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汉之庄稼汉 - 蜀汉之庄稼汉 第203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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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髦闭上眼睛。
    永巷里的穿堂风掠过辇舆,素纱帷幔轻拂过他的脸颊。
    这一刻,他只觉得无比的孤独,无比的无力。
    这座冰冷的宫殿,和这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臣子,对他来说,都是囚禁自己的牢笼。
    良久,他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像深潭死水:“回宫。”
    抬辇的黄门如蒙大赦,连忙调转方向。
    辇舆缓缓转回永巷深处,将司马门那对青铜铺首,将北城冲天的烟柱,将三位仍跪在御道上的老臣……
    一点点抛在身后。
    王经和王业两人,互相搀扶,颤巍巍站起,望着远去的辇舆,既悲又喜。
    王沈抹了把额上的汗,官袍下的中衣已被冷汗浸透。
    辇舆回到西暖阁时,夕阳正缓缓沉入宫墙。
    曹髦坐在漆案前,看着案上那方螭钮白玉玺。
    它很重,重得他需要双手才能捧稳。
    “取诏帛来。”他说。
    王经连忙研墨。
    曹髦提起笔,手腕很稳。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与年龄不符的郑重:
    “皇帝诏曰:大将军录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司马昭,即刻入宫议事。青徐之事,朕欲亲闻。”
    写完后,曹髦看着最后“亲闻”二字,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放下笔。
    “用玺。”
    玉玺按下时,发出沉闷的钝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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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诏书以最快的速度送至大将军府。
    司马昭展开那卷由小黄门战战兢兢送来的诏书。
    帛书质地是宫中上品,但上面的字迹,虽工整却笔力稍弱,像春日初发的柳枝,柔而欠刚。
    “青徐之事,朕欲亲闻……”司马昭念到此处,忽然笑出声来。
    侍立一旁的钟会问道:“大将军何故发笑?”
    “笑陛下……年幼气盛。”
    司马昭将诏书随手搁在案上,拿起那枚刚拟好的《辽东龙井祥瑞颂》帛卷,两相对比。
    一边是稚嫩的天子诏,一边是老辣的祥瑞文。
    他转头问亲信:“陛下派人来时,神色如何?”
    亲信躬身:“据宫门守卫说……陛下曾欲亲至大将军府,后被王沈、王经、王业三人阻拦。”
    司马昭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近乎怜悯的冷漠。
    他提起笔,在那份诏书的空白处,批了八个字:
    “国事繁剧,容后入觐。”
    “就这样送回宫中。”
    司马昭将诏书递还:
    “告诉陛下:青徐之事关乎国运,非当面可陈。待三日后,某自当入宫详奏。”
    又递上《辽东龙井祥瑞颂》,“连同这个也一并交给陛下。”
    亲信迟疑:“大将军,陛下若追问……”
    “他不会追问的。”
    司马昭望向堂外渐暗的天色,“他能做的……也就是在宫里生闷气罢了。”
    他顿了顿,对钟会道:“士季,迁民之事加紧。”
    “还有,《辽东龙井祥瑞颂》,可以散出去了。”
    “告诉襄平那边,把‘双黄龙现井’的故事,说得再真切些,越详实越好。”
    钟会脸上露出了然之色:“大将军这是要借天命,定迁都之事?”
    “不是迁都。”
    司马昭起身,走到堂前悬挂的铁胄旁,手指抚过冰冷的甲片:
    “是迁鼎。彭城四战之地,北有汉,南有吴,早晚不保。”
    “辽东虽寒,然有山海之险,鲜卑为援,足可立国。”
    他顿了顿,“至于陛下愿不愿去……那就由不得他了。”
    贾充低声道:“陛下性子刚烈,恐……”
    “刚烈?”司马昭转身,轻蔑一笑,“公闾,你记住,刚者易折,烈者易焚。”
    “陛下若懂事,某保他一生富贵;若不懂事……”
    他没有说下去,只轻轻拍了拍那副铁胄,甲片相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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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里。
    曹髦死死地盯着“国事繁剧,容后入觐”这八个字。
    这八个字,就写在他亲手写的诏文旁,肆意地侮辱着他这个皇帝的威严。
    “容后入觐……”曹髦喃喃重复,“他连敷衍朕……都懒得敷衍了。”
    侍中王沈、尚书王经、散骑常侍王业三人垂首立于下。
    王经上前一步,满是忧虑:
    “陛下息怒。大将军既如此回复,便是……便是心意已决。”
    “今宫中宿卫皆其旧部,彭城守军尽听其令。陛下若强要追究,恐……恐激生变故啊。”
    “变故?”曹髦抬头,眼眶已是含泪:
    “王尚书,你是怕朕……怕朕像废帝(曹芳)一样,被司马昭赶下龙椅吗?”
    王经跪地,亦是泪流满面:
    “臣……臣正是此意啊!陛下明鉴,废帝之事,去今不过三载,前车之鉴,殷鉴不远啊。”
    “当时故太傅(司马懿)以‘昏乱失德’之名行废立,满朝无人敢言。”
    “今大将军之势,更胜其父。陛下……陛下年少,来日方才。”
    “来日方长?”曹髦忽然惨笑,“王卿,你觉得司马昭会给朕‘来日’吗?”
    他的目光,落到诏书旁的另一卷帛书上。
    这正是和诏书一同被送回,说是大将军的奏章。
    曹髦伸手拿起,解开丝绦。
    帛书展开的瞬间,一行工整华丽的隶书标题刺入他的眼帘:
    《辽东龙井祥瑞颂》。
    他往下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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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襄平故井忽现异象。
    有双黄龙出焉,长三丈余,鳞甲灿然如金,长须垂地,盘旋三日,鸣声如雷,乃腾空而去。
    父老皆见,咸曰:此天命眷顾辽东,当为帝王之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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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他读到“当为帝王之宅”时,再也忍不住地把帛书往三人脚下砸去。
    手指颤抖地指着地上的奏书:
    “司马昭……是连同这卷东西,一起把朕的诏书送回来的!”
    “他想让朕去辽东,去辽东!”
    “你们说,哪还有什么来日方长?”
    王业颤声劝道:“陛下可暂作隐忍,待年长些,再……”
    “待年长些?”曹髦打断他,“待朕年长些,司马昭早就把朕‘迁’到襄平去了!”
    “待朕年长些,天下人只会记得辽东有个‘魏帝’,谁还会记得,大魏乃是天下正中?”
    “我不去,我不会去的!”
    王沈、王业、王经三人皆是伏地不语。
    “你们退下吧……”曹髦看着三人的模样,满脸失望,跌坐在地,“朕……想一个人待会儿。”
    三人躬身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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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延熙十六年六月,司马昭以青徐事复书拒魏主曹髦入觐之召,并附《辽东龙井祥瑞颂》一卷。
    髦得书,夜不能寐。
    是夜,髦独坐西暖阁,展祥瑞颂复观之。
    见“双黄龙现井”“帝王之宅”等语,忽掷卷于地,仰天而笑,笑声凄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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