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变女之随想 - 第15章面子工程
小区楼下的那条街,每到傍晚时分,便仿佛被施了魔法般活色生香起来。白日里略显沉寂的店铺,此刻依次亮起暖黄或明亮的灯光,招牌上的霓虹管“滋滋”闪烁着,争先恐后地挤入行人的眼帘。“烈火牛肉”四个字像是真的在燃烧,“疯狂烤翅”的图案张牙舞爪,“老地方羊肉串”则透着一种亲切的油腻感。空气不再是单纯的气体,而变成了一锅炖煮着人间欲望的浓汤,永远交织着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香气:孜然颗粒在滚烫的炭火上爆开时那股子粗粝辛烈的焦香、肥美的油脂滴落引燃明火瞬间腾起的、带着罪恶感的焦糊肉香、老卤煮锅里深褐色汤汁不知疲倦翻滚溢出的、厚重而温暖的酱香,还有隔壁摊上糖炒栗子那甜腻温暖、几乎带着童年记忆的气息……每次下班路过,这些气味都像无数只无形却带着钩子的小手,蛮横地撩拨着我变得格外敏感、仿佛刚刚重生的嗅觉,刺激着口腔里不由自主加速分泌的唾液。那种被诱惑的感觉如此直接,如此生理性,让我这个曾经的“老饕”也时常招架不住。
今天下班时,那种渴望尤其强烈,像肚子里藏了一只不安分的小兽,在蠢蠢欲动地挠着——连日来不是工地上那千篇一律、油重盐多的盒饭,就是自己回家图省事煮的清汤寡水挂面,我的味蕾几乎要罢工抗议。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近乎任性的冲动,想要偶尔“打打牙祭”,彻底换换口味,渴望用一顿烟火气十足、甚至有些粗犷的街头美食,来狠狠抚慰这连日来疲惫不堪的身体和紧绷的神经,享受一次纯粹由口腹之欲带来的、简单粗暴的愉悦。于是,我几乎是带着点雀跃的心情,兴致勃勃地撺掇起正在收拾工具的江云翼:“云哥,今晚别回去做饭了!我们去吃楼下那家新开的烧烤吧!我馋他们家的‘烈火牛肉’和炭烤羊肉串好久了!听说肉选得特好,肥瘦相间,烤得时候滋滋冒油,再撒上他们独门秘制的辣椒面……啧,光是想想,就觉得香得不得了!”
说这话时,我心中满是孩子得到糖果许诺般的单纯欢喜和期待,甚至已经开始在脑海中清晰地“放映”起那诱人的画面:暗红的炭火在夜色中明灭不定,穿着油腻围裙的老板熟练地翻动着铁架上一把把肉串,肥油滴落时“刺啦”一声爆起一小簇欢快的火苗,孜然和辣椒面的颗粒在热力作用下迸发出销魂的香气……我期待着今晚能与江云翼暂时抛开图纸、预算、进度表这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东西,像最普通的朋友(或者……别的什么更轻松、更暧昧的关系?这个念头刚冒头就被我惊慌地按了回去,没敢深想)一样,坐在嘈杂热闹、人声鼎沸的夜市小摊塑料凳上,就着冰镇的啤酒或汽水,痛痛快快、毫无形象地大吃一顿,让滚烫辛辣的食物熨帖肠胃,也暂时熨平心头的褶皱。
然而,当我眼睛亮晶晶的、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属于小女生的娇憨神态,兴奋地向江云翼提起这个充满人间烟火气的计划时,江云翼却一边低头对着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日程表蹙眉确认,一边头也不抬地、用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语气告诉我:“今晚不行。早就约了甲方王总那边的商务晚宴,推不掉的。” 顿了顿,他大概是从我瞬间安静下来的气氛里感到了什么,终于抬起眼皮,目光在我身上快速扫视了一圈——依然是那件领口有些松垮的旧纯棉T恤,洗得发白、膝盖处甚至有点磨损的浅蓝色牛仔裤,头发因为一天奔波而有些毛躁,随意地披散在肩头,脸上脂粉未施,只有一点自然的红晕(或许是因为期待落空而气得?)。他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介于调侃和认真之间的弧度,半是陈述半是建议地补充道:“而且,你看看你现在的形象……是不是有点,太‘接地气’了?好歹现在也是咱们公司对外的‘门面’之一了,以后见客户、应酬的场合只会多不会少,总得稍微……捯饬捯饬吧?正好今天晚饭计划取消了,有点时间,带你去收拾一下形象。”
这话,像一盆掺着冰碴的、刚从深井里打上来的冷水,不由分说地、劈头盖脸地浇灭了我心中那簇刚刚燃起、跃动着橙色火光的小小火苗。我脸上的光彩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仿佛有人瞬间抽走了所有的光源。飞扬的眉梢耷拉下来,嘴角也不受控制地向下撇去,形成一个委屈的弧度。整个人像一只被恶作剧的孩子突然戳破的、原本鼓胀胀的彩色气球,情绪一下子从兴致勃勃、充满期待的云端,直直跌落到有些冰凉、空落落的谷底。期待落空的巨大失望,毫不留情地袭来;而更微妙的是,对自己这副“形象不佳”被如此直白点破的些许难堪和羞恼,也混杂在其中,像细小的沙砾硌在心里。让我一下子沉默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背包带子,嘴唇抿得紧紧的。
江云翼将我这番清晰无比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镜片后的眼神似乎闪烁了一下,心里某个角落莫名地软了一瞬,但随即,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一点恶作剧得逞般的恶趣味,和某种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彻底厘清的、朦胧企图的情绪占了上风。他清了清嗓子,仿佛为了加强说服力,也为了掩饰自己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接着用更具体、更“客观”的“建议”来展开他的计划:“你看啊,你这头发,长度是有了,但完全没型,每天不是随便拿根皮筋一扎,就是这么披头散发,太随意了,缺乏设计感。还有衣服,”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我身上,在那件因为领口较大而偶尔会露出一点锁骨和肩带的旧T恤上特意停顿了半秒,然后找了个听起来更温和、更“为你好”的词,“就是风格太居家、太休闲了,不太符合你……嗯,现在的身份,以及未来可能要面对的场合。是该添置点新的‘行头’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笃定,仿佛在规划一个重要的项目方案,心中甚至为自己的这番“推动”感到一丝隐秘的得意,仿佛在完成一件有趣的、带有创造性质的“改造”工程。但他自己或许都没有完全冷静地剖析过,这种“推动”背后,除了朋友间“为你好”的关心,是否还残存着“男性梅羽”时代某种习惯性的审视眼光?是否在潜意识里,他既希望眼前这个崭新的“梅羽”能更像一个符合社会期待的、“真正的”精致女人,又隐约享受甚至主导着这种令人脱胎换骨的变化过程?这种心态微妙而复杂,像投入清水的墨滴,缓缓晕染开,界限模糊。
我闻言,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顺滑如丝缎、却的确毫无造型可言的长发发梢,又低头看了看身上这套穿了几年、舒适却平庸的衣物。心里其实是一片茫然的海,对于“女性的精致形象”到底应该是个什么水准、具体该是什么样子,我缺乏最基本的概念和参照系。毕竟,就在短短几天前,我还是个觉得板寸头清爽利落、一件纯色T恤加一条耐磨牛仔裤就是最舒服得体装扮的男人。评判女性外表的标准,和我此刻需要成为的“标准”,隔着一条巨大的、认知的鸿沟。此刻被江云翼这么一针见血地(或许还带着点夸张)点出来,我有些不服气,觉得他吹毛求疵,但又有些不确定,底气不足,因为我的确对这个新领域的游戏规则一无所知。只得瘪了瘪嘴,将那股闷气和些许被冒犯的感觉,生硬地转向了更实际、也更让我有安全感的问题上,带着点赌气和挑衅的意味扯开话题道:“你说得倒是轻巧!‘收拾形象’?这四个字听起来就烧钱得很!我现在资金紧张得要命,项目款是到了,可那是项目的血,一堆地方等着用钱呢,每一分都得掰成两半花。我哪来的闲钱搞这些‘面子工程’?” 我把“面子工程”几个字咬得稍微重了些,试图表达我的不满。
江云翼闻言,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一勾,那弧度里带着一种早有预料般的、近乎纵容的爽快。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用一种“这根本不是问题”的轻松口吻回应道:“这个你完全不用担心。今天的所有相关开销——理发、买衣服、化妆品,只要是合理范围内提升形象的——全部由公司报销。” 语气斩钉截铁,轻松得仿佛只是在决定中午是吃面条还是米饭。
午饭后,阳光正烈,我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半推半就又隐约有些新奇期待的心情,跟在了江云翼身后。他开着他那辆略显陈旧但保养得一丝不苟、内饰干净的SUV,载着我驶向附近规模最大、档次也最高的华润广场。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皮革清洁剂和车载香薰的味道,隔绝了窗外的喧嚣。车子稳稳滑入光线昏暗、充满回音的地下停车场,停好车后,我们一同走向通往商场主层的自动扶梯。扶梯缓缓上升,视野逐渐开阔,心跳也莫名其妙地加快了些,像是要去赴一场未知的、关乎“我”的审判或庆典。
当自动扶梯平稳地将我们送入商场开阔的中庭时,即便是曾经作为男性时也算见过些世面、逛过不少商场的我,也不禁被眼前这精心构建的“消费圣殿”景象稍稍震撼了一下,呼吸为之一窒。挑高恐怕有六七层楼、长宽堪比小型足球场的巨大中庭空间,被一整面巨大的、晶莹剔透的玻璃穹顶优雅地覆盖着。午后炽烈的阳光经过高级玻璃的过滤、折射,化作无数道柔和而辉煌的自然光瀑,慷慨地倾泻而下,精准地照亮了下方的每一处精心布置:郁郁葱葱的热带绿植墙、抽象前卫的现代艺术雕塑、以及如同彩色潮水般在各楼层间缓缓流动的熙攘人流。各色设计感十足的嵌入式灯带、射灯早已亮起,与天光交织在一起,营造出一种既璀璨夺目如银河,又奇妙地透着温暖舒适氛围的混合光感。顾客们,打扮入时的情侣,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结伴而行的闺蜜,独自闲逛的男女……他们如同一条条色彩斑斓、目标明确的溪流,穿梭在沿着中庭环形分布、橱窗明亮的各色国际品牌店铺之间。空气中浮动着一种复杂的气息:高级香水尾调若有若无的勾引、现磨咖啡豆醇厚的焦香、刚出炉烘焙甜点甜蜜的诱惑,还有商场通风系统里送出的、带着清新剂味道的洁净空气——所有这些混合在一起,形成了独属于现代大型商业综合体的、标志性的“欲望与舒适”并存的气息。
我一边跟着江云翼的步伐往前走,一边忍不住暗暗咋舌,脑海中自动调出了曾经作为投资者时看过的冰冷财报数据:“华润财报里,每年自持物业的租金收入好像稳稳几百个亿……以前看着只是报表上一串串令人麻木的零,现在亲眼看到这恐怖的人流量、这店铺的档次和密度……才觉得,真不是吹的,这就是现金流啊。” 商场内随处可见的装饰艺术品和精心修剪养护的室内绿化,不仅仅是为了美观,更像是在为这场盛大的消费行为提供视觉缓冲和心理按摩,让购物者在“买买买”的间隙也能找到片刻的宁静和小憩之地。不远处的儿童游乐区传来孩子们毫无顾忌的、银铃般的欢笑声;开放式的咖啡馆露天座里,坐着低声交谈、眉眼含笑的情侣,或者对着笔记本电脑眉头紧锁、指尖飞舞的商务人士;中庭中央的小型展台上,似乎正在举办某个品牌的推广活动,模特们穿着最新季的服饰摇曳生姿……整个空间宛如一个高效运转、包罗万象的微缩都市模型,每个人似乎都能在这里精准地找到自己的位置、需求和某种被满足的快乐,或者至少是快乐的幻觉。
穿过喧闹而有序、充满生命力的中庭区域,梅羽跟着江云翼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灯光也更聚焦的通道,来到了美发沙龙集中的区域。最终,他们在一家门面设计极具艺术感和先锋感的理发店前停下脚步。大片的落地玻璃窗擦得纤尘不染,像不存在一样,将店内简约时尚、充满设计感的环境一览无余地展示给路过的行人。黑底白字的招牌采用某种极细的、优雅的字体,中英文店名并列,透露出一种低调的自信和专业品味,仿佛在说:进来的人,都值得拥有更好的。
推开那扇沉重的、质感十足的玻璃门走进店内,首先迎接客人的是一个宽敞明亮、宛若精品酒店前台的接待区。舒适的深灰色绒面沙发旁,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几摞最新的国际时尚杂志,封面上的超模眼神凌厉或迷离。柔和的、旋律舒缓的爵士乐作为背景音若有若无地流淌着,恰到好处地抚平初入者的些许紧张。店内装修是当下最流行的现代简约工业风,墙面是特意做出斑驳质感的水泥灰,挂着几幅色彩大胆、线条抽象的装饰画,造型独特、像艺术品多过照明工具的线性吊灯从天花板上垂落,洒下温暖而极具聚焦感的光线,照亮每一张理发椅,如同舞台的追光。整个空间给人一种宁静、整洁、专业且颇具格调的初印象,仿佛踏进来的那一刻,日常的琐碎和尘埃就被隔绝在了门外。
理发区的座椅是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符合人体工学的黑色高级皮质理发椅,每个座位前都配有大尺寸的、边框极窄的镜面和摆放得整整齐齐、闪着寒光的专业工具。发型师们清一色穿着修身的黑色制服,动作利落而富有韵律感,手中的剪刀和梳子在他们指间仿佛被赋予了生命与灵魂,在聚焦的灯光下偶尔划出一道道锐利而精准的寒芒。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很好闻的昂贵洗发水和定型产品的清香,混合着一点发胶和染发剂特有的化学气味,但并不刺鼻,反而形成了一种独特的、“专业”领域的嗅觉标记。
我被一位笑容甜美、穿着同款黑色制服的前台小姐姐引导到一张空着的、仿佛王座般的理发椅前坐下。柔软的皮质接触肌肤,带来冰凉的触感。我有些拘谨地调整了一下坐姿,面对着镜中那个看起来有些无措、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自己,心里突然一阵发慌,像是被抛进了深海,脚下踩不到实地。剪成什么样子?**我**应该是什么样子?短发会不会太男孩子气?长发继续留着?要不要烫卷?染个颜色?暖棕色?亚麻灰?我对这个关乎“门面”的领域完全陌生,大脑一片空白,甚至一时都没想起可以像往常遇到不懂的事情那样,立刻掏出手机,求助于“小红书”或“抖音”上的海量发型推荐视频和图文攻略。我像个突然被推到专业考场上的小学生,面对着空白的试卷和完全陌生的题目,握着笔,手心出汗,却不知从何下笔,第一个字母该怎么写。
但很快,一位为我服务的发型师走了过来。他看起来非常年轻,大概也就二十出头,正是最朝气蓬勃的年纪。相貌出乎意料地英俊,剑眉浓黑,眼眸明亮如星,鼻梁高挺,脸颊线条清晰硬朗,下颌骨的弧度干净利落,整个人透着一股阳光、自信和属于手艺人的专注神采。他没有急于询问我这个显然茫然的顾客有什么具体想法,而是先非常专业地、用戴着一次性透明手套的手指,轻轻撩起我颈后和耳侧的头发,仔细察看了发质(看来还不错)、发量(颇为丰厚)以及我的头型轮廓。他的动作轻柔而利落,指尖偶尔不经意地擦过我的后颈皮肤,带来一丝微凉的、属于专业的触感。然后,他才从旁边拿起一个轻薄的平板电脑,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几下,调出几张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发型图片,声音温和但清晰地推荐道:“美女,根据你的脸型、发质和目前的头发长度,我个人比较推荐这两种风格。” 他将平板微微倾向我这边,“一种是‘法式刘海小短发’,另一种是这种‘小清新日系短发’。这两种都很适合你现在的气质,能突出你的五官优势,显得清爽、时尚,又很有个人特点。” 他全程目光大部分时间都专注地落在我头发本身、他手中的平板以及镜中我的影像上,眼神专业而认真,并没有长时间直视我的眼睛,这种保持适当职业距离的态度,让起初有些紧张和戒备的我稍微放松了些绷紧的肩膀。
我微微倾身,凑过去看那些图片。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个所谓“小清新日系短发”的模特吸引。图片上的女孩留着清爽的、长度在耳朵下方的短发,搭配着薄薄的、空气感的刘海,笑容灿烂,看起来干净又活泼,充满了无害的少女感。我几乎没有太多思考,几乎是出于对那种“清爽”感的向往,指着那张照片说:“那我选这个吧,小清新日系短发,看起来……挺干净清爽的。” 说这话时,我完全没意识到,或者说忽略了一个关键细节——我指着的那个模特,其实是**有刘海**的。
发型师小伙似乎略感惊讶,他抬眼再次仔细看了一下我的脸型,尤其是额头和颧骨的部分,然后非常耐心地、用一种试图解释清楚的口吻说道:“美女,是这样的。您指的这个‘小清新日系短发’发型,其实更适合脸型偏圆、或者希望用刘海来修饰上庭比例的客人。”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措辞,但出于职业习惯和对“作品”负责的态度,他还是礼貌而清晰地补充问道:“这个发型的选择……您要不要也问问您男朋友的意见?” 说着,他的眼神很自然地、不带任何暧昧地朝坐在旁边等候区沙发上、正低头看手机的江云翼方向瞥了一眼,显然是把一同前来、年龄又明显较长的江云翼当成了我的伴侣。
江云翼本来正专注地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K线图,闻言有些好奇地抬起头,恰好清晰无比地听到了那句“你男朋友”。他先是一愣,随即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一个非常明显的、带着玩味和某种有趣意味的弧度,镜片后的眼睛也闪过一抹光亮,显然对这个突如其来的、美丽的“误会”感到十分有趣,甚至……有点暗爽。他强忍着几乎要溢出喉咙的笑意,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走到我坐着的理发椅后方,姿态闲适地抱着手臂,目光落在镜中我那副先是错愕随即强装镇定的脸上,又看向发型师,用一种轻松甚至带着点纵容的语气说道:“我们都是外行,对发型没什么研究。你是专业的,我们当然听你的建议。以你的专业意见为主就好。”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既给了发型师面子,又巧妙地……没有否认那个称呼。
**我**听到“男朋友”那三个字从年轻帅气的发型师嘴里清晰吐出的瞬间,心中简直像炸开了一锅滚烫的热油,“滋啦”一声,混合着极度的荒谬、被误会的羞恼、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尴尬的悸动。我的眉梢不受控制地剧烈一跳,脸颊“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热度迅速蔓延到耳根。我下意识地就想张口,用最清晰的声音解释:“他不是!我们不是那种关系!他只是我……” 是我的什么?老板?合伙人?兄弟?前同学?每一个词在此时此地此景下都显得如此苍白、突兀且欲盖弥彰。话都涌到了舌尖,又被我猛地、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噎得喉咙发堵。我突然想起自己最近在心里反复念叨、试图以此安抚惶惑内心的新“座右铭”——“人生无欲就无敌,懒得解释很多余。” 跟一个萍水相逢、以后大概率不会再见的陌生理发师,急赤白脸地解释自己和旁边这个男人的复杂关系?似乎既显得自己很在意这个误会,又非常多余且徒劳。于是,我硬生生压下胸腔里那股翻腾的闷气,强迫自己面无表情,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只是冷冷地、直勾勾地望着眼前光洁的镜面,仿佛镜中那个脸颊绯红、眼神闪烁的人不是我自己。心中却在愤愤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暗骂:‘什么眼神啊!我看起来青春靓丽,最多二十出头!他呢?一个三十好几、本命年都过了、眼角都有细纹的老男人了!哪里看起来像是我男朋友了?一点都……不相配!根本不是一个画风!’ 我选择性、也是下意识地忽略了,在绝大多数旁观者眼中,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和一个气质成熟、衣着得体、显然有一定经济能力的男性结伴来到这种档次的理发店,最顺理成章、最符合常理的关系联想,不就是情侣吗?至于领导、老师、长辈?在当下这个情境里,似乎都显得更牵强、更不自然。更何况,在这个时代,“老夫少妻”或者年龄差较大的情侣模式早已屡见不鲜,甚至被某种社会叙事默认为一种“成功”的搭配。一个年轻女孩有年长、稳重、经济条件更稳定的男性伴侣陪伴购物、打理形象,在这样的大型商场里,实在是再寻常不过、甚至会被部分人暗自羡慕的景象。
此时,那位英俊的发型师小伙显然还没意识到自己无心的一句话,已经在我内心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得到江云翼那句“以你为主”的肯定和默许后,他似乎更放心了,也更有责任感了。他重新站到我的正前方,稍稍俯身,以一个更近但依然保持礼貌距离的姿势,非常仔细地端详着我的脸型,从额头到下巴,目光如同扫描仪。然后,他用一种极其真诚、甚至带点欣赏意味的专业口吻说道:“美女,说真的,您别介意我多嘴。您这个脸型,是标准的鹅蛋脸,线条非常流畅优美,额头饱满,颧骨平缓,下巴尖巧但不过分。这种脸型可是很多人做梦都想要的,非常上镜,几乎不挑发型,但也正因为如此,更要选对最能突出优势的。” 他用手虚虚地、在空中沿着我脸颊的轮廓比划了一下,指尖划过空气,带来无形的引导,“所以,我个人的强烈建议,是您真的可以试试‘法式刘海小短发’。法式刘海那种特有的随意、慵懒、又带点不经意浪漫的感觉,搭配清爽利落的短发长度,能非常好地突出您精致的五官,尤其能让您的眼睛显得更大、更有神采。整体效果会非常清新脱俗,既自然不刻意,又特别时尚有高级感,跟您的气质会很搭。” 他的语气充满了对即将诞生之“作品”的笃定和期待。
我听到这样直接、具体且充满专业分析(甚至带着点恭维)的夸赞,尤其是关于我这张“新脸”的赞美,心中不禁泛起一丝隐秘的、甜滋滋的、像碳酸气泡般轻轻炸开的愉悦感。被一个外形出色的年轻异性如此细致地审视并给予正面评价,这种体验对“新晋女性”梅羽来说,陌生而又……受用。但与此同时,内心深处那个属于“男性的梅羽”的残影又冒出头来,发出别扭的嗤笑,觉得被一个陌生年轻男人如此近距离地、细致地夸赞外貌,实在有些难为情,甚至有点……轻浮?脸颊的热度不降反升,连耳垂都烫得厉害。我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像小扇子般遮住眼底的波动,下意识地避开对方那过于直接、过于明亮的专注目光,轻声嘟囔了一句,声音细若蚊蚋:“哦……是吗?我自己倒没怎么特别注意过。”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少女的羞涩和闪躲,连我自己听了都愣了一下。
“真的,您的五官比例很好,鼻子挺秀,眼睛的形状和大小都很完美,嘴唇的弧度也好看。搭配我推荐的这个发型,绝对能最大化地凸显您的个人气质,让人过目不忘。” 发型师小伙似乎是为了加强说服力,也为了让顾客更有信心,这次他抬起眼,直视着镜中我的眼睛说道,眼神明亮而诚恳,充满了对创造“美”的热情和职业自豪感。他稍微停顿了一下,仿佛这是整个设计方案中理所当然、水到渠成的一环,非常自然地补充了一句:“而且,相信这个发型做完,您男朋友看了,也一定会非常喜欢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常,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理所当然,仿佛伴侣的认可,是女性做发型时一个重要的、无需言明的潜在考量。
江云翼在一旁全程“旁听”,闻言,并没有接话,也没有再看向我,只是神色变得有些古怪,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些,似笑非笑。他对着发型师小伙的方向,幅度很小但非常肯定地点了点头,动作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仿佛在默默表示:“嗯,你说得对,我相信会喜欢的。” 一种无声的、默契的“共识”,在两个男人之间短暂地达成。
**我**这下真是又好气又羞赧到了极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用手边的毛巾把自己整个蒙起来。年轻的发型师本就长相出众,是走在街上会吸引回头率的那种帅气。此刻他剑眉星目、轮廓分明的脸凑得不算太近,但那份属于同龄异性的、蓬勃的青春气息,混合着他身上淡淡的、好闻的发胶和洗发水味道,以及那双专注凝视的眼睛,却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带着微妙压迫感和吸引力的场域。我感觉自己像是突然被放置在了舞台中央的聚光灯下,又像森林里偶然被猎人优秀目光掠过的小鹿,一种陌生的、属于女性身体的警觉和一种同样陌生的、微妙的悸动同时从心底升起,交织成令人心烦意乱的麻。我觉得浑身不自在,坐姿都有些僵硬了,两颊不受控制地持续发热,像有两团小火在烧,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咚咚”地撞击着胸腔,声音大得我怀疑旁边的人都能听见。这种纯粹生理性的、不受控制的反应,让我更加清晰地、甚至有些惶恐地意识到:此刻坐在这里的“梅羽”,**真的只是一个女人**。一个会被英俊异性吸引、会因为被赞美外貌而窃喜、也会因为暧昧的误会而心慌意乱的、普通而真实的女人。而无论漂亮与否,似乎女人骨子里都潜藏着对“美”的追求和对“被认可美丽”的渴望。在这份汹涌的羞赧与尴尬之中,我的嘴角还是不自觉地、完全违背我此刻理智意志地,微微向上翘了一下,泄露了一丝被取悦、被重视的痕迹,尽管那弧度微小得几乎看不见。
我害怕这个心直口快(或者说,是善于营销?)的帅气小伙子,再说出什么更让我窘迫得无地自容的话来,赶紧像小鸡啄米般点了点头,语速略快、带着点急于结束这个话题的意味说道:“那就按你推荐的剪吧,‘法式刘海小短发’。我相信你的专业判断。” 几乎是带着点落荒而逃的决断,结束了这场关于我未来几个月“门面”的、让我心跳失速的“讨论”。
接下来的时间,在美发沙龙柔和的仿自然光、舒缓慵懒的爵士乐背景、以及各种专业器械运转发出的细微白噪音中,梅羽静静地坐在宽大舒适的理发椅里,身体起初依旧有些僵硬,像一尊被摆弄的瓷娃娃。她的目光起初有些游移不定,不敢长时间直视镜中那个正在被一点点“改造”、变得陌生的自己,仿佛那是一个即将揭晓的、关乎命运的答案。但渐渐地,按捺不住的好奇心和对最终结果的隐秘期待占了上风。她开始时不时地、装作不经意地、迅速而精准地瞥向那面巨大的镜子,观察着发型师每一个利落果决的动作,看着自己原本毫无特色的长发,一点点变短,层次逐渐清晰,形状开始显现。锋利的剪刀在发丝间穿梭时发出的、富有节奏感的“咔嚓”声,吹风机开到中档时温热的轰鸣和气流拂过脖颈的感觉,定型喷雾喷洒时那细微的“嘶嘶”声以及随之而来的、微凉湿润的触感……每一种声音、每一种触感,都仿佛在为这场寂静的、“蜕变”仪式伴奏,在她心中交织出一种混合着紧张、新奇、茫然和隐隐兴奋的复杂期待感。她甚至能闻到头发被高温吹风机烘烤时,散发出的、类似谷物烘焙的淡淡焦香。
发型师的动作熟练、精准且充满自信,碎发如同黑色的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堆积在围布上和光亮的地砖上。他时而用梳子挑起一绺头发,眯起眼睛审视角度;时而用指尖轻轻拨弄发根,营造蓬松感;时而又退后两步,抱着手臂,从整体效果上宏观把握。最后,他用吹风机配合圆梳,仔细地整理着刘海的走向和发尾的弧度,又用预热好的卷发棒为几缕发梢做了非常精细的、几不可察的内卷处理,让发型看起来更自然灵动。全部完成后,他再次退后两步,抱着手臂,目光如同鉴赏家审视艺术品般,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作品,然后才微笑着、用宣布完工的语气轻松说道:“好了,美女,你看一下效果。应该还不错。”
梅羽在围布下,几不可察地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汲取足够的勇气,才敢真正地、完整地、不加闪躲地看向镜中那个已然焕然一新的自己。
镜中的女孩,仿佛在短短一小时内,经历了一场静默的魔法,变了一个人。法式刘海被修剪得轻薄而富有巧妙的层次,几缕长度不一的发丝随意地、仿佛不经意地垂落在光洁的额前和线条柔美的脸颊两侧,并不刻意追求整齐划一,却恰到好处地修饰了脸型轮廓,让她的眉眼在刘海的半掩半露、似遮还羞间,显得更加清亮水润,柔和了原本可能因为紧张而略显锐利的眼神,平添了几分随性又浪漫的、法式少女般的气息。短发长度恰到好处地停留在肩膀上方一点,发尾被他精心处理出微微向内扣的、自然而优雅的弧度,完美地、骄傲地展现出她那段白皙修长、线条优美的天鹅颈,和清晰精致的下颌骨线条。整个发型蓬松而充满了空气感,仿佛每一根发丝都被注入了活力,彻底洗去了长发时可能存在的沉赘与拖沓,取而代之的是扑面而来的俏皮、灵动和轻盈,然而,在那精心打理过、微微内卷的发梢处,又隐隐透出一丝不属于少女的、初熟的、含蓄的妩媚韵味。梅羽恍惚间觉得,镜中人隐隐有点像她遥远学生时代记忆里,某个以清纯气质着称的港风女明星,干净、秀气,少女感十足,但细看之下,眉宇间和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又似乎比单纯的“少女”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女人的、沉淀下来的静美与故事感。
她的嘴角难以抑制地想要上扬,咧开一个充满惊喜和满意的、大大的笑容,但立刻,某种根深蒂固的矜持(或者说,是那个“男性梅羽”残留的、觉得为外表变化而过分欣喜是“肤浅”的顽固观念)像一只无形的手,强行将那份笑意压了下去。她迅速调整面部肌肉,故作镇定地、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日常小事般,抬起纤细的手腕,整理了一下其实并无任何不妥的毛衣领口,又顺手拂了拂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碎发。
“怎么样,还满意这个新发型吗?” 发型师小伙站在一旁,微笑着问道,眼神中带着职业性的期待,也有一丝对自己手艺的自信。
梅羽犹豫了。她心里是满意的,甚至可以说是惊艳的。镜中的自己,陌生又熟悉,确实比之前那个“披头散发”的模样精神、精致了不知多少倍,甚至让她自己都感到一丝心动。但直接说出来,痛快地承认“我很喜欢”,又觉得有点“掉价”,好像显得自己很在意外貌、很容易被取悦似的。她抿了抿唇,那被修剪得形状优美的唇瓣泛着自然的粉色光泽。目光在镜中自己的新发型上又流连、徘徊了足足好几秒钟,仿佛在确认每一个细节,然后,才用尽量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的语气,轻声回答:“嗯,挺好的。挺适合。” 言简意赅,吝啬得不肯多夸一个字,仿佛在评价别人。
江云翼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她身后不远的位置,抱着手臂,目光落在镜中梅羽那焕然一新的侧脸上和崭新的发型上,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清晰的惊艳之色,那光芒亮得几乎要穿透镜片。但很快,那惊艳被他用惯常的、略带调侃和随意口吻的面具巧妙地掩盖了过去:“看来他说的确实有道理。鹅蛋脸配这个发型……效果不错。看起来嘛,总算……顺眼多了。” “顺眼多了”这四个字,听起来像是从“不及格”提升到“及格”的勉强好评,带着点他特有的、不肯好好夸人的别扭劲。但其中包含的、不容错辨的肯定和欣赏意味,梅羽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心里那点因为被他强迫来而产生的闷气,似乎悄悄消散了一点点。
梅羽闻言,对着镜子里江云翼的影像方向,不甚优雅地、幅度明显地翻了翻白眼,鼻子里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她也转向一直耐心等候在一旁的年轻发型师,出于基本的礼貌,也带着点对他确实出色手艺的真正认可,来了一段干巴巴的、毫无感情色彩的“商业吹捧”:“手艺不错,剪得挺仔细的。辛苦了。” 语气依旧平淡得像白开水,但比起刚才那句“挺好”,总算多了点实质性的内容和些许温度。
发型师小伙显然早已习惯了顾客们各种各样的反应和评价,依旧保持着专业而亲切的微笑,从旁边精致的名片盒里抽出一张设计简约、纸张厚实有质感的名片,双手递给我:“您满意就好。谢谢。这是我的名片,以后有任何发型上的需求,或者需要定期打理、修剪,随时欢迎您再次光临。” 说完,他话锋一转,开始非常熟练、但语气并不让人反感的推销流程,“顺便跟您介绍一下,我们现在正在推出一项特别的店庆优惠活动。如果您今天在我们店里充值成为我们的VIP会员,那么您本次的所有消费都可以立刻享受会员折扣价,非常划算。而且,成为会员后,您以后任何时间过来,无论是剪发、烫染还是护理,都可以享受全程八折的尊享优惠。充值金额达到不同档次,我们还会额外赠送精美的护发礼品或者项目抵扣券哦。” 他的语气热情而适度,信息清晰,并不会让人感到被强行推销的压力,但其中的诱惑力也是实实在在的。
我对于这种在消费结束时突然出现的、标准化的推销流程,本能地感到一丝轻微的不适和警惕。我骨子里并不是那种容易被话术打动或者冲动消费的类型,多年的社会经验和(曾经的)投资生涯让我对“优惠”、“充值”这类词汇保持着条件反射般的审慎。更何况,我现在个人的经济状况确实不容乐观(尽管江云翼说了公司报销,但那毕竟不是我的钱,而且我也不想欠下这种人情)。我礼貌但坚定地摇了摇头,伸手接过那张设计精良的名片,指尖触到纸张光滑的表面:“谢谢,暂时不用了。我们先考虑一下。” 然后,我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动作有些匆忙地解开围在脖子上的罩布,从那张高大的理发椅上站起身,对站在一旁、好整以暇看着我的江云翼使了个非常明显的眼色,无声地催促:**快走快走!**
逃离这个让我经历了一番复杂心理活动、心跳几度失常的美发沙龙,也逃离那个年轻帅气理发师依然停留在我身上、带着些许职业性惋惜(或许是对没能成功推销出会员卡?)和欣赏(或许单纯是对自己作品的满意?)的专注目光。那目光,依旧让我感到脸上微微发烫。
两人一前一后重新推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汇入商场中央巨大中庭那川流不息、色彩斑斓的人潮之中。午后阳光透过穹顶,依旧明亮,但已带上了一丝慵懒的暖金色调。梅羽不自觉地抬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碰了碰额前那几缕陌生的、轻盈的刘海,感受着它们拂过指腹的微痒触感。脚下的步伐似乎都因为头顶的轻盈而变得轻快了一些,仿佛卸下了某种无形的重量。耳畔仿佛还隐约回响着剪刀精准开合的“咔嚓”余韵,而镜中那个焕然一新、眼神清亮、带着几分陌生魅力的影像,已经深深印刻在了她的脑海深处,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荡开的涟漪,久久不曾平息。这不仅仅是换了个发型,这更像是一个清晰的、外在的宣告:那个叫“梅羽”的男人,正在加速远去;而这个镜中的女孩,正一步步走向舞台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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