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变女之随想 - 第37章再遇前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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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阳光正好,带着初秋特有的、金子般清朗明媚的光泽,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落在身上暖融融的,却不再有盛夏的燥热。我独自一人,站在车水马龙、喧嚣不已的繁华商业街口。身上穿着昨天新买的那套用来模糊性别的中性装扮——白灰色宽松针织衫,复古水洗蓝绑带牛仔裤,白色厚底运动鞋。长发简单地披散在肩头,随着微风轻轻拂动,发丝偶尔扫过脖颈和脸颊,带来细微的痒意。我没有化妆,素面朝天,但肌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白皙通透,几乎能看到脸颊上极淡的、健康的红晕。路人的目光偶尔会扫过我,带着对年轻女孩惯有的、或欣赏或打量的一瞥,这种感觉依然新奇,让我下意识地微微垂下眼帘,却又忍不住挺直了背脊。
    我的目光穿过熙攘攒动的人群、闪烁不停的霓虹招牌和川流不息的车辆,最终定格在斜前方一家看起来风格温馨别致、门面洁净明亮的饮品店。暖黄色的木质招牌,边框镶嵌着落地玻璃窗,擦得锃亮,窗台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几盆绿意盎然、枝叶舒展的盆栽,在秋日阳光下生机勃勃。这正是前妻经营的店铺。好几年没见面了,也没有特意去打听或关注过她的生活,仿佛那段婚姻和过往,连同“周宇”这个身份一起,被悄然封存在了记忆的某个角落。此刻,突然站在这个既熟悉到骨子里、又恍如隔世般陌生疏离的地方,我的心仿佛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随即又松开,复杂的情绪如同打翻的调色盘,无声却汹涌地翻腾、混合——有久别之后近乎本能的好奇,有物是人非、时光荏苒的深深怅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近乡情怯”般的紧张与退缩,或许,在最隐秘的角落,还藏着一点点连自己都不愿去深究、早已被岁月沉淀覆盖的、淡如轻烟的遗憾。
    我就那样静静地站在街角,像一尊突然被定格的雕塑。午后的风吹过来,带着城市特有的微尘和隐约的食物香气,吹动我额前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它们调皮地掠过我的眉梢和眼睫。我抬手,用纤长白皙的手指将它们轻轻别到耳后,指尖触碰到自己微凉的耳廓。这个女性化的、不经意的动作,让我自己都微微愣了一下。
    最终,我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微微发凉,吸入肺腑,却似乎给了沉滞的胸腔一点新鲜的氧气和力量。我鼓起残存的、或许还属于“周宇”那份直面过去的勇气,迈开了脚步。穿着平底运动鞋的脚踩在光滑的人行道地砖上,步伐起初有些迟疑,随即变得坚定。我推开那扇贴着磨砂装饰膜、印着简约logo的玻璃门。
    “叮铃——”
    门楣上悬挂的铜制风铃发出清脆悦耳的一声轻响,如同敲在心上。
    店内比从外面看起来更显宽敞通透,装潢是时下流行的简约原木风,浅色的木制桌椅,搭配着米白色的墙面和暖色调的软装——鹅黄的抱枕、嫩绿的桌布边缘,温馨而不失格调,给人一种放松舒适的感觉。柔和的、似有若无的轻音乐如涓涓细流淌在空气里,巧妙地掩盖了街市的嘈杂。空气里混合着现磨咖啡豆醇厚的焦香、新鲜牛奶的甜润,以及各种水果切开的清甜气息,交织成一种令人安心的、属于“小店”的独特味道。下午时分,客流不算高峰,顾客三三两两地分散在靠窗洒满阳光或角落幽静的位置上。有的对着笔记本电脑眉头微蹙地敲打,有的与同伴低声交谈,脸上带着闲适的笑意,都在享受一段属于自己的、悠闲静谧的午后时光。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怦怦,怦怦,清晰可闻。眼睛却像是拥有了自己的意志,快速而仔细地在店内扫视,掠过每一张陌生的面孔,搜寻着那个深埋于记忆底层的轮廓。
    很快,几乎没费什么力气,我的目光便如同被磁石吸引,牢牢地锁定在了吧台后方那个正在低头忙碌的熟悉身影上。
    是前妻。
    她背对着门口,正专注地操作着一台半自动咖啡机。深色的店员围裙带子在她纤细的腰后系成一个利落的蝴蝶结。蒸汽杆喷涌出白色的、带着尖锐“呲呲”声响的奶泡,她微微侧着头,耳朵似乎倾听着什么,神情专注。当她侧过身去身后的架子上取一个干净的玻璃杯时,我看到了她的侧脸——依旧是记忆里清秀柔和的轮廓,下颌的线条,鼻梁的弧度,都未曾改变。但或许是光线角度,或许是岁月悄然施为,她的神情却比多年前我印象中的样子,更加沉静,甚至透出一种历经世事、独自承担后的淡淡疲惫,那疲惫并非萎靡,而是一种沉甸甸的东西,沉淀在眼神深处和微微抿起的嘴角。她穿着围裙,里面是一件看起来质感不错的浅色打底衫,头发在脑后利落地挽成一个光滑的发髻,露出白皙的脖颈,只有几缕不够服帖的碎发自然地垂落在耳际和颈边。她的手腕灵活地摇晃着一个不锈钢雪克壶,冰块与液体碰撞发出清脆的哗啦声,眼神紧紧盯着壶身,那份全神贯注的专业和沉浸在简单劳作中的模样,无声地透露出她对这份自己经营的小事业的热爱、投入与一丝不苟。这画面,竟让我心中不禁涌起一丝难以名状的、带着苦涩的恍惚。恍惚间,那个曾经在婚姻生活里依赖我(或者说是依赖“丈夫”这个角色)、时常向我抱怨生活琐碎与不如意的、带着些娇气和小性子的女人,如今已然脱胎换骨,成为了一个能够独当一面、为自己和孩子们撑起一片安稳天地的经营者。而我,曾经也自认为是她的依靠,是这个小家庭的支柱,虽然那份依靠最终被现实证明,并不如想象中那么稳固,甚至可能本身就是摇摇欲坠的。
    “你好,欢迎光临。需要喝点什么吗?”
    前妻的声音传来,清晰,平静,带着服务行业特有的、恰到好处的热情与距离感。她已经完成了手头的工作,转过身来,正面对着我所在的柜台方向。脸上带着标准的、训练有素的微笑,那笑容礼貌,平和,甚至可以说得上甜美,但眼神是空的,没有焦点,只是程序化地扫过面前的顾客。她的目光就这样平静地、毫无波澜地掠过我脸上,没有停留哪怕零点一秒,更没有惊起任何属于“熟悉”或“辨认”的细微涟漪。仿佛我,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她每天要接待几十上百位的、陌生的年轻女顾客之一。
    我的心像是被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地、却准确地刺了一下,随即传来一阵微妙的、下沉的钝感。但紧接着,一股自嘲般的、近乎荒谬的轻松感又弥漫开来。这样也好。真的,这样最好。难道我还期待她能认出这具全新的、与她记忆中的前夫天差地别的皮囊吗?那才是真正的天方夜谭。
    “一杯……生椰拿铁,少冰,谢谢。”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刻意放得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模仿年轻女孩点单时常见的、略微轻快的语调。我随便点了一杯菜单上显眼的招牌饮品,视线避开了她的眼睛,装作在看旁边的价目表。
    付了钱,我接过取餐铃,没有在吧台前等待,而是转身,径直走向店内最靠里侧、光线相对稍暗一些的角落位置。那里有一张靠着书架的单人小桌,旁边是一盆高大的龟背竹,宽大的叶片正好能提供些许视觉上的遮蔽。这个角度,既能相对清晰地看到吧台区域的动静,又不太容易被正在忙碌的她直接、频繁地注意到。我拉出椅子坐下,藤编的椅面有些凉。我将那个小小的取餐铃放在桌角,目光却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时不时地、装作不经意地投向那个在吧台后娴熟移动的熟悉身影。手里无意识地摆弄着手机,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滑动,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我开始更仔细地、近乎贪婪地观察她。几年不见,时光和生活的重量,到底还是在这张曾经无比熟悉的脸上、身上,留下了无法忽视的痕迹。最触目惊心的发现是,当她偶尔低头擦拭台面,或者侧身整理货架时,我能看到她挽起的、光滑发髻的边缘,以及额角鬓边,已经悄然出现了许多刺眼的银白发丝。那些白发在吧台明亮的射灯照耀下,闪着细碎而倔强的光,与她依旧保养得不错、皮肤光洁的脸庞形成了鲜明到令人心酸的对比,无声地诉说着这些年来,她独自一人拉扯孩子、经营店铺所经历的不易、辛劳与无数个焦虑失眠的夜晚。一个女人,尤其是一个曾经也算得上漂亮的女人,早早生出华发,总是格外让人唏嘘。
    尽管如此,前妻显然依旧在精心打理着自己,努力维持着体面和良好的状态。我看到她暂时解下了深色的围裙,挂在一边的挂钩上。里面穿的是一件质感很好的浅灰色修身棉质T恤,简约的基础款式,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但柔软贴肤的面料妥帖地勾勒出她依旧保持得相当不错的身体曲线。腰身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纤细,胸型也依旧饱满挺翘,将T恤撑起美好的弧度。下身是一条白色的牛仔热裤,短裤的剪裁干净利落,裤边带着自然的毛边,恰到好处地露出她那双笔直而匀称的腿。她的腿部肌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紧致而有弹性,在店内暖黄色灯光的照射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充满了成熟女性特有的活力与韵味。脚上是一双干干净净的白色经典款板鞋,整套打扮休闲、舒适,又不失时尚感与小心机,透露出一种随性而自信、努力向阳的生活态度。尽管那早生的白发刺眼地提醒着岁月的严酷,但她的整体状态——挺拔而不显疲态的站姿、利落熟练的动作、眼角眉梢尚未被生活完全磨去的神采与偶尔流露的、对待熟客时真心的笑意——依然让她显得比实际年龄年轻,充满了一种从内心支撑起来的、不受简单数字定义的生命力与美感。她依然是个走在大街上,能轻易吸引旁人目光的、富有魅力的女人。
    我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心中感慨万千,五味杂陈。时光虽然无情地偷走了她的部分青春,染白了她的鬓发,也在她清澈的眼眸底留下了淡淡的、挥之不去的疲惫阴影,但那份属于她骨子里的、清秀中带着一股不服输韧劲的风采依旧,甚至因为这些年独自闯荡的历练与沉淀,褪去了少女时代的青涩与依赖,增添了几分过去不曾有过的、沉静而独立的吸引力。这样的她,让我感到陌生,又隐隐觉得,这或许才是她本该有的模样。
    就在我看得出神,思绪飘远之际,饮品店的门再次被推开,风铃轻响。
    一位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理着清爽干净短寸头的男子走了进来。他个子中等,身材结实匀称,既不显瘦弱也不过于魁梧,属于那种经常锻炼保持得很好的体型。他穿着一件合身的藏青色翻领polo衫,面料挺括,下身是一条熨烫平整的卡其色休闲裤,脚下是一双皮质柔软、做工考究的深棕色休闲皮鞋,整个人看起来精干、得体,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经过社会历练后积淀下来的沉稳与自信,经济条件似乎不错。他的五官端正,眉毛浓黑整齐,眼神明亮有神,鼻梁高挺,嘴角天然带着一点微微上翘的弧度,显得温和而不失棱角。进门后,他的目光很自然地、带着明确目标地落在了吧台后的前妻身上,脸上随之绽开一个温和而熟稔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明显的亲近与愉悦。
    他没有像普通顾客一样走到柜台前点单等待,而是很自然地、仿佛回家般绕过柜台侧面,走到了员工区域。前妻似乎对他的到来早有所料,甚至没有抬头,手中动作未停,只是嘴角也勾起了一丝笑意。她顺手将一杯已经做好、插好了粗吸管的、看起来是招牌奶茶的饮品推到他面前的台面上。男人就那样随意地倚在吧台边,姿态放松,端起来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然后便和前妻低声交谈起来。他微微向前倾着身体,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脸上带着专注倾听的神情,时不时点头,嘴角始终含着那抹温和的笑意,眼神落在前妻脸上,带着欣赏与某种程度的宠溺。前妻一边继续着手头擦拭台面的工作,一边和他说着什么,语速不快,偶尔也会被他逗得掩嘴轻笑,肩膀微微耸动,眼波流转间,带着一种我许久未曾见过的、彻底松弛下来、发自内心的愉悦光彩,那眼神明亮而生动,仿佛瞬间年轻了几岁。两人的互动自然而亲密,对话的音量控制在只有彼此能听清的程度,流淌着一种外人难以介入、也无法模仿的默契与熟稔氛围,看起来轻松、愉悦,又透着淡淡的温馨。
    看到这里,我握着冰咖啡杯壁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收紧,塑料杯身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冰凉的触感透过杯壁传递到指尖,却压不住心头骤然涌起的那股极其复杂的情绪。那感觉像是有无数细小而坚韧的藤蔓悄悄缠绕上来,慢慢收紧,说不清具体是哪种滋味——是看到曾经属于自己的人(即使早已放手)与他人如此亲近时本能的失落与酸涩?是对她可能开启了新生活而产生的、事不关己却又无法完全隔岸观火的怅惘与释然?还是对自己如今这番境遇的荒谬自嘲?或许都有,混杂在一起,沉甸甸地堵在胸口。那个男人,从外表、气质、互动细节来看……条件似乎确实不错,至少表面如此。他看她的眼神,是男人欣赏一个颇具魅力女人时,那种带着温度与占有欲的目光。
    这个寸头男子大约逗留了十几分钟,一杯奶茶见底。他又和前妻笑着说了几句什么,前妻点了点头,他才挥挥手,像是道别,转身推门离开了店铺。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熙攘的人流中。
    他走后约莫十分钟,前妻放在围裙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迅速接起,听了几句后,便简短地“嗯”了两声,对着电话那头说:“好,我知道了,马上来。”  挂断电话,她解下围裙,动作利落地挂回原处,又跟吧台里另一个正在清洗器具的年轻女孩低声交代了几句,大概是“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你看好店”之类的话。然后,她拿起放在柜台下方的一个浅色小羊皮链条包,挎在肩上,对着玻璃窗稍微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领,便推开门,脚步轻快地走了出去,融入了午后的阳光里。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起来,血液仿佛加速奔流。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被一股莫名的、强大的驱动力所推动,我也立刻起身,将只喝了几口的、已经变得温凉的咖啡留在桌上,快步走向门口。我的好奇心,或者说,一种更深的、想要窥探她如今真实生活状态、想要为心中那些纷乱情绪找到一个确切答案的冲动,被彻底激起。我不能就这样坐在这里,带着满腹疑团离开。
    推开门,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我看到前妻纤细的背影正沿着人行道,朝商业街的另一端走去,步伐不急不缓。我没有立刻跟得太近,而是隔着一段距离,利用行人和街边店铺的遮挡,远远地缀在后面。我的目光紧紧锁定她浅灰色的T恤和白色的热裤,那抹亮色在人群中还算显眼。
    我看到她走到街边一个临时停车位旁,一辆线条硬朗霸气、车身高大、漆面锃亮如镜的黑色奔驰大G正好缓缓停下,引擎发出低沉有力的轰鸣。前妻很自然地、仿佛演练过无数次般,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动作流畅地坐了进去,甚至没有回头张望一下。车门“砰”一声关上,沉稳厚重。车子随即发动,庞大的车身灵活地驶出车位,混入主干道繁忙的车流中。
    我的心跳更快了,如同密集的鼓点敲在耳膜上,手心微微渗出了细汗,带着粘腻感。我没有时间多想,几乎是跑向自己停在附近一个收费停车场里的、那辆租来的、毫不起眼的白色小轿车。快速解锁,拉开车门坐进去,启动引擎。车子发出普通的嗡嗡声。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的车流,很快再次捕捉到了那辆高大醒目的黑色越野车。它像一个移动的黑色堡垒,在车流中并不难辨认。
    我小心翼翼地操控着方向盘,保持着几个车身的距离,不远不近地跟着。神经高度紧绷,目光紧紧锁定前方那辆车的尾灯和车牌,既怕在复杂的路况中跟丢目标,又怕过于明显的尾随会引起对方的警觉。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高楼、商铺、行人,都成了模糊的背景色,我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那个黑色的点上。
    车子并未开往市中心更繁华的商圈,也没有驶向我知道的、前妻可能的居住区域,而是七拐八绕,逐渐偏离了主干道,驶向了一处相对僻静、靠近城市边缘的辅路。路上的车辆明显减少,行人也几乎不见踪影。最后,它在一片稀疏的、缺乏打理的小树林旁,一块似乎是专供附近驾校学员练习用的、空旷而平整的水泥地边缘停了下来。这里四下空旷,只有远处零星几栋低矮的厂房,和更远处高架桥上隐约传来的车流声。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照射在灰白的水泥地面上,反射着刺眼的白光,更显得此地空旷寂寥。
    我将车停在更远处一个视觉死角——一排枝叶茂盛的灌木丛后面,心头的疑惑和不安越来越重,像不断上涨的潮水。一个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缓缓爬上我的脊背。我远远地观察着,那辆黑色的大G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头蛰伏在荒原上的、沉默而危险的巨兽,与周围空旷的环境格格不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被寂静拉得格外漫长,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等待。我坐在驾驶座上,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辆车。车窗贴着深色的防爆膜,从外面完全看不到里面的任何情况,只有偶尔,当阳光角度变化时,能反射出刺眼的光斑。
    大约过了几分钟,或许更久,我的注意力高度集中下,时间感变得模糊。就在这时,我注意到那辆高大车身似乎极其轻微地、有节奏地晃动了几下。幅度不大,如果不是在这种绝对静止和空旷的环境下,如果不是我全神贯注地盯着,几乎会被忽略。但那晃动……带着一种特定的、暧昧的韵律,落在我这个“过来人”(尽管性别已变,但某些认知还在)眼中,却显得格外突兀、刺眼,像平静湖面投入的石子,激起了我心中最不愿面对、也最肮脏的猜想涟漪。
    我的心猛地一沉,仿佛坠入冰窖,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胃部也跟着痉挛起来。一个我不愿去细想、却无比清晰赤裸的猜测,如同浮出水面的狰狞怪兽,狠狠撞入我的脑海。不……不会的……或许只是……他们在车里说话,动作大了些?但我无法说服自己。那块空旷的水泥地,那辆豪车,那短暂的停留,那可疑的晃动……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我不想承认的、简单直白到残酷的“真相”。
    接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钝刀子割肉。我坐在车里,仿佛被无形的绳索捆绑在座椅上,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等待着。大脑一片混乱,无数画面和声音交错闪现——过去的争吵,离婚时的平静(或者说麻木),孩子们天真无邪的笑脸,还有刚才在饮品店里,她与那个男人谈笑风生的模样……这一切,与眼前这辆寂静的、却又仿佛上演着无声戏剧的黑色越野车,形成了荒诞而撕裂的对比。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有半小时,或许更短,但在我的感知里,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终于,副驾驶的车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前妻从车上下来。
    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打在她身上。她的脚步似乎有些不易察觉的虚浮,落地时微微踉跄了一下,但很快站稳。她背对着我的方向,站在打开的车门旁,快速而有些慌乱地整理着自己的头发和衣裙——我能清晰地看到她抬手将有些凌乱、从发髻中散落更多的碎发别回耳后,又低头,伸手将有些卷边、上移的浅灰色T恤下摆用力往下拉直,抚平上面的皱褶。接着,她弯腰,似乎抚了抚白色热裤的边角,确保它妥帖地包裹住臀部。她的动作带着一种事后匆忙整理的仓促感。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我心脏骤然停止的动作。
    她似乎从手里(也许是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白色的东西,捏在指尖,几乎没有犹豫,手臂一挥,将那东西扔了出去。那团白色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抛物线,悄无声息地落进了车旁绿化带茂密而杂乱的草丛深处,瞬间被绿色的草叶吞没,消失不见。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拉开车门,弯腰,再次坐回了副驾驶的位置。车门关上,黑色的大G很快发动,引擎发出比来时似乎更沉闷的轰鸣,轮胎碾过水泥地面,调转车头,没有丝毫停留,迅速驶离了这片空旷得令人心慌的场地,很快便消失在道路尽头,只留下轮胎扬起的细微尘埃,在阳光中缓缓飘散。
    等那辆车的引擎声彻底消失在远方,周围重新恢复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吹过稀疏树梢发出的、如同叹息般的沙沙声时,我才仿佛从一场极度压抑、令人窒息的噩梦中骤然惊醒。冷汗,不知何时已经浸透了我后背单薄的针织衫,冰凉的布料黏在皮肤上,带来一阵战栗。我坐在驾驶座上,胸口像是被巨石堵住,闷得发慌,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肺叶仿佛无法扩张。心中充满了剧烈的矛盾、翻腾的不安,以及一种被彻底冒犯和玷污的恶心感。那个被她丢弃的、消失在草丛里的白色纸团(或者别的什么),像一根带着倒刺的毒刺,深深扎进了我的视线和脑海,不断放大,灼烧着我的神经。
    去,还是不去?
    理智告诉我,应该立刻掉头离开,忘记这一切,就当今天什么都没看见。我和她已经离婚多年,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她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生活,无论那生活在我看来是多么不堪或难以理解。我现在的身份更是尴尬无比,有什么资格和立场去窥探、评判?
    可是,另一种近乎自虐的、偏执的、想要亲眼确认真相的冲动,如同地狱里伸出的手,牢牢攫住了我,压倒了一切理智的权衡。我需要一个确凿的证据,来证实或推翻我那可怕的猜想,来给心中那片翻腾的、污浊的疑云一个冰冷的、确切的形状,哪怕那形状会割伤我自己。
    最终,那冲动赢了。
    我推开车门,双腿有些发软,几乎站立不稳,扶了一下车门框才站稳。午后的阳光依旧明亮得刺眼,毫无保留地炙烤着这片空旷的水泥地和旁边的绿化带,空气里弥漫着干燥的尘土味和植物被晒焦的淡淡气息。可我丝毫感觉不到暖意,只觉得浑身发冷,从骨头缝里透出的寒意。
    我一步步,脚步虚浮地走向那片绿化带。脚下的砂石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这片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青草混合着不知名野花的气息,此刻闻起来却带着一股腥甜。我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指尖冰凉。我走到那片草丛边缘,蹲下身。膝盖接触地面,传来坚硬粗糙的触感。我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翠绿茂密、夹杂着枯叶和垃圾的草丛中急切地、又带着抗拒地搜寻。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击着肋骨,发出“咚咚”的巨响,仿佛要挣脱束缚跳出来。
    很快,几乎是毫不费力地,我看到了它。
    那个被揉捏成一团、皱巴巴的白色纸巾,躺在几片宽大的野草叶子下面,白色的纸巾在绿色的背景下,显得异常突兀和肮脏。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仿佛连时间都凝固了。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眼前这个小小的、污秽的纸团。我折了一根旁边掉落的、干枯的细小树枝,屏住呼吸,仿佛面对的不是一团纸,而是一枚即将引爆的炸弹。我用树枝的一端,颤抖着,轻轻地、带着一种极度的厌恶与生理性的抗拒,小心翼翼地拨开了覆盖在上面的草叶,然后用尖端,极其缓慢地、挑开了那个揉紧的纸团。
    随着纸巾松散开来,里面包裹的东西,毫无遮掩地、赤裸裸地暴露在了炽烈明亮的阳光下——
    一个使用过的、被混浊的、乳白色的体液浸染得不再透明的避孕套,像一条丑陋而疲软的死蛇,带着黏腻湿滑的质感,盘踞在几片翠绿的草叶之间。它的前端被一个粗糙的结扎住,里面鼓胀的液体在阳光下反射着令人作呕的微光。边缘还有一丝干涸的、可疑的痕迹。
    它的存在是如此刺目,如此肮脏,像一个冰冷、尖锐、充满嘲讽与羞辱意味的句号,毫不留情地、彻底地揭示了刚才那半小时密闭车厢内发生的、我内心深处最不愿意去面对和想象的、赤裸裸的“真相”。它甚至不屑于用任何遮掩或委婉,就这么直接、粗暴地摊开在我面前,嘲笑着我刚才所有残留的、模糊的期待与复杂的感慨。
    “嗡——”
    一阵强烈的晕眩如同黑色的潮水般猛地袭来,眼前瞬间发黑,无数金色的光点在黑暗中乱窜。胃里翻江倒海,酸涩的液体涌上喉咙,我猛地丢开那根树枝,像是碰到了最毒的蛇蝎。踉跄着向后跌退了一步,脚下一软,险些摔倒,连忙伸手扶住了旁边一根冰凉粗糙的、锈迹斑斑的路灯杆。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却无法冷却我脸上滚烫的羞耻和心头冰寒的绝望。
    那个小小的、肮脏的橡胶制品,像一记无声却狠戾到极致的耳光,带着粘腻的腥气,狠狠地、结结实实地扇在我的灵魂上。将我心中残存的那点关于过往的模糊温情、对她现状的复杂感慨、甚至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潜藏极深的微妙期待……瞬间击得粉碎,扬为齑粉。只剩下冰冷的、透彻骨髓的震惊,和一种沉入无边黑暗深渊的、近乎麻木的、钝痛般的失望。
    我曾经与这个女人共度了最宝贵的青春年华,分享过最亲密无间的身体与灵魂,虽然后来缘分耗尽,争吵不断,最终在疲惫与麻木中签字离婚,至今已有四五年,早已是陌路人。但亲眼目睹(或者说亲手证实)这样一幕,依然像一把生了厚重铁锈的钝刀,在我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口上,不轻不重、却又缓慢而持续地割了一下。不致命,没有鲜血淋漓,却弥漫开一种绵长而真实、带着铁锈腥味的钝痛,闷闷地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我靠在冰凉粗糙的灯杆上,仰起头,闭上了眼睛。炽烈的阳光透过眼皮,映出一片血红的黑暗。自嘲的、苦涩的笑意不受控制地爬上我的嘴角,那笑容一定比哭还难看。
    其实,我早该猜到了,不是吗?何必自欺欺人。
    一个离婚多年、风韵犹存、独自带着孩子打拼的漂亮女人,在这个物欲横流、充满了各种便捷诱惑与赤裸欲望的社会丛林里,就像黑夜中独自摇曳的一点萤火,自然会吸引各种各样、怀着不同目的与企图的目光靠近,伸出攫取或“帮助”的手。坚守?谈何容易。生活的重压,深夜的孤独,身体本能的渴求,他人看似“体贴”的关怀与实质性的帮助(比如那辆奔驰大G)……每一样,都可能成为压垮理智堤坝的稻草。我又有什么立场和资格,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去苛责她呢?
    况且,连我自己——这个刚刚经历了天翻地覆的性别转变、才做“女人”不过十几天的、手忙脚乱的“新手”,不也已经在江云翼那混合着熟悉、占有欲和强烈生理吸引的攻势下,在自己这具全新的、充满了陌生而汹涌的感官体验和激素影响的女性身体的本能反应中,数次徘徊在理智崩溃的边缘,差点就……“失身”于他吗?尽管我不断用残存的男性思维告诫自己要保持清醒、自制,甚至恐惧于可能带来的后果,但我内心深处比谁都清楚,在这具鲜活、敏感、对某些触碰和气息会产生无法抑制的生理反应的女性躯体里,在面对江云翼那种充满侵略性和熟悉感的男性气息与触摸时,那种属于生物本能的吸引力与顺从冲动,几乎是难以用纯粹意志去完全抗衡和否定的。我只是幸运(或者说暂时)地,被各种意外和顾虑阻拦了而已。
    推己及人,我又凭什么,用怎样一副面孔,去评判甚至鄙夷前妻的选择与行为呢?我们都只是在这泥泞人世里,挣扎求存、渴望一点温暖与慰藉的凡人罢了。她的方式或许直接、或许不堪,但那就是她的现实,她的生存策略,或许也是她暂时能找到的、为数不多的喘息方式。
    我失魂落魄地开车回家,手脚冰凉,操作方向盘的动作都显得僵硬机械。车窗外的街景、人流、霓虹,飞速倒退,色彩斑斓,却无法进入我的眼帘,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我的脑海里,反复地、不受控制地回响着当年离婚时,最后一次相对平静的交谈中,前妻或许带着赌气、或许带着最后一丝残留的、连她自己都不确定的期待,对我说过的话:“说好了,你不找,我也不找。至少……在孩子真正长大成人之前。”
    言犹在耳,音容宛在。
    如今看来,却像是一个早已被现实无情吹散、碎落一地的、苍白可笑的笑话。或许当时,我们都曾天真地、或带着某种幼稚的契约精神,试图用这样的话来为那段失败的婚姻保留最后一点虚幻的体面,或者给彼此一个看似负责任的承诺。但时间、现实、孤独、欲望……每一样都是最强大的溶解剂。
    我感觉心里最后那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过去”的、或许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微薄如尘的期待与牵连,也随着下午阳光下那个肮脏的避孕套,彻底熄灭了,冷却了,化为了灰烬。
    但奇怪的是,在最初的、深重的挫败感、失落感和被冒犯的恶心感如潮水般退去之后,随之慢慢浮上心头的,竟也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近乎虚脱的轻松。
    仿佛一个背了许久的、早已不合身、却因为习惯或某种执念而不肯放下的旧包袱,终于被现实用最粗暴、最不堪的方式,无情地扯落在地,摔得粉碎。也好,我想,嘴角那抹苦涩的笑意在无人看见的车厢里蔓延。也许,这才是真正的了断。彼此真的都应该,也必须,彻彻底底地、毫无挂碍地,去迎接各自那已然面目全非、却又不得不继续走下去的、崭新的人生了。过往那一页,无论有多少不甘、遗憾、怨恨或未解的心结,无论曾有多少温存或痛苦的记忆,到此,是真的可以,也必须,彻底翻篇了。连那一点点自欺欺人的念想,都被现实碾得粉碎,反而干净了。
    浑浑噩噩地,被巨大的情绪消耗掏空了心力,这一天又过去了。时间的流逝在麻木中失去了意义。
    转眼到了周六。连续几日的秋雨终于放晴,天空是洗过般的湛蓝,阳光明媚而不灼人,空气清新,带着凉意,正是一个适合全家出游的绝佳日子。我暂时将那些纷乱如麻、令人沮丧的心绪狠狠压下,锁进心底最深的角落。我决定履行对孩子们的承诺,带他们去市里最大、设施最全的梦幻王国游乐场。孩子们的兴奋与期待,是此刻唯一能照亮我内心阴霾的光。
    一大早,两个孩子就醒得比平时早得多,在床上兴奋地打滚,催促着“姑姑快起床”。我的小女儿今天特意自己挑选了一件粉红色、带着精致白色蕾丝花边和蝴蝶结装饰的连衣裙,蓬松的裙摆像一朵盛开的花朵。头上扎着两个用彩色星星皮筋绑成的小丸子,跑动起来一颠一颠的,像两只活泼雀跃的小兔子。她的小脸因为兴奋而红扑扑的,如同熟透的苹果,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闪烁着对即将到来的奇幻冒险的无尽好奇、渴望与纯粹的快乐光芒,从起床起就紧紧牵着我的手,叽叽喳喳问个不停:“姑姑,游乐场有没有白雪公主的城堡?”“有没有会飞的旋转木马?”“我可以吃棉花糖吗?”  声音甜糯清脆,充满了童真的期待,仿佛拥有治愈一切伤痕的魔力。
    我的儿子则显得稍微“稳重”一些,他穿着印有卡通恐龙图案的蓝色T恤和深色运动短裤,脚上是一双崭新的、鞋底会发光的运动鞋,一副精力无限、随时准备出发探险的小小男子汉模样。他虽然努力想在“姑姑”面前表现得成熟懂事些,但那轻快得几乎要跳起来的步伐、不停东张西望、对一切充满好奇的眼神,以及时不时偷偷看向妹妹手中新玩具的跃跃欲试,早已彻底出卖了他内心压抑不住的激动与期待。属于孩童的快乐,是如此简单而具有感染力。
    一进入五彩斑斓、如同童话世界般、空气中飘荡着欢快旋律和阵阵兴奋尖叫与欢笑声的游乐场,两个孩子就像两颗被投进糖果海洋的小石子,瞬间被巨大的快乐吞没,眼睛都不够用了。他们首先欢呼着,小手拉着我,奔向那排最华丽梦幻、灯光闪烁的旋转木马。小女儿踮着脚尖,在众多造型各异的木马中,仔细地、无比认真地挑选了一匹通体雪白、鬃毛雕刻得栩栩如生、背上还有一对展开小翅膀的“飞马”,在梅羽的帮助下,有些笨拙却兴奋地爬上去,紧紧抓住金色的马鞍杆,小脸上满是郑重其事,仿佛即将进行一场伟大的飞行。随着叮叮咚咚、如同梦境般的音乐清脆响起,五彩的灯光开始旋转,木马开始上下起伏、缓缓转动,她先是紧张地抿着小嘴,眼睛睁得大大的,小手抓得更紧,但很快,新奇与快乐征服了最初的害怕,她放松下来,咯咯的、银铃般清脆无邪的笑声随着木马的旋转洒了一路,在喧闹的音乐中格外动听。儿子则选中了一头威风凛凛、有着金色鬃毛和锋利牙齿的“雄狮”,他敏捷地跨坐上去,挺起小小的胸膛,努力模仿着骑士或驯兽师的模样,随着木马的旋转起伏,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兴奋好奇,逐渐变成了带着点小男子汉的自豪与神气,眼睛亮晶晶的,映照着旋转的彩灯。
    接着,他们来到了色彩鲜艳如同彩虹、造型各异的儿童滑梯区。这里有笔直冲下的高速滑梯,有盘旋而下的螺旋滑梯,还有带着波浪起伏和滚轮的趣味滑梯。小女儿面对那个高高矗立、需要爬好几层楼梯的蓝色螺旋滑梯,露出了些许胆怯,下意识地躲到了我腿后,只探出半个小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偷看着其他小朋友尖叫着滑下,既向往又害怕。梅羽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伸出双手轻轻握住她的小肩膀,柔声鼓励她,声音像最轻柔的羽毛:“宝贝,试试看好吗?你看那个穿黄色裙子的小姐姐玩得多开心。姑姑就在滑梯下面等着你,一定会稳稳地接住你,保护你,好不好?”  在我的耐心安抚和哥哥在一旁拍着胸脯“妹妹别怕,看我的!”的示范下,她终于鼓起了一点点勇气,点了点头,小手紧紧抓住我的手指。我牵着她,一步步走上楼梯,她爬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终于到了滑梯口,她坐下来,小屁股挪到边缘,闭着眼,小手紧紧抓住滑梯两侧的扶手,小脸绷得紧紧的。然后,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心一横,小手一松——
    “咻——”
    她小小的身体顺着光滑的管道迅速滑下,短暂的失重感让她发出一声小小的、短促的尖叫。但滑到底端,落入底部柔软的彩色海绵垫子的瞬间,预期的撞击并没有发生,只有温柔的包裹。她睁开眼睛,先是一愣,似乎还没反应过来,随即看到蹲在垫子旁、张开双臂对着她微笑的我,她的小脸上立刻绽放出一个大大的、如释重负的、仿佛完成了某项伟大挑战的灿烂笑容,带着无比的成就感。她一骨碌爬起来,兴奋地扑进我怀里,搂着我的脖子喊道:“姑姑!好好玩!我还要玩!这次我不怕了!”  清脆的声音里充满了自豪。而儿子早已像一只不知疲倦、活力无限的小猴子,在各个滑梯间兴奋地穿梭,尝试着笔直的、弯曲的、带滚轮的各种款式,每一次从高处高速滑下,伴随着风掠过耳边的呼啸和他畅快淋漓、毫无顾忌的大叫声,都让他尽情享受着速度与简单挑战带来的最原始的快乐,小脸上汗津津的,笑容却比阳光还要耀眼。
    在专为幼童设置的、铺着细腻干净白沙的沙坑游戏区,两个孩子又找到了新的乐趣。我给他们买了一套崭新的、色彩鲜艳的塑料小铲子、小桶和各种形状的模具。小女儿立刻蹲下来,用粉色的小铲子极其认真、一铲一铲地挖着沙子,堆成一个越来越高的锥形小山包,然后细心地将我们刚刚在来的路上捡到的几颗彩色小石子和几个小小的、白色的贝壳,小心翼翼地嵌在小山包的各个面上,装饰她心目中的“公主梦幻城堡”,嘴里还念念有词,编造着城堡里发生的故事。儿子则更有“工程”意识和“防御”观念,他奋力在“城堡”周围挖出一道深深的、蜿蜒的“护城河”,又将运来的湿沙子仔细拍实,堆成坚固的“城墙”,还在“城门口”用模具扣出了几个沙堡形状的“卫兵岗哨”。两人偶尔会因为沙子的分配(“哥哥你挖走太多我的沙子了!”)或城堡的设计理念(“这里应该有个花园!”“不,这里应该放一个大炮!”)而发生小小的、奶声奶气的争论,但很快又会因为共同的目标——建造世界上最棒的城堡——而迅速和解,合作无间。他们完全沉浸在他们共同构建的、充满无限想象力与童趣的沙土王国里,小脸上、手上、甚至头发梢都沾了亮晶晶的沙粒也毫不在意,只有全神贯注的投入和发自内心的快乐。
    我没有参与进去,只是静静地坐在沙坑旁不远处的、一棵枝叶繁茂的梧桐树下的长椅上,目光温柔地追随着这一幕。阳光透过层层迭迭、开始泛黄的梧桐树叶缝隙,洒下无数斑驳跳跃的、金币般的光点,落在孩子们沾着沙粒、却无比欢快忙碌的小小身影上,给他们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微凉的秋风拂过,带来游乐场特有的、混合着远处飘来的棉花糖甜腻香气、爆米花的奶油味,以及身边草木清新的气息。耳边是孩子们纯真无邪、如同天籁般的咯咯笑声、兴奋的呼喊和偶尔的争执声,不远处是其他家庭父母温柔的叮嘱和孩子兴奋的尖叫,更远处是大型游乐设施规律运转的嗡嗡声和人群隐约的喧哗背景音。这一切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首充满了鲜活生命力的、喧闹而温馨的生活交响曲。
    看着儿女在我眼前无忧无虑、全心投入地玩耍,看着他们因为堆起一座沙堡、成功滑下一次滑梯、坐上一匹心仪的木马这样最简单不过的快乐而闪闪发光的脸庞、明亮如星辰的眼眸,梅羽的心中那片被现实残酷划出、依旧隐隐作痛的伤口,仿佛被这温暖到近乎神圣的画面缓缓浸润、抚平。一股深沉而宁静的暖流,夹杂着些许酸楚的温柔、崭新的责任感,以及一种奇异的、混合了母性本能与“姑姑”身份的守护欲,慢慢充盈了她的心房,驱散了残留的阴霾,带来了久违的、纯粹的满足、平和与一丝隐约的、对未来的希望。这一刻,暂时抛开了所有债务的阴影、身份的焦虑、过往的纠葛,仅仅作为“姑姑”,陪伴在两个如此天真可爱的孩子身边,分享他们最单纯的快乐,守护他们无忧的童年,似乎也具有了某种深刻而抚慰人心的意义。这或许,也是我这场离奇变身后,命运给予的一份意想不到的、珍贵的补偿与馈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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