值勤民警换上制服,桌上的热水杯里浮着半块茶叶,墙上的电子时钟刚指向上午九点,裴予安就已经坐在接待区靠墙的长椅上。
他着一身寡淡的黑色,墨镜压着大半张脸,手里攥着一份尸检报告,纸张被折得皱起一道道白痕。
对面,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警察从案台那头绕过来,手里夹着一份卷宗,声音压低,却带着疲倦:“裴先生,这已经是您第三天来找我们了。”
他把卷宗摊在桌上,指着其中几行:“顾医生的案子,我们已经结案。现场有遗书,有药瓶,有两名目击证人见到他凌晨独自去东海湾海堤的背影。监控虽然没拍到脸,但是身高、体态都和他一致。我们也联系过他的上司和同事,他们都证实,顾医生最近因为未获续约和病人投诉,情绪非常低落。综合证据,没有他杀迹象。”
裴予安垂下眼,用指腹轻轻摩挲那份尸检报告上标记的红字:“可这上面写的,他手臂外侧有两处瘀青,形状不规则,法医说是‘可能的碰撞或礁石刮蹭’。既然是‘可能’,就不是百分百确定。”
男警察叹了一口气,语气仍然平和:“是,可能。但没找到别的证据。也没有任何冲突痕迹,没有挣扎留下的指纹,肺部灌入的海水和沙子的成分一致,都是标准的溺亡反应。”
裴予安抬起头,字字坚决:“顾念不会自杀。他是救人的医生,把生命看得比什么都重。他不会自杀,他不是那样的人。”
那名警察微微皱眉,看了他几秒:“裴先生,我理解您的心情。您和死者,是什么关系?认识多久了?”
裴予安握住膝上的报告,指节一寸寸收紧。
“三周。”
很显然,这既说服不了民警,也说服不了自己。
最终,裴予安只是摇头,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重复着:“顾念...他不会自杀。”
办公室里的空调声嗡嗡作响。男警察合上卷宗,语气无奈:“裴先生,我知道您接受不了。但警力有限,目前我们还没有理由重启调查。请您节哀。如果您发现了什么证据,请再与我们联系。”
话音落下,有同事轻轻敲门,提醒还有下一位家属预约笔录。男警察站起身,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裴予安缓缓起身,手里的纸被攥得更皱,像被汗浸透一样。
他走到门口,门外的冷风‘呜’地灌进来,吹透了裴予安背后的虚汗。
台阶下,一辆黑色轿车已经停在路边。
司机转头向后排,看着摘下墨镜的裴予安,声音恭敬地问:“裴先生,是回家吗?”
裴予安垂眸,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去顾医生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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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念父母的家就在距离汇翎诊所不到半小时车程的街区。
小区半新不旧,墙体略有些褪色,沾了十年左右的风霜。
电梯坏了,裴予安只能徒步爬上六层。他手里还拎了一兜水果和便当,站在门外时,已经气喘吁吁。
门从内打开,是一张憔悴的脸。
中年女人穿着家居服,挽着发,几缕白发夹杂其间,却梳得整齐。她的眼睛浮肿,眼下有青黑,像是几夜未曾合眼。
裴予安刻意低着眼,别开了与她的视线。
“陈阿姨,我路过,就顺便看看,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孩子,你有心了。进来吧。”
她接过裴予安手里的袋子,指了指虚掩着的屋门:“老顾病倒了。在睡觉,轻点。”
屋里的空气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与焚香味,混合成一种掺杂了几天未散的潮气,经久不散。客厅不大,茶几上摆着几盘简单的清供,角落木架上立着一张顾念的照片——他穿着便服,笑容干净温和,眼神明亮,像还在安慰看着它的人。
裴予安安静地望着照片,直到一杯温水搁在了他的手里。
陈阿姨坐他身边,也与他一齐望着顾念。
“这几天,多亏了你。小念的遗体认领、火化、骨灰安置,都是你帮着跑。我和他爸...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裴予安接过水,低声道:“这都是我该做的。他是我的朋友。”
“你又去警察局了?”
“...嗯。”
“他们怎么说?还是要以自杀结案?”
“嗯。”裴予安低声说,“但我不相信。”
闻言,她停顿了一瞬,深吸了口气,嗓音低下去:“顾念这个孩子,从小就总怕亏欠别人。在那么多专业里,他偏偏选了压力大、又容易背人命的职业。他说他小时候被人救了一命,以后要千百倍地还回去。”
妇人温柔地红了眼睛:“他说他啊,得活得久一点,这样才能救更多的人。他哪会轻生啊,他连一杯水没喝完都会盖好,怕落了灰,我们喝着不舒服。又怎么会抛下我和他爸?”
她盯着桌面,深吸一口气:“我不会让这事就这么算了。我会去找证据,把害死他的人找出来。如果背着这种污名,小念在那边,也会不安心的。”
裴予安低下头,右手一下下地扯着衣袖剐蹭出的线头,良久,才说:“我也会帮忙的。”
陈阿姨看了眼这眼熟的小动作,微怔住。
但她很快压下心底那点违和感,轻声说:“小念几周前回家吃饭的时候,看着很开心,在我和老顾面前提起你。说遇见你,像又多了个弟弟。”
她拍了拍裴予安的手,红了眼睛:“他没看错人。”
胸口像被压了块大石头,裴予安坐不住,逃避似的转头,看向那间屋子,里面被翻得有些乱,衣服、书本、电子设备都零零散散地铺展在地,塑料和金属封皮反射着午后的阳光,有些灼眼。
陈阿姨慢慢地起身,坐在那堆凌乱的杂物间,像是最后一次拥抱儿子的体温。
“孩子,帮我把那个纸箱子拿来。”她说,“如果这些东西不收起来,我怕我一辈子都走不出这个家门。”
纸板箱也沾上了檀香的旧味,裴予安坐在妇人的旁边,接过那些被阳光烘得暖洋洋的衣服,一件一件地压在箱底。
顾念自己租住的公寓已经退租,大部分的衣服已经都被封在箱子里,而在父母这里,更多的是小时候的回忆。
比如,几件被洗褪色的棉布套装,戴着兜帽,大约是十几岁的时候穿过,是个小名牌,质量不错,线头很结实。
裴予安抚过柔软的袖口,指腹沾上了那年夏天的温度,耳边依稀响起冰块碰撞玻璃杯的脆响。妈妈不在家的时候,日子总是难熬。苦夏起来,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只有那个少年会带着一身薄荷味冲进这片灼热里,用沾着水汽的玻璃杯冰着他的侧脸,说——
...他说什么来着?
记忆像是被撞散的玻璃,洒了一地。裴予安来不及弯腰捡起,光就灭了,只在脑海里留下一块块填不满的空洞。
还有一些看不出什么形状的涂鸦,右下角的评价不是c就是d。陈阿姨接过那副画,先笑,眼泪接着才来。
“小念从小就没有什么绘画天赋,比不上小砚。那孩子...”
一个久违的名字从她嘴里溜了出来,她自己也愣住,像是本能反应。她想起来什么似的,转身从衣柜里翻了几下,抱出来一只上了锁的小箱子。
“小砚是邻居家的孩子。长得白白净净的,也乖,很招人喜欢。小念小时候整天念叨的都是他,恨不得当亲弟弟来养着。非说什么,‘顾念谢砚听着就很像亲兄弟’。可惜,那孩子搬走以后,就再也没回来过,留在家里的东西,小念都给他收着,说等到再遇见的时候要还给他。”
她抚着箱子上的一层灰,眼睛带着怀念:“这孩子啊,重情,念旧。什么东西都想捡回家,最后反而把自己丢了。”
她转身抽了张纸巾,沾在眼角,转身想解开密码锁,却听见‘砰’地一声,锁扣已然弹开。深棕色的箱子翻开,裴予安正从里面拿出一张稚嫩的蜡笔画,低着头在看,像是重拾那张本该属于自己的旧时光。
“你...”
她愣住。
裴予安也动作一顿,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哦,顾念跟我提过,好像是谁的生日吧。我随手试了下,没想到开了。”
陈阿姨望着裴予安笑起来的轮廓,眼眸一颤,想说什么,却又觉得荒谬,最终只是问:“你说,你叫裴予安?”
“...嗯。”
“是吗。”
陈阿姨专注地看着他,那种神情柔软、温和,仿佛在看一个走丢的孩子。所以她没多问,只是抬手抚过了他的后脑,轻声说:“是个好名字。”
顾念留在父母家的东西实在不太多,两个小时就全都封进了三个箱子里。
裴予安帮着搬进楼下的仓库,用透明胶带严严实实地封上边角缝隙,不让虫蚁有机会钻进去。
转身离开时,陈阿姨把那个属于谢砚的小箱子抱给了裴予安。
“予安,这些你收着吧。小念走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处理。”
“……”
“还有这个。”
陈阿姨从兜里拿出一只木雕小狗。木色被岁月磨得发亮,一层新漆盖过,油温温的润着木纹,让人很想摸一摸。
裴予安说了声‘好’,将小狗放在箱子上。木雕安静地地趴在那里,像是眺望过去的风信标。
他抱起纸箱,最后看了一眼木架上的照片。顾念的笑容一如既往,眼神清澈温和,像隔着无形的距离,永远停在那一刻。
“多来家里坐坐。等开春了,阿姨跟你顾叔给你做油炸豆腐吃。”陈阿姨犹豫了很久,才伸手轻抚裴予安的侧脸,“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里面加了...”
“柠檬。”
对方没躲开,睫毛轻颤着垂了下去,低头的角度、因为忍着哭而绷起的唇角,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眼泪一瞬间决堤,她靠了过去,在裴予安的肩上哭得发抖:“小砚...小念他走了...他走了...”
那天下午,空气很潮湿。
水汽凝结在玻璃相框上,慢慢地滑落,像是一场下不完的春雨。
赵聿回家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半了。
魏峻迎上去,接过他的外套大衣,在他耳边担心地提了一句:“裴先生回家之后就没出房间,晚饭也没吃。”
“知道了。”
赵聿挽起袖口,仔细洗了手,才很轻地推开门。
屋里没开顶灯,只有床头一盏小台灯亮着。一圈孤单的光,将裴予安蜷着的背影映得单薄。
床头柜上一只木雕小狗安静地坐在那里,一支微型usb半悬在狗爪子边;一只旧箱子摆在飘窗正中,纸张胡乱地铺满了窗台和床,而裴予安半张脸埋在枕头里,眼睛紧紧闭着,脸色苍白,睫毛潮湿。
赵聿弯腰捡起地上几张散落的画作,还有几张泛黄的快递单和水电通知单,归置到柜子里,才坐在床侧。
“哭了多久了?”
赵聿拇指揉过他的侧脸,一行泪又滑过,急促又滚烫,掉在枕头上,把本就发潮的布料晕的更湿热。
赵聿靠在床头坐,把人翻了个面,让他伏在自己的怀里:“放过枕头吧。这几天,已经受潮得要生虫子了。”
“……”
衬衫很快就又湿透了一小块。赵聿右手压在裴予安的后背脊骨处,用掌根揉着往下推。
尖锐的酸疼刺穿了他昏昏沉沉的意识,裴予安终于动了动,喘了口气,迷茫地看着赵聿。
而对方的动作没停,一下一下,缓慢又有力道:“小时候,赵先煦找人堵我,最后见血了,他反而吓着了,怎么吃药都不好,全家都急得团团转。赵云升给他专门找了个老中医,给他扎了几周的针灸,好了。位置,好像就是在这,治心悸受惊的。”
裴予安趴在赵聿胸口,发丝随着他的动作细碎地晃动,半晌,他才闷声问:“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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