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晴日 - 逢晴日 第10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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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主神明,《黄帝内经》中,便将心智失常,称之为神明之乱。
    先前蛛女便是用针灸之法使祝执神智亢奋,也是源于此道。
    因此,少微道:“我想请你代我登门,为冯家女公子看诊。”
    这并非难事,蛛女更是一口答应。
    “对了,我有一样东西要给你,等我取来!”少微说罢,忽然转身快步往屋内奔去。
    蛛女看着那背影,只觉这样看来,此时的神祠太祝与当日入京的小巫花狸,并无许多区别,仍有天然纯粹一面。
    可这份天然纯粹很快令她感到有些惶悚。
    花狸奔出,向她递来一只陶瓶,她接过,不免问:“这是……”
    “祝执的一两骨灰。”
    那陶瓶恰是一只人首瓶,这下愈发惊悚,蛛女一惊,手一抖,陶瓶碎裂在脚下,细碎骨灰迸溅。
    虽心惊,蛛女却更不想毁坏花狸的好意,立刻弯身要将那骨灰收拢,然而一阵风来,吹了个七零八落。
    这一下不知如何是好,蛛女愧疚道歉:“我,我非是有意的……”
    少微全不在意:“既送你了,你纵有意将它洒了扬了又能如何。”
    又正色道:“我之所以送你这个,是因我答应过你,要让你亲眼看到他死掉,可当日计划被打乱,你没能跟去。我才让人拾了这骨灰,送给你作为弥补。”
    蛛女怔然。
    看着眼前那好似将猎物残骸叼来送她观赏,乍看有些天真血腥,实则很认真在践诺的少女,蛛女忽而几分哽咽,再低头看那四散的骨灰,也不觉得可怕了,只是依旧歉然:
    “可是……此乃新宅,扬于此处,难免不吉利。”
    “那有什么,我又不怕。它死于我手,如今骨灰也被拘在此处,该害怕得是它。”少微说着,抬脚踩在一团碎渣上,用力碾了碾:“就该让它不得安生。”
    少微说着,冲蛛女抬了抬下巴,示意她也踩一踩。
    蛛女壮起胆子踩上去。
    骨渣在脚下是碎的,她碎掉的尊严与人格却在归位完整。
    不止是内在的变化,外在的环境也在随之变好。
    原本她被祝执剁下手指时,太医署里的人无不劝她忍耐,而今祝执死了,她成了邪祟作恶之下的幸存者,太医令竟亲自出面安抚于她,并询问她是否愿意去药库做事,可以为她安排一个清闲的好差事。
    她当即拒绝,表明自己一根手指的缺失并不影响施针。她当场接受了考校,完成得十分出色,就此升为正式的针师。
    从姜宅离开后的次日,蛛女作为太医署的针师,带着一名药徒,登了鲁侯府的门。
    第112章 我没有吗?
    蛛女被请入侯府中,见到了那位需要她诊看的冯家女公子。
    这位侯府女公子被照料得无一处不好,却又无一处是好的。
    残跛的足,数根断指,随处可见的疤痕,呆滞涣散的神态,以及见到生人之后立即浮现的警惕排斥。
    “我不认得她,快让她走!”屈膝坐在榻上的冯珠往里侧缩去。
    佩刚要柔声劝说,蛛女已缓声开了口,一面轻轻伸出右手,道:“女公子莫怕,瞧,我们都是一样的。”
    冯珠看过去,见到那断指,不禁喃喃问:“你也是……”
    说着,脑中又一片混乱,也不知具体“也是”什么。
    蛛女已经接过话,点头:“也是邪祟所害。”
    她一边展开一排银针,一边道:“但那邪祟已经死了,我得救了,便不怕了。”
    邪祟死了,得救了……冯珠嘴唇轻动,将这句话低低重复了几遍之后,忽然抬头问:“是谁救了你?”
    对上那双涣散迷茫的眼眸,蛛女隐约觉得,这句话更像是这位女公子的自问。
    但蛛女仍需回答:“是一位大巫,能猎杀邪祟的大巫。”
    冯珠眼中却突然涌现厌恨:“巫只会害人,他怎会救人!”
    “不,那是恶巫,必当得到严惩。”蛛女忙道:“大巫乃是巫神,可以舞降神,诛杀恶邪。”
    蛛女眼神坚定信任,一派清明,声音里则尽是安抚:“待女公子来日痊愈,可亲自去赏看一场真正的大巫之舞,到那时便知我所言非虚。”
    语毕,蛛女已将一根银针刺入冯珠发间。
    冯珠手指一抖,却感到一股酸麻的热意自头顶往下流淌。
    蛛女很快再连施两针,冯珠逐渐镇静,忘记了挣扎。
    蛛女与一旁的佩轻轻颔首,二人皆松了口气。
    对待这场诊看,蛛女十分尽心。她从花狸的交待中听出,此番花狸让她来鲁侯府,并非只是叫她敷衍地走上一趟,而是希望她能尽力为冯家女公子诊治。
    花狸还叮嘱她,冯家女公子神智不明,言行或有错乱,请她多些耐心。
    蛛女一一照做。
    一个时辰之后,佩亲自将蛛女送出侯府。
    取下银针后,冯珠睡了过去,鲁侯和申屠夫人便在外堂说话。
    申屠夫人问:“来的怎不是那位新任太祝?”
    “叫人带了话,说是伤势还未好全,又说知晓珠儿病情,太医署中有一位针师所擅更对此症……于是便托了这位针师代为登门。”鲁侯猜测:“许是刚上任,不想与城中勋贵往来密切……若是如此,倒是我思虑欠妥了。”
    只因上巳节那晚他亲身感受过这位大巫神的不凡之处,事后便想着将其请上门来为女儿看诊。
    “纵是如此,这位小太祝也很诚心了。”申屠夫人道:“虽是推辞了,却没有敷衍,她请来的这位针师颇有些本领,人也细致用心,此刻豆豆难得睡熟了。”
    “是。”鲁侯遗憾道:“只是豆豆魂魄不稳,我原想着,这大巫神既是不凡,兴许懂得什么招魂之术……”
    “此等事看不见摸不着,反而要看机缘,且待日后吧。”申屠夫人道:“既是刚上任,就先别与人添麻烦了。豆豆的病总归不是一两日就能调理好的,这针师也很好,改日记得再请来。”
    鲁侯应下,申屠夫人又问了些有关新任太祝之事:“近来家中的孩子们也都在议论,只说这大巫神十分年少,真如山鬼精怪一般的世外人……”
    “样貌我尚未得见,祭祀时都有面具呢。”鲁侯感慨:“年少确是年少,不过十六岁上下,不凡也是真的不凡,罕见得很。”
    “这样说来,倒与少微那孩子年岁相当……”
    “应是差不离。”
    夫妇二人低声说着话。
    内室中,冯珠已陷入梦境。
    她日夜都在做梦,但这次的梦境相对平和得多。
    春风,晴日,四下只一个孩童欢快地围着她奔跑,她不知那孩童是谁家的,但让她感到很安心。
    只是跑着跑着,那孩童慢慢长大了,从矮矮的孩子变成了亭亭少女。
    冯珠急切地想要看清少女的长相,但日光太盛,所见仅是一团模糊光影。
    她隐约意识到这是在自己的梦境里,所谓的看不清楚是因为她想象不出来,可她为何想象不出来?
    见她迟迟想不出,那女孩似乎有些生气了,转身便跑。
    她赶忙追去,口中想要将那背影喊住,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更不知该喊些什么,她只能无助地找寻,找得天都黑了,才终于在一丛开得正好的芍花丛前将人找到。
    她想要走近,却被一堵无形的墙阻隔着。
    只能远远看着那少女背对着她,在花丛前蹲下,背影几分委屈落寞。
    月亮将圆未圆,悬着灯的庭院里,少微蹲在一盆芍花前,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嗅了嗅这芍药香气。
    花香幽雅,是好闻的,但却叫她并不开心。
    少微起身,交待小鱼:“明日咏儿来时,让她使人将这几盆芍药都搬走,我不喜欢这个。”
    “好的少主!”
    少微径直走到堂门前,在台阶上坐下,发起呆来。
    片刻,却见小鱼努力搬着一大盆芍药正往院外去。
    少微回神,拧眉:“你做什么?不是都说了明日交给咏儿。”
    小鱼抱着花盆答话:“少主不喜欢它们,小鱼就让它们立刻消失!”
    “只是不喜欢,又没说恨之入骨。”少微制止她:“放下,不许再搬。今日让你抄的字都抄完了吗?”
    小鱼乖乖放下花盆,露出心虚之色,犹豫一下,还是道:“少主,我只想习武练力气,好早日像少主一样厉害……学写字又枯燥又无用。”
    “习武自然要习,可谁说写字没用?本少主可是文武双全。”少微神色一正:“更何况不写字不读书,来日被人欺负了都不知道。”
    她严厉地道:“现下就去我书房中,写不完不许吃晚食。”
    小鱼“啊”了一声,小声说:“可我都已经吃过了……”
    少微改口:“那就不许睡觉!”
    小鱼点头,风一般刮进了书房里。
    施展了一番威仪的少微,见状露出满意之色。
    不及继续发呆,只听屋顶上方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响动。
    少微仰头,便见一道灰影抱着另一道灰影从上方跃下。
    “人偷来了。
    赵且安说话间,矮身将怀里抱着的山骨放在地上,山骨就地一跪,含泪看向石阶上坐着的人:“阿姊!”
    山骨不擅轻功,而他肩臂上的箭伤还未好全,手臂不能急着用力,家奴反复掂量,只好将人打横抱进宅中。
    双臂发酸的家奴自顾走进堂中找水喝,只听身后那叫人不省力的小子哽咽着道:“阿姊,此次你又救我一命,我都数不清阿姊究竟救我几回了!”
    少微懒得理会他这些话,只问他正事:“先说要紧的,他们将你拘在绣衣卫十来日,究竟是为了何事?”
    山骨擦擦眼泪,改跪为坐,认真答话:“是一位姓冯的老侯爷,他们都喊作鲁侯……这老侯爷大约是听闻我从山庄那场围杀里杀了出来,便非说我有将才。”
    “可那场围杀,是阿姊带我杀出……”山骨道:“真说将才,也该是阿姊。”
    这个秘密当然不能说出来,只是不耽误他心中发虚,觉得那老侯爷看走了眼。
    少微一点也没谦虚否认,只道:“就算我是,难道你就不能是了?你有武学天分,既警惕又骁勇,从前演练兵法时,姬缙也夸赞你很会打仗——鲁侯久经沙场,他说你有将才,想来自有他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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