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在犬吠声中的少女 -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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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红的父母对于女儿能找个城里独生子很满意,他们背来了自己种的土特产,说彩礼的条件不高就是要自行车、电视机和几套新家具,好歹让傻儿子也能说上个媳妇。
    听到这,林奶奶大手一挥,当场置办了家电还额外搭了两千元红包,然后一脸笑意地冲二老说,“你们也苦了一辈子,回去好好给儿子说个媳妇,早点抱孙子。放心把红红嫁过来,过得只会比之前好,我已经帮孩子把宿舍退了,婚前就先搬过来,出嫁也方便。”
    话里的意思很明显,相当于“买断”了他家这个女儿,老两口本想要说点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婚礼上,他们声泪俱下地对林奶奶说,“亲家!你以后就把俺家红红当你亲闺女,该打打、该骂骂,让她好好伺候您,做个好媳妇。”从那以后,林奶奶倒像是真把儿媳当成了亲闺女教育了起来。
    她本来就是老师,自然而然地教起李红练字、听音乐、做菜、记账、写日记和为人处世,时不时纠正她的错别字和普通话。也会在李红表现出年轻人心性时,比如想逛街打扮、剪明星画报时,像管学生一样及时进行敲打。
    那时,许胜利早已对老实巴交的李红感到厌烦,那些曾经看上去性价比极高的优点,在日常的消磨中愈发无聊起来。
    特别是生了女儿以后,许胜利算是彻底给自己“放假”了。他更喜欢舞池里的女人,她们摇曳生姿,从不在意鸡毛蒜皮的小事,连手也是香香软软的,一瞥一笑、柔声细语间,总让自己很有派头。
    慢慢地,李红单独和婆婆在一起的时间远大于和自己的丈夫。
    “都嫁人了,别想着工作往外跑。”
    “当妈的人,就该有当妈的人的样子。”
    “男人都是这样,把家守着比什么都强。”
    “我替你做主,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林奶奶看似在教导李红,实则更像是在培养一个合格的「接班人」。
    李红一开始也觉得新奇,以为嫁到了好人家就能过上别人口中的好日子,可后来她觉得世界竟越发小了起来。
    从农村到城市,从工作的超市再到许家,现在她好像又回到农村的地头里。只是面对的人变了,说话的口音变了,用的餐具变了,从下地干活变成了在家干活,其他的好像都差不多。
    直到那个女人的出现。
    她敢在菜市场因为缺斤少量当场翻脸,她算账比菜贩子们按计算器还快,往往对方还没按完,她就报出了对应的价格,分毫不差。她有时来自己家送些邻里之间的家常菜,总是很利索又大方,她会问自己的名字,而不是随口叫一声“许家媳妇”或是“盛楠妈妈”。
    “红字好,红红火火的,以后我就叫你红红。你要多穿点亮色,红色就很衬你,改天咱们一起去做衣服吧?”
    她叫杨莉,是前排楼余老太太的小闺女,也是结婚后李红第一个真正认识的人。
    这些故事一半来自奶奶的念叨,还有一半是妈妈走后,过了很久,盛楠帮爸爸整理杂货间时才知道。
    那些成沓的玩具厂废弃的订货单背面竟然记录着母亲真正的日记。而另几本包装精美的日记本上,不是育儿心得、账单就是美文摘抄,是妈妈专门“交给”奶奶的日记。
    记忆里,奶奶一直有看妈妈日记的习惯,一是说检查检查她的教学成果,二是怕妈妈被人带坏了。
    而眼前,就在这沓子无人在意的废纸上,盛楠才第一次真正了解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妈妈。
    她快速的找了几张大小差不多的空白作业纸,一前一后将这沓订货单夹在中间,用订书机钉在一起,然后用红色的水彩笔写了几个大字「许盛楠 - 草稿本」。
    这样一来,妈妈的日子才总算有了安全的去处。
    此刻,在早餐店里珍妮看着年过半百、慈眉善目的许父,握紧了手里那杯热豆浆,努力摆出了一个吃惊的表情,提高分贝说“什么?害盛楠?”
    许父赶忙摆手示意珍妮小声一点,别引人注目。
    珍妮点点头表示歉意,转而迎上面前那道灼热目光,一字一顿地说——
    “不过,您说的是盛楠的哪个妈妈?”
    第七章 「母子」
    与乌兰市相邻的涅石镇,是一座以煤矿资源为根基的小镇,伴着煤渣、灰尘和雾蒙蒙的天空,曾养活了近两代人。
    他们生在矿区,在风沙和石粒中讨生活,最终又融进这片土壤。
    这座城市的冬天是灰色的,灰色的雪和地面融在一起,一天下来裤脚总是沾满泥泞。
    当然,其他的季节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春、秋两季的天像是干透的橘子皮,皱巴巴的迎着摸不透的风沙,夏季频发的雷雨急吼吼地把地上的石头粒儿搅拌在一起,却怎么也冲不干净那日积月累的灰。
    渐渐的附近城镇有了一句俗语:“过石镇,无白衣”。意思是,只要在涅石镇里走一遭,雪白的衣服也会因为沾上灰尘而变色。
    但随着开采车、铁脚架和矿井的出现,这个曾经无人知晓的小镇也有了大型超市、小卖部、台球厅和ktv,日子也有了些许生气。
    那个女人就是在那时出现的。
    她随着小卖部的拉货车一同到了灰蒙蒙的矿区,车子刚停稳,她就从车厢上跨步而下,红色的裙摆也随风扬起。只见她麻利地搬起成箱的货物,一趟趟往返在车子和小卖部之间,像是一团亮眼的云。
    简单码好货物后,她赶忙递给在一旁休息的司机大姐一瓶水,接着就拉开门帘做起生意来。不一会儿,店里就传出好听的歌声来。
    那声音不像是镇子喇叭里放的那种节奏很高昂的调子,倒好像是一个个音符在慢悠悠的跳舞,后来人们才知道那叫流行歌。
    矿区的人和天气是一个颜色,灰蒙蒙的,女人和小孩也不例外。大家普遍都穿着深蓝色、黑灰色的衣裤,耐脏耐磨又好打理,哪怕脏了也能再凑合几天。
    这座看起来一成不变的小镇,消息倒是传得很快。
    没多久,关于女人的故事就传到了矿上。说是早些年说了门不错的亲事,两个人感情也不错,可就在过门的前一天,未婚夫酒后开车出车祸死了,就因为上车前自顾自地嚷嚷着要去见新娘子,却害她落了个克夫的名头。
    即便退了彩礼,对方的家人还是屡次上门摔摔打打,好像只有在她这才能宣泄丧子之痛,一来二去的闹,也没媒人再敢上门了,就这么耽误了。
    听说原本很开朗的一个人,经此一遭也变了不少。现在,就跟着哥嫂一起在工地、矿场附近开临时小卖部讨生活。
    刚下完井的男人们围坐在一起,七嘴八舌地闲聊起来——
    “唉,也是个可怜的。”
    “以为是个花蝴蝶,原来是个花蛾子。”
    “哈哈哈,你敢娶吗?我可不敢。要我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本来干咱这一行的,就图个平安。”
    “她那打扮可真好看,是个漂亮娘们儿,可惜了。”
    …………
    人们头上的安全帽灯还没关,照着夜里忽明忽暗的。
    明暗之间,一个看上去面容冷峻的男人,坐在一旁并未搭话。见众人越说越离谱,突然大声咳嗽了一下,呛声道,“咱大老爷们,都关心关心自己个儿吧!”说罢便转身离去。
    众人见他走远了,才满脸不屑地说 “这姓李的,莫不是看上人家了?急得像说他婆娘了似的。”
    男人名叫李权,但是一辈子跟权没什么关系。
    干到现在最大的“官”就是见习安全员,爹妈走得早,小小年纪就接了父辈的班,自己下矿养活自己了,光杆司令一个,有时候吵起架来不要命似得,镇上人都忌惮几分。
    不过,他倒确确实实成了小卖部唯一的熟客。
    因为忘了从哪天开始,关于女人的流言越传越邪乎也越传越难听,从“克夫”、“灾星”到“卖弄风骚”,说这娘们就是专门来矿区好找下一个倒霉蛋的。
    不少人家开始打发小孩来买东西,孩子们大多拿了东西放下钱就跑。亦或是带着一脸猎奇的审视和怪笑,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好像来小卖部找爱穿裙子的女人买东西成了孩子间一项颇有趣味的冒险游戏。
    女人当然察觉到了人们异样,连带着店里的生意变差了,她更觉得在哥嫂面前抬不起头。虽然哥嫂明面没说什么,但明显每次来对账时都挂着脸。
    可她也没什么别的法子,也不能像之前一样躲在家里,更不可能挨家挨户的去解释。只得一遍遍地擦着货架和整理着架上的商品,整个店面看起来格外整洁透亮,连饮料瓶都反着光,但也显得更加空荡。
    渐渐的,她身上的裙子变成了素色,店里的音乐声也小了许多。
    在一个没人的午后,她照例独守着店面。想想这段时间的委屈,不由地趴在桌子上小声啜泣了起来。突然,门帘的串珠传出一阵响动,女人赶忙擦了擦眼泪,抬起头来,换上了一如既往的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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