诈玉帛 - 第29章
陆沧脱完里衣,一抬头,却见她汗都出来了,不禁好笑:“我换了把刀挂上去,是有些沉。”
他拎过她的腕子,揉了揉,“还好,没脱臼。你也太虚了,吃那么多怎么不长手劲儿?”
叶濯灵咽下要破口而出的脏话,低着头解他的短裈,被他一把按住,攥着手推出去几寸远,膝窝碰到凳子沿,一屁股坐下。
“我明早去白河郡,卯时出发,今晚需好生安歇,你别来蹭我。”
陆沧自觉这话说得在理,把裤袜抛在衣桁上,踩进水桶,用热水抹了把脸。再睁眼,她愣愣地坐在凳上,好像受了冷落,双手放在腿上绞着,眼眸被蒸腾的水汽熏得云雾缭绕。
他伸出一只胳膊搭在桶沿,手掌向下招了招:“夫人,你过来。”
……他有毛病吗?
刚把她推开又叫她过去!
叶濯灵心中骂骂咧咧的,脸上也绷不住了,冷冰冰地望着他,嘴角耷拉着,走到一半,被他一拉,差点栽到桶里去。
陆沧握着她的巴掌,放在嘴边,对着莹白的细腕吹了几口气:“你骨头脆,方才没弄疼吧?”
水花溅到她的脸庞上,顺着鼻梁滑下,有些滑稽,那双剔透的眼珠映出他的轮廓。半晌没听到她答话,他便用指腹揩去那滴水,又捧住她的小脸,故技重施地揉搓起来,搓完眉毛搓耳朵,搓完耳朵搓腮帮,无名指按住脑后的风池穴,力道适中地按摩。没一会儿,她冷冰冰的神情就被搓化了,一张脸红扑扑的,看上去气血充足,像只熟透的桃子,额际的绒毛炸开了花,搔着他的指尖。
他凑近她的颈窝深嗅几下,甜丝丝的气味让他心神放松,撤了手往后靠去,眯起眼懒懒道:“今日不劳烦夫人替我擦身沐浴,你就坐着,我同你说会儿话。”
她把脑袋贴过来,陆沧怔了一下,大手又覆上她的脸颊:“还要搓?”
叶濯灵“啪”地打掉他的手,没好气地道:“我是让夫君看看,你把我睫毛弄到眼睛里去了!”
陆沧后知后觉地“唔”了一声,“你别动,我给你弄出来,头低点儿。”
她反手把凳子拽到身下坐着,上半身倚着桶,他右手虎口一张开,她的下巴就搭了上来,两瓣唇微微撅着,左眼闭上,右眼努力地睁大。
“你看见没有?是下面的。”
“我知道在哪儿。”他托着她的脸转向烛台,往指头上呵了口热气,轻轻地翻开她的下眼睑,那根黑色的长睫毛有一半粘在了里面。
“我在草原上拷问过赤狄俘虏,他们也是棕眼睛,但头发眉睫都是浅色,和你生得不一样。你若是个黑眼睛,当真瞧不出胡人血统。”
叶濯灵只想让他赶紧把这根碍事的睫毛弄出来,听他扯这些无聊的,就很不耐烦,但也不能表露,便顺着他说:
“谁知道怎么回事,我娘生了我哥哥,是个黑眼睛,生了我偏是这个色儿,可能她生着生着肚子里就没墨了吧——哎哟疼!”
转移她注意的工夫,陆沧已把那根睫毛拔了出来,吹到地上,“好了,以后都不扎了,你闭一会儿眼。”
叶濯灵恼怒地叫道:“你能不能闭一会儿嘴?”
室内顷刻间静了下来。
她感到面前的水汽都凝结住了,心惊胆战地咽了口唾沫,张了张嘴,声音又细又软:“夫君,我不是故意的……”
陆沧被她吼了,不悦道:“你睫毛生得硬,从根上折了,扎过一次,就会扎第二次,我把它斩草除根是为你好。长痛不如短痛,你现下忍忍,日后就省事。”
叶濯灵捂着右眼,用左眼可怜巴巴地瞅着他,他正色道:“夫人往后再不可对我大呼小叫,便是在床上,也不许这般同我说话。若我白日里受了旁人的气,回家你再来呛我,我盛怒之下,就……”
他想了想,语气更沉:“就不给你搓脸了。”
……谁稀罕!
叶濯灵在心里轻哼。
饭菜的香气从帘外飘来,是洒了芝麻的馕饼和肉粥。
陆沧做事不磨叽,一面拿丝瓜络洗身上的尘垢,一面对她说:“你好好坐着,我同你讲讲云台城的守兵布局。咱们这座城虽建在咽喉之地,城内却无满库金银、满仓粮食,是用来防御赤狄的,现今赤狄已退败,没别的乱军打进来。我此去招降流民军,最多用半月,五万人带出去,驻扎在半路,等堰州的事一了,就顺道南下,届时再把你接来军中。”
“夫君不带我去?”叶濯灵趴在桶沿问他。
“军中不能带女人,行军也辛苦,万一我们与流民军谈不拢,就要开打,我抽不出空看顾你。”他放缓语气,“夫人就在城中住着,这一城老弱病残也要靠你抚恤,你处处为百姓打算,做这个正合适。”
“夫君不是分给他们粮食牲畜,该做的都做完了吗?”
陆沧这么说,其实只是为了让她觉得自己能有桩活儿干,是个不可或缺的角色。他解释道:
“我是外乡人,你是本乡人,我总有考虑不周之处,百姓信任你,全靠你查缺补漏。我在外办差,夫人在内管家,这正是同心协力,相辅相成。”
叶濯灵把头点了一点,“承蒙夫君看重。不过这城防之事,我从未学过,夫君还请说细些。”
第21章 021赠狼牙
入夜后,暖阁亮着灯,飘出渺渺人语。
陆沧以为这是给自家夫人授课的好时机,披衣坐在榻上,用掰碎的馕饼在盘子里摆阵,拿四个茶杯当角楼,与她一一道来,诸如何处有几人把守、遇上突袭该如何行动、巡逻的班次如何轮换等等。叶濯灵支着下巴,全神贯注地听着,偶尔提个问。
他特意强调:“夫人莫怕,不会有人来袭云台,我留三千士兵在此驻守,是防患于未然,人数再少,不免让旁人看轻你。你先记熟我教你的,日后用得上。有没有哪里不明白?”
叶濯灵蹙眉想了一阵,摇摇头。
陆沧看她这模样,像是有的地方没懂,却又不好意思说,于是直言:“我是你夫君,不是上峰,你不懂就问,女孩儿家没琢磨过这事,第一次听懂七八成,已是很通透了。”
实则他是按兵书上最基础的布防法来教她的,一点也不复杂,他觉得自己说得很透彻,完全能听懂。
“夫君真的不能带我一起走吗……”她伏在茶几上,额前的绒毛都扫到盘子里去了。
他吹开那几缕细细软软的毛,右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又搓了搓她的耳朵:“不能。我去南边,乱军也在南边,你跟去不安全。”
她好像很喜欢被他搓耳朵,偏过脸,半掩着嘴打了个哈欠,露出两粒尖牙:“好吧。夫君说得通俗易懂,我都明白了。”
陆沧考了她几处,她虽答得磕磕绊绊、慢慢悠悠,却也能对上。
他夸奖道:“怪不得义父说你聪慧可爱,还给你赐了名。”
提到大柱国,她的脸板起来,躲开他抚摸的手,“我困了。”
陆沧知道她恨段元叡下令杀她父兄,自己失言了,便没接话,唤侍女将水盆端来洗漱。
今晚要早点睡。
次日卯正,五万军马开拔,晨风习习,东边的朝霞铺开千里艳红。
叶濯灵硬要送陆沧走,骑着他的马来到城门处,被他扶下地,她在袖子下扯了扯他的手:“夫君,你有没有什么小物件给我?”
成婚后出门,似乎确实要给新婚夫人一个信物带在身上,叫她天天看着睹物思人。
他跨上马背,垂眸望着她笑道:“你要了我的金龟,还想要什么?”
叶濯灵“喔”了声,闭上嘴。
陆沧在荷包里摸了摸,母亲给的玉他不好送,别的只剩碎银子了,是赏下人用的。他一撩披风,把腰带露出来,握着她的手摸过上面吊着的狼牙:
“夫人挑一个拿着吧。”
“这是……”
“我十五岁跟随义父从军,按西羌风俗去山里独自待了一晚,射杀了两头狼,工匠用它们的犬齿做了饰物。”
两头狼,那就是八枚,怎么还多了一枚?
叶濯灵摸到最右边那枚牙齿,它比其余的小,根部镶着银边,洁白光润,刻着蝌蚪似的纹路。
“前年我长了智牙,时不时疼得厉害,便让军医拔了。母亲说这个刻上经文能挡灾,还去寺里开了光,我倒不信神神鬼鬼的,只是她执意要我带在身上。”
“那我换一个。”她忙道。
陆沧按住她的手,把牙取下来,放到她手心里:“我不信那些,便是信,给夫人也一样。你盼着我好,就能挡灾了。”
叶濯灵红着脸低头,悄悄把一根白玉簪塞到他荷包里,轻推他一下:“你快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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