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苔 - 第13章
陈沂有一点眼热,自己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他正陷入这种失落中,没注意门被人推开了,有个高大的身影走到了他面前,挡住了外面的光亮,落下一小片阴影。
陈沂顺着笔直的裤管一路看上去,直到仰着头,看见人刀削似的下巴。
来人是他完全意料之外的人。
晏崧右手拎了些东西,依稀可见是一些吃食,轻车熟路地坐在了陈沂病床旁边的凳子上。
“醒了吗?吃点东西吧。”
陈沂瞳孔微缩,右手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手背上的针传来隐隐的刺痛告诉他,这不是幻觉。
刚才只是眼热,现在这一瞬间,不知道为什么,他是真的想要落泪。
第12章 不要放弃我
袋里的东西被打开了,是两个饭团,咖喱鸡肉的,泛着一层白色的雾气。
陈沂还没回过神,就见晏崧微微低着头,很认真又贴心地给他撕开了包装纸。以前陈沂总是撕不好便利店这种饭团的包装,不是漏了就是把外面的海苔片撕碎,这东西落到晏崧手里好像就异常听话,很工整,露出来了完整的口子。
陈沂把饭团接到手里,小声道:“谢谢。”
他的思绪已经乱成一团,缕不到头。晏崧怎么知道他在医院,晏崧怎么会给他买早餐?这一切太像是幻觉。陈沂连做梦他也不敢梦这样的事情,可这个事情它就是发了。
他在胡思乱想的时候,晏崧也在观察着他。
陈沂一手打着针,整个人白得快和医院惨白的床单融到一起。两年不见,这个师兄似乎更瘦了,他的眼镜被放到了床边,这会儿没有戴上。因为瘦,就显得陈沂的眼睛很大,睫毛上似乎还沾着一点水雾,晏崧第一次觉得这个长自己四岁的师兄有一点……可怜。
高校的工作有这么忙吗?还是自己太压榨人。让陈沂已经累到住院的地步。
陈沂小口把饭团塞到嘴里,除了谢谢和晏崧说不出别的话来。
好在晏崧接了个电话出去了,很久没再回来。
陈沂好段时间都没有什么胃口,吃了两口就觉得有些腻。因着这饭团是晏崧亲手送来的,他还是都塞到了嘴里,噎得好长一口气没喘过来。
另一个放在旁边,他有点不舍得吃了。
饭团的热气一点点变凉,陈沂把它放在了心口,企图保留最后一点热气。
很执拗,很幼稚。但他又就着这点热气迷迷糊糊睡着了。
再睁眼,先感受到的是手臂上灼热的温度。
晏崧放大的脸出现在陈沂面前,他好久好久没有和晏崧这么近,近到他可以闻见晏崧身上淡淡的香气,视线下移,他的右手被晏崧握在手里。
不对。
陈沂的手连着整个小臂都狠狠抖了一下,不自然得像是被烫到。
他想抽出来,却被晏崧用更大的力气握住,他对上晏崧似笑非笑的视线。
“点滴打完了,我想给你拔一下针来着。”晏崧说,他挑挑眉,“或者你可以自己拔吗?我觉得这似乎有些难度。”
“我……”陈沂不挣扎了,那句“我自己可以”被咽回肚子里。
“那麻烦你。”陈沂说。
晏崧低着头的时候,陈沂正好看见他的发旋。自己拔针这种事情其实他很熟练,从在外面上学开始他就一直是独自一个人。他不喜欢麻烦别人,大病小情从来都是自己去看的。按理来说他不仅习惯,更可以称得上是熟练。但是那一刻他就是贪念四起,想离晏崧更近一些。
贴在手上的固定贴一点点被人揭开,陈沂觉得自己脸颊发烫,不用看就知道自己的脸和耳朵已经红了。
他的眼神四处游移,最终又落在又晏崧身上。
直到晏崧按着他的针孔抬起头,正和怔愣的陈沂对上视线。
陈沂立刻慌乱地移开,道:“谢谢。”
“没事。”晏崧说,他扫了一眼陈沂的脸,见他神态不太自然。
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儿。
陈沂好像一直都在躲他,有没有可能从前上学的时候,他觉得他们还算熟悉其实是单方面的,陈沂非但没这么觉得,反倒对自己的态度其实是厌烦和讨厌。
不然陈沂也不会删除他的联系方式,更不会自从重逢,就一直躲着他。如果是这样,那他还来医院就显得有些尴尬了。
他的手还停在陈沂的手上,因为输液,陈沂的手尤其凉。他的手背是青的,他血管很细,大夫扎进去的时候应该废了一番功夫。
晏崧松开手,开口,“差不多了,你自己按着吧。”
“好。”
空气又沉默,晏崧坐在床边,一时间也没说话。
陈沂按着手背,走神,针孔渗出来了血,染红了那团棉花。
他默默想,晏崧不忙吗?为什么还在这里?
但他不敢开口,他怕一开口晏崧就会走,这一切是他的幻梦一场。
晏崧斟酌着开口:“最近是不是工作太累了,或者压力太大?”
陈沂道:“最近是有一点忙。”
“我这边,要是觉得累可以跟我说,或者你……单纯不想干这个工作也行,我可以换其他人来,你不用有负担。”
陈沂僵住了。
换其他人来。
什么意思?他做得不好,还是事情太多,惹人烦了。
“你要是想换其他人的话我没意见,”陈沂的眼睛暗淡下来,“但是我觉得我可以做好这个工作的,如果你……觉得我做得不好,提出来,我可以改的。”
就是不要放弃我。
“没别的意思,”晏崧好像笑了下,“我是担心你的身体,你工作一向做得不好很好的,我是知道的。”
晏崧人走了。
陈沂手里剩下的饭团也彻底凉下来。
他从枕头底下找到了自己的手机,才发现匡宁顶着个大狗头头像,早就给他发了消息。
【陈老师,晏总去给你买早餐了,我刚才忘记说了。】
这孩子说话不喜欢在聊天框里一句话说完,几句话上上下下占了好几个屏幕。
【昨天您晕倒的时候晏总正好过来,他直接开车给您送到医院的。】
【我们几个没扶住您,还是他抱您上的车。】
【他身材真好啊,我也想健身……】
【晏总真是个好人。】
陈沂把凉掉的饭团拆开,想,确实,晏崧真是个好人。
住院一天,郑卓远怕他再出事,不肯让陈沂再上班,让他在家里休息两天再来。他不知道陈沂在那个小出租屋比在学校煎熬得多,陈沂也经不起所谓的休息,他的工作不做,落到别人的头上,又会传出来闲话。
他照常上班,就是不敢那样继续熬夜。其他时间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出院第三天,陈沂约了陈盼。
实在找不到什么适合谈事情的地方,他们就去了附近一个咖啡店。两个人只点了一杯冰美式,因为菜单栏里好像就这个是价格最便宜的。贴着杯垫放在桌子中间,里面的冰块一点点融化,桌子上浸湿一大片痕迹,谁也没动。
陈沂面色不好,他大病初愈,医告诉他要好好休息,这个境况,谁也没有休息的心情。试了所有能试的方法,给所有人能想到的人都打了电话,陈沂真的彻底没有办法了。
他每天头上都像是悬着一把刀,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刀就会无预兆地落下来。
咖啡店在一个写字楼楼下,今天大风,盛夏以来第一次降温。
自从陈沂成年,他和姐姐好像从来就没有连聊过,他一直夹在母亲和姐姐两个人中间,不是在劝和,就是在调解。这种单独出来聊天的时候,他们之间好像从来没有过。
陈沂斟酌着开口,“姐,妈病情又加重了,太夫说要尽快手术。”
陈盼的脸色看着比陈沂还要白,她轻飘飘地看了对面的弟弟一眼,道:“哦,那就手术呗。”
陈沂咽了口唾沫。
“我最近手头有点紧,姐你那边有没有……”
“没有。”陈盼直接截断了他的话,语气有些不耐烦,“我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我又没有工作,去医院帮你照顾她已经够意思了。”
“我知道你不容易。”
屋里空调的温度有点低了,陈沂有一点冷。他的眼睛落在陈盼的手臂上,发现陈盼在这种燥热的夏季居然还穿了长袖。
陈沂勉强笑了一下,有点难为情,“我真的没有办法了,姐,医院那边给了我最后通知了,晚一天癌细胞都会有继续扩散的风险,我们等得起,妈等不起,咱们家这些亲戚,我都联系过了,你那边……或者姐夫那边,能不能……”
“不能。”陈盼拒绝得依旧干脆利落,她眼里居然带了些嘲讽。
陈沂愣住了,他想过陈盼态度或许会不好,但从未想过会这样干脆利落的拒绝。这是人命攸关的大事,就算有无法调节的矛盾,张珍至少还他们养他们了,也不至于这样子绝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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