氮气有氧 -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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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将歌词本随手放在身边,躺下的时候还不忘翻找挎包中的气雾剂,对准自己的口腔,轻轻按了一下,终于安心地闭上眼。四周万籁俱寂,飞鸟穿梭于树梢,少年们的笑闹声,还有水声,像某种和谐的催眠曲,让周千悟睡了过去。
    纪岑林上来的时候,天渐黄昏,他浑身湿淋淋的,带着湖里的水汽,岸上却有某种灼热,快速蒸发他身上的水珠,烘得他心口发热。
    他们随行的背包都在,整齐地放在香樟树底下,只有一个挎包是敞开的,里面放着很小的册子,像是书。碎草中传来一阵‘哗啦’的翻页声,定眼看去,是风吹得手稿作响。
    而另一边的周千悟脸上盖着一顶渔夫帽遮阳,纤瘦的胳膊抵在草丛中,显得手肘处的皮肤很白。他手边还放着一个气雾剂,纪岑林不自觉有点担心,蹲在周千悟面前,拿开挡在他脸上的帽子,手指下意识抵在他呼吸处——还好,都是正常的。
    刚才游泳的时候,蒲子骞跟纪岑林说过,周千悟从小怕水,还有哮喘,所以一般出去玩,他们会优先考虑安全系数高的活动。
    纪岑林还问之前那些键盘手知道吗。
    蒲子骞摇头,“还没熟到那种程度。”
    纪岑林心里沉入一道暖流。阿道捶了捶纪岑林肩膀:“自己人啊!别见外——”
    原来阿道也在担心周千悟排练那天贸然离开,让纪岑林心里不舒服。
    纪岑林笑了笑,心下了然,所以才决定早一点上来换回衣服,正好看看周千悟歌词写得怎么样。
    周千悟被乍亮的光线弄醒,睁眼的时候有些迷茫,脸颊带着压在草丛上的红痕。看见纪岑林湿漉漉的鬓角时,他的呼吸不自觉加快,纪岑林是背着光的,下颚线流畅,显得轮廓十分俊秀,“你还好吧?”他听见纪岑林在说话。
    “还好……”周千悟心慌意乱,飞快敛住目光,睫毛像羽翼颤抖,视线短暂地模糊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清晰,“他们呢?”
    纪岑林往身后回望,蒲子骞和阿道还在游泳,“还在那里。”
    周千悟坐起身来,拍了拍衣袖上的碎草,瞧见气雾剂跌落在一旁,赶忙把它收进背包中。
    纪岑林已经穿上t恤,湿发在暑气中逐渐变得干燥,他的视线停在草丛中,“这是你写的词?”
    “嗯?”周千悟回过神来,看到不远处翻开的歌词本。
    纪岑林想起阿道贸然念歌词,没有伸手去拿:“我能看看吗。”
    周千悟点了点头。
    纪岑林伸出手,光线将他手臂的影子拉得修长,歌词本很快就到了他手里。纪岑林找了个地方坐下来,手肘抵在膝盖上,指尖在手稿边缘摩挲,看得很慢。
    其实歌词篇幅不长,周千悟不知道纪岑林为什么看了那么久,还时不时闭上眼,像是在回忆上次排练的主歌。他的手指在空气中下意识弹奏,很快又收回来,最后停在膝盖上,打了几个节拍。
    “有铅笔吗。”纪岑林问。
    周千悟递给他,“还要修改吗。”
    纪岑林笑了一下,“断个句。”
    空气里响起铅笔的‘沙沙’声,这回纪岑林像是终于满意了,把铅笔随手夹在耳朵上,闭着眼回想着什么,鼻息处哼着熟悉的旋律。
    过了一会儿,阿道和蒲子骞上来了,纪岑林把铅笔还给周千悟,话是对阿道说的:“鼓的节奏要改,太重了——”
    “怎么太重了?”阿道不满地哼道,“上次不是改了吗?”
    纪岑林站起身,先是看了周千悟一眼:“给他们看看?”
    周千悟说‘好’。
    纪岑林把歌词本递过去,“之前的节奏不适合现在的意境。”
    阿道又要开始吐槽了,话到嘴边突然咽了下去,免得捅出马蜂窝,“好好好——”他凑在蒲子骞身边看歌词,在他看来还不是跟上次一样,只不过多了几道斜杠,“你倒是说说,有什么不一样。”
    纪岑林斟酌着措辞,“反正不是情书。”
    这话一说,空气骤然静默了片刻,周千悟抬起头来,心跳骤然加快,有一种被探险者剥开内心的慌乱,但也透着难以描述的兴奋,让他整颗心都悬了起来。
    蒲子骞看完了,“照这样说主歌部分也得修改。”
    纪岑林与蒲子骞对视,两个人眼里有某种无声默契,阿道只好少数服从多数,“行吧,回去再改,不过……你得跟我说说想改出什么效果,别整的太抽象了!”
    纪岑林歪靠在树干上,双手环胸,凝神想了一会儿:“呼吸感。”
    “像呼吸一样的节奏,”纪岑林接着说,“反正我只想到这一点。”
    太阳快落山了,倦鸟归巢,在晚霞中发出悠长的鸣叫声,显得四周格外寂静。
    阿道挠了挠后脑勺,还是半点思绪没有,提议道:“行吧,回去再想想,饿不饿?”
    几个人相视一笑,还别说,真有点饿了。
    晚饭是山脚下的农庄吃的,六菜一汤,另加两个凉菜,这里的口味还算清淡,不过阿道还是嗜辣如命,往黄鳝堡里加了许多剁椒酱。
    周千悟刚要伸出筷子,蒲子骞伸手一挡,“你吃这个——”
    说着,蒲子骞把冬瓜盅推到周千悟面前,还说:“这个清淡,对嗓子好。”
    纪岑林放下茶杯,感觉蒲子骞总是更关照周千悟一点,而一旁的阿道也习以为常。
    阿道得逞式地咀嚼着黄鳝,胃口出奇得好,干了好几碗米饭。
    室内没有空调,只有几盏吊扇在天花板上旋转,悠悠地带来几缕热风,偶有老板娘过来添茶水,问他们还要不要加菜,纪岑林说:“加点米饭。”
    话刚说完,纪岑林的耳根不自觉红了。
    也是,他们几个饭量都不错,在山上跑了一天,不饿才怪。蒲子骞看了看菜单:“再加一份腊烧。”
    筷子触碰瓷碗,发出清脆的声响,周千悟坐在纪岑林对面,悄悄打量着他,竟然觉得纪岑林跟自己有点像——不太会主动表达自己的感受,除非饿极了,就像刚才那样。
    周千悟看向纪岑林,问:“你是本地人吗。”
    纪岑林摇了摇头,“大学才搬过来。”
    “搬过来——”阿道下巴都要惊掉了,“这玩意儿是能随便搬的吗?”
    他们所在城市算是新一线,房价贵的离谱,阿道的父母打拼了一辈子,才奋斗出城中村的一套房子,还是小产权,但这已经算不错了,至少饿不死。
    纪岑林很淡地笑了一下,喝了口茶水:“还在适应当中。”
    “那你家里呢?住在哪里?”周千悟眼里有很柔和的光芒,像是想要多了解他一样。
    纪岑林实话实说:“也在大学城附近,平时跟我妈住在一起的时间比较多。”
    这话一说,气氛忽然有些沉默,阿道难得努了怒嘴,专心干饭。
    “怎么了?”纪岑林看了看他们。
    蒲子骞转移了话题,问要不要来几杯王老吉,“正好降降火气。”
    周千悟说‘好’,阿道不以为意,“你什么都说‘好’,只要是吃吃喝喝,”说着,阿道在周千悟脸上掐了一下,周千悟躲得没那么厉害,笑得很开心:“要你管?”
    纪岑林看着他们,心想他们该不会误以为他是单亲家庭吧。
    但为什么又不着痕迹转移了话题?尽管他不是单亲家庭,心里还是有种莫名的感动。为这几个可爱的朋友。
    回去的路上依旧是蒲子骞开车,不过气氛没有来的时候那么活跃,后排的阿道已经鼾声渐起,周千悟也歪靠在阿道肩上睡着了。纪岑林却睡意全无,静静地看向车窗外,天空暗成深蓝色,偶尔路过的车辆像流星一样划过视线。
    他想起周千悟上次恼火的脸庞,恼怒中带着一丝失望,还有那句‘看不懂别瞎说!’。
    如果换做是他,被队友误解,想必也会气吧。
    但今天看完周千悟的手稿,他久久地不能平静,他以为贝斯手只会弹贝斯,取个外卖、倒个垃圾,又或者是排练无聊空隙可供调侃的对象。
    贝斯手怎么还会作词呢——
    《未落雨》
    词:周千悟
    一滴雨悬在云里
    等风推我向大地
    清晨时烘干
    夜寒时凝结
    坠落失重坠落
    跌撞翻滚跌撞
    飞向你也飞向自由
    想落你肩头也想坠入湖心
    我试着放缓速度
    云层却松开怀抱
    若星辰不会坠落
    人间该向谁许愿
    许一次沉入你眼底
    不做升腾的雨滴
    第18章 坠向他们
    即便纪岑林能感受到《未落雨》不是一封浅薄的情书,但那个‘你’又是指向谁?
    夜里,纪岑林心里很乱,在昏沉中睡了过去,梦见了好大一场雨。
    暑期的排练暂时还是在阿道家里,吴叔叔看上去没有那么反对阿道搞音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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