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谋不轨 - 同谋不轨 第82节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他猛地从吊床上翻下来,脚踩在地上时踉跄了一下,膝盖发软。他捂住嘴,跌跌撞撞冲向花房角落的卫生间,甚至来不及关门,就扑到洗手池前干呕起来。
    “咳...哈啊...”
    胃里空荡荡的,吐出来的只有刚才喝的水,和吞下去的那些药片的残渣。苦涩的药味混着胃酸灼烧着喉咙,他咳得眼泪不受控制地溢出来,手指死死抠着冰凉的大理石台面,指节泛出青白色。
    等这一阵过去,他虚弱地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蓝色的血管。嘴唇没有血色,只有那双肖似母亲的眼睛依然清亮,逼他近乎残忍地注视着自己步入无可逆转的衰弱。
    他脱力地拧开水龙头,想捧水漱口,指尖触到水流时却怔了一下。
    ...不太对劲。
    水流过皮肤时,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橡胶。他能感觉到水是湿的凉的,但那感觉遥远而模糊。
    他慢慢摊开手掌,刚才烫伤的地方,红肿,水泡,狰狞的伤痕。
    他犹豫了片刻,伸出另一只手的指尖,用力按在那颗最大的水泡上。
    “呲。”
    很轻,水泡破了,组织液流出来。
    可他不觉得疼。
    那钝感遥远得像是在别人身上。他能看见伤口,但痛觉信号传到大脑时,已经微弱得像一声叹息。
    外周的痛觉在渐渐消失,中枢的痛觉在彻夜狂欢,没一刻安宁。
    裴予安看着那只手,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沉重,却又解脱,像是死囚头上那把刀,终于落了下来。
    他缓慢地走回花架,从医药箱里翻出来一支烫伤膏,随便地涂了两下,回头瞥见花架旁的桌子,发现桌面已经空空如也。
    “嗯?”
    电脑不见了。手机也不在视线范围内。
    他记得睡着前,平板就放在触手可及的矮几上,现在那里只有一本园艺杂志和那杯已经凉了的茶。
    裴予安走向花房另一侧的置物架,在第二层抽屉里,他找到了自己的手机。插着充电线,电量已经满格。大概是魏峻帮他充上的电。
    不对劲。
    平常,没有经过允许,魏峻不会乱动这些东西,尤其是这些电子产品。
    他这是怎么了?
    裴予安眉头微皱,拔下充电线,屏幕亮起,甚至开启了飞行模式。裴予安眉心微皱,重新连上网,那一瞬间,铺天盖地的新闻推送挤进了窄窄的屏幕。他点进了新闻应用,热搜榜前三,他的名字又又又占了两个。
    #裴予安疗养院崩溃瞬间#
    #目击者声称,他当时颤抖着说不出话#
    #精神鉴定是否该成为证据前置程序#
    裴予安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瞬,然后点了进去。
    最先跳出来的是一段只有十五秒的视频。拍摄角度隐蔽,画面晃动,但能清晰认出他的脸。
    在疗养院的长廊里,他低着头,闭着眼,身体细微地颤抖着。而那个年轻家属愤怒的脸几乎怼到镜头前,声音嘶哑地控诉着。
    视频被剪辑过,掐掉了前因后果,只留下他恍惚而哑口无言的那几秒。配文是某家八卦自媒体写的:“昔日黑红小生如今精神状况堪忧,疗养院遭家属当面怒斥竟无言以对。有业内知情人士透露,裴予安近期已全面停止工作,其指控先锋医药的动机与真实性均存疑。”
    下面的评论已经超过十万条。前几十条都是据理力争为裴予安说话的置顶,像是谁眼熟的手笔。裴予安耐心地一条条翻下去,去寻找那些刻意抹黑他的言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越来越白。
    【看他那个样子,真的好像是臆想症发作。】
    【之前就觉得他开新闻发布会时的状态不对,太亢奋了。】
    【如果真的是精神病,那他说的那些话还能信吗?】
    然后他看到了另一篇长文。
    标题是《深扒裴予安家族精神病史:母亲裴知薇曾多次就诊,遗传因素或成关键》。
    文章里贴出了几张模糊的病历照片,还有谢建平——他那个名义上的父亲——接受采访时痛哭流涕的画面。谢建平举着一份dna鉴定报告,声泪俱下地说:“他是我儿子,我比谁都心疼。但他妈妈当年就有臆想倾向,总是怀疑有人害她...我只是没想到,这病会遗传得这么重。”
    文章继续分析,结合裴予安近期推掉所有工作、解约、深居简出的行为,推断其‘已无法承担公众人物责任’,并暗示‘相关部门应考虑对其精神状况进行司法鉴定,以确保其此前指控的证据效力’。
    逻辑链条完整,证据确凿,叙事流畅。
    裴予安看着屏幕上母亲年轻时那张黑白照片。
    那是她医学院毕业时拍的,穿着白大褂,笑得温柔又明亮。现在这张照片被配上‘潜在精神疾病患者’的标注,和谢建平那张油腻虚伪的脸并排放在一起。
    一股冰冷的怒意猛地窜上脊背。
    他怎么样都无所谓的。那些污名、那些揣测、那些将他钉在耻辱柱上的言论,他已经不在意了。痛觉麻木了,连愤怒都变得迟钝。
    但母亲不行。
    裴知薇已经死了。她为真相付出了生命,现在连这三个字都要被这样践踏、这样利用。
    “混账...该死...”
    裴予安的手开始发抖。手机从掌心滑落,‘啪’一声掉在地上。屏幕裂开一道细纹,像蛛网。他忍着痛意弯腰去捡,身体却并不配合,蹲下时,天旋地转,几乎要将意识搅碎在这一轮漩涡里。
    “……”
    他急喘着把脸深深埋进臂弯,细瘦的手指颤抖地攥紧花架的木柱。
    不能倒...他还不能倒下。
    放任这种油腻的人渣在外面污染环境,他死不瞑目。
    裴予安深吸一口气,压下晕眩的反胃,又一次缓慢而坚定地弯下腰。当指尖终于碰到冰凉的手机壳时,花房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我进去!我有话要跟他说!”
    “赵先生,裴先生需要休息,您不能——”
    “滚开!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拦我?!”
    是赵先煦失控的尖叫。
    裴予安慢慢直起身。他捡起手机,用袖子擦了擦屏幕上的灰尘,然后走向花房门口。
    透过玻璃,他能看见庭院里的情景。赵先煦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头发凌乱,眼睛通红,正试图冲破魏峻的阻拦。圆脸管家站在花房台阶前,身形不算高大,却像一堵沉默的墙。
    “赵先生,裴先生身体不适,不见客。请您离开。”
    “不见客?”赵先煦尖笑起来,那笑声里带着崩溃边缘的疯狂,“他把我爸和我妹送进监狱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不见客’?他现在装什么病!我告诉你,他就是装的!他根本没病,他就是个骗子,和赵聿那个白眼狼合起伙来陷害我爸,陷害整个赵家!”
    他一边说,一边举起手机,屏幕上正是那些关于‘精神鉴定’的新闻。
    “你看!你看啊!连媒体都在质疑他!他就是一个疯子!一个臆想症患者!他说的话怎么能信?赵聿就是为了夺权,利用他这个疯子扳倒我爸!他们都是一伙的!”
    魏峻的脸色沉了下来:“赵先生,请注意您的言辞。”
    “我注意个屁!”赵先煦彻底失控,“我爸和我妹在监狱里,我姐在医院里,赵家的产业快被赵聿那个野种吞完了!现在你们还要把我挡在外面?让裴予安出来!让他出来当面说清楚!他是不是在装病?是不是?!”
    他的声音在庭院里回荡,歇斯底里。裴予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场闹剧,只觉得匪夷所思。
    赵家人各个聪明绝顶、手段高超,可赵先煦这个二百五仿佛不是赵家的种,不仅色厉内荏,而且头脑空空。一个人,怎么能做到毫无优点、又一无所知?
    裴予安伸手,推开了花房的门。初春的风立刻灌进来,带着寒意。他只穿着那件单薄的羊绒开衫,脸色在阳光下白得像雪。
    赵先煦看见他,声音戛然而止。他脸上闪过复杂的情绪。愤怒、憎恨、恐惧,还有一丝走投无路的绝望。
    “你终于肯出来了。”赵先煦哑着嗓子说,举着手机的手在抖,“这些新闻,你看到了吗?啊?他们说你是疯子,说你有臆想症,说你妈也是疯子...你现在满意了吗?赵聿满意了吗?把我爸弄垮,把赵家弄垮,你们就满意了?!”
    裴予安轻轻拨开赵先煦的手机。
    那像是一个无能的孩子用最后的玩具充当幼稚的武器,让人连最后一丝嘲弄的兴致都提不起来。
    他走下台阶,在距离赵先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对方脸上,浅浅叹了口气,眼底是近乎悲悯的审视。
    “赵先煦。赵云升和赵轻鸿被起诉,是因为他们杀了人。不止一个。你大姐生病,是因为她知道他罪无可恕,而她自己束手无策。证据确凿,程序合法,不是吗?”
    赵先煦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裴予安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而你,站在这里,对着一个你爸当年差点害死的受害者的儿子,对着一个因为你爸造的孽而染上绝症的人,大呼小叫,质问我们满不满意。”
    他面无表情地抬了抬唇角。
    “你问我满不满意?我告诉你,我不满意。我妈死了,我快死了,那些因为停药而痛苦的病人还在受苦。没有一个人应该满意。但至少,赵云升得到了他该得的审判。至少,真相见了光。”
    “关于我的调查结果,我的病,我的一切,我都会公开,我没有任何隐瞒的必要。”
    “至于你,”裴予安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像在看街边一坨烂肉,“如果想保全赵家最后一点体面,就回去守着你大姐,好好想想怎么收拾你们自己留下的烂摊子。别再来这里,丢人现眼。”
    说完,他转身:“魏峻,关门。如果他不走,就扔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赵先煦瞬间爆发出的咒骂和哭喊。
    裴予安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刚才那一长段话几乎耗尽了他积攒的所有力气。冷汗浸透了后背的羊绒衫,粘腻地贴在皮肤上。他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大口大口地喘息。神经痛像潮水般重新涌上来,一波比一波猛烈。
    “裴先生?!”
    魏峻收拾完不速之客,回来看见抱着头近乎昏厥的裴予安,惊得双手一颤,忙不迭地把人扶进客厅的沙发。
    在他连忙要联系家庭医生的时候,那只满是冷汗的手,轻轻地按下了他的手机。
    “我...没事...让我,咳...一个人呆一会就好。不用...麻烦医生,也不用...告诉赵聿。”
    裴予安右手搭在额头上,疲倦地仰头向后倒去,露出一截苍白脆弱的颈线。
    脚步声犹豫地远去,裴予安挡着眼睛许久,才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他需要做一个决定。
    赵先煦的闹剧只是序幕。舆论已经转向,从道德批判升级到对他行为能力的根本性质疑。
    这很聪明。
    一个疯子说的话,自然不可信。那么他和赵聿所做的一切,都有可能被误解、被审视、被拖延。
    裴予安绝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赵聿不应该因为他背上这样的污名;母亲更不应该在死后,还要被泼上这样的脏水。
    他重新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往下滑,找到一个名字。
    许晚风。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