诈玉帛 -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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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捏了捏她的巴掌,嘴角笑意明朗,直起腰一抽鞭子,头也不回地策马从军阵中穿过。擂鼓声响起,两侧的士兵们转向前方,齐刷刷地迈开步子,后面跟着驮辎重的马匹车辆。
    一盏茶后,叶濯灵望着大军消失在地平线上,总算长舒一口气,恨不得振臂高呼抒发胸中的畅快。此刻她几乎有一种做梦般不可置信的感受——
    他真的离开了?
    这痛苦的七日真的捱完了?
    这些天的提心吊胆化作满腔雀跃,被压抑住的恨意也从心底浮了上来,她一上一下地抛着那禽兽的牙齿,思考着一件事:如果她盼着他早点死,是不是可以把这颗牙用榔头砸碎了,扔到河里喂鱼?
    他母亲请高僧开光,她是不是也可以找个道士做法,利用这颗牙让他暴病身亡?
    听说南疆的术士给人下降头,就是用人身上的指甲头发,牙齿肯定也行吧!
    ……她一定要把他的牙保管好,沿路打听打听哪里有法力高强的妖道。
    叶濯灵打着阴暗的算盘,想着他身首分离的样子,激动得快要按捺不住了,竭力告诫自己不能露马脚,还得演上最后半日。
    她不能功亏一篑!
    身后跟着采莼和一个小兵,叶濯灵咳了一嗓子。
    采莼见状,一拍脑门:“哎呀,郡主,今日是老王爷的生忌!”
    叶濯灵倒抽口凉气,懊恼:“真该死,一早上夫君都在与我说话,我竟忘了。”
    她和蔼地问那小兵:“我借你们主子一辆马车,可以吧?”
    小兵觉得她三天两头就往西山跑,也太勤快了,但侍女说是生忌的大日子,也不好拦,躬身道:“小的这就去取车。只是夫人要出城祭拜,需在酉时闭城前回来,城中有宵禁,夜晚也不可出门。”
    “这是自然,我要给百姓做个表率。”叶濯灵十分满意,“你再叫个小兄弟跟着我们。”
    小兵应诺,立刻去办了。
    云台城南面有数条纵向的小道,岔路繁多,东南的一条较为崎岖,走几十里可到邻县地界。
    午时过后,军队从两山之间的谷地出来,朱柯抬头一看,天色黯淡,几处浓云聚集,日光稀薄,他啃着干粮道:
    “‘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王爷,今日或许要下雨。”
    陆沧问身旁一个校尉:“还有多久到苍水县?”
    那校尉是朱柯从军中找到的本州人,熟知方向,“走快些,一个时辰就到了。”
    下了雨,山路就泥泞难行,沿路的驿馆也破败不堪,难以歇脚,只有去县城外扎营造饭。陆沧令众人打起精神,继续上路。
    天公不作美,未时刚过,两三滴雨就从云间坠下,众人冒雨前行,急一阵缓一阵走了十里,不料雨越下越大,荒野上起了阵白茫茫的雾,雷声隆隆。
    “王爷,前面就是县城了!”引路的校尉指着远处的城墙喊道。
    陆沧派人去叫门,守城的士兵正坐在门洞下打盹儿,迷迷糊糊地睁眼,雾里竟出现一片黑压压的人马,他还以为是流民军来了,屁滚尿流地跑到门里,脚前“嗖”地扎下一支箭。
    陆沧收回弓,对朱柯道:“你去好好地同他说,我们穿城而过,寻个地方避雨,不惊扰百姓,另外叫县官出来见我,我问问民情。”
    这苍水县本是个人口五千户的上县,但近年因征兵和饥荒,户口减半,加之又下了大雨,家家门窗紧闭,街巷了无生气。
    朱柯跑腿很快,等了不到半柱香,苍水县令就带着一群灰头土脸的小吏出来拜见,跪倒在地口称千岁,那战战兢兢的模样好似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陆沧照例问了几句话,这地方偏远,县令不用去京城述职,如今堰州刺史死了,郡守又逃了,他治理得怎么样,全凭自己的良心。
    县令第一次见这么大一尊佛,头都磕得发晕,如履薄冰地回了话,又请他去县衙:
    “燕王殿下驾临敝县,某等本该为您接风洗尘,可敝县穷困,实在没有上得了台面的歌舞宴席,怠慢了殿下和长官们,小人实在惭愧。”
    “无妨,军队带了口粮,不用你们开粮仓。”
    话虽如此,县令还是把陆沧和三个将军请进衙门,在内堂设宴,让自家夫人领着仆妇做饭烧菜,治了一桌八个菜,只有鸡蛋勉强算荤,又开了坛发酸的老酒。
    陆沧觉得这举孝廉举上来的县令甚是老实,可能是被二十年如一日的仕途给磨得无心上进了,跟他同席吃饭,一句想往上升的话都没提,也未让他在大柱国和皇帝面前美言几句。
    县令夫人为众人斟酒,陆沧看她荆钗布裙,衣裳打着补丁,底下的小丫头穿得更是破旧,不禁对县令叹道:“大周官吏,生计竟如此窘迫,月俸可还领得?”
    一提俸禄,县令老泪纵横:“我们这等小官,本该每隔半年从郡里领禄米,前阵子打仗,郡里派人来收粮,因百姓逃了一批,凑不上数,小人便拿自家的交,还支了下半年的俸禄。东辽郡的治所在边境上,听说赤狄打到城外一百里,郡守就逃走了,城里也乱得很,明年的俸禄要去哪儿领,小人还不知道呢!”
    “邑侯勿忧,本王已上奏朝廷,派个贤能之士来治理东辽郡。”
    “下官斗胆一问,可有人选?”
    “尚未。”
    “您经过敝县,是要回京吗?”
    “是去白河郡。”
    县令道:“那里有乱军,杀了刺史,绑了官吏,凶得很呐!王爷是要去剿灭这帮贼人?”
    陆沧不欲多说,只道:“三万人不足为惧,听说那流民帅颇有本事,本王想见见。”
    县令点头喃喃:“那就是要招安……”
    朱柯在一旁给他满上酒,笑道:“邑侯能再饮否?我瞧着有些脸红了。”
    “失敬,失敬……”县令连忙拱手。
    酒足饭毕,雨仍未停,哗啦啦地浇着瓦檐,天色更加昏暗。县令再三请贵客留下住宿,陆沧婉拒了,得知士卒在城中废弃的酒楼商铺躲雨,便答应去客房稍作歇息,等雨小了再赶路。
    其余三个将军在隔壁屋子小憩,他让朱柯找出笔墨,坐在窗前点灯落笔,打降书的草稿,写写停停,用了半刻。屋外有人进来添茶,是县令的儿子,七八岁的年纪,生得白白胖胖,大冷天穿一身厚厚的灰袄子,风一吹,布料往里凹陷。
    陆沧叫他过来,用匕首挑破袄子的袖口,轻飘飘的芦花飞了出来。这孩子不敢说话,怯生生地站在桌旁,垂着眼皮,陆沧从荷包里给了他一片银叶子:
    “让你爹给你添件夹棉的袄子,这样的衣裳,冬天穿不得。”
    又在他肩上拍了拍:“可读书识字了?”
    男孩嗫嚅道:“回王爷,草民还没上学,只认得几个字,帮娘看账本用。”
    他说着,往纸上瞟了一眼,露出困惑的表情。
    陆沧温声道:“你还小,自然看不懂,等长几岁就懂了。去吧,不用再来侍候我。”
    男孩应下,转身离开。
    客房年久失修,飘着一股霉味,朱柯支开点窗子,雨丝随风斜飞进来,沾湿了木桌。他要关,陆沧也嫌屋里气味不好闻,叫他开了条缝,捡新的纸张写劝降书,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写完了,他在信的末尾盖了个章,正要收起,鲜红的印章上“啪”地落下一滴雨珠。
    朱柯“嗐”了声:“这雨怪烦人的,也不知何时能停。”
    陆沧拎起信纸看了看,他的“燕王之宝”糊了一角,剩下三个字倒也能辨认,想要吹干收起,朱柯却是个操心的命,劝道:
    “王爷,这信是您写给流民帅的,既要招安,还是盖个规整的印,以表诚意。”
    “就你多嘴。”
    陆沧将那纸揉成一团,放到灯上烧了,火焰撩过,白纸变得焦黑,冒出几缕青烟。
    朱柯还在絮絮叨叨:“小人以为,印比字还重要,字可以仿,印不好仿,像您的柱国印,天底下就找不出第二枚来。这封劝降书送出去,万一被有心人在路上截了,删词改句照着抄,印鉴是假的也没用,您说是不?”
    陆沧打趣:“旁人不在,你就敢来教训我了。”
    朱柯跟他最久,知道他私底下性子最是随和,嘿嘿一笑:“时康那小子要在我就不敢,把他教坏了,过几年也来教训王爷,惹您厌烦。”
    他殷勤地铺开第三张纸。陆沧提笔蘸墨,一气呵成地写完,玉印落下去的那一瞬,冥冥之中突然有什么东西从脑海中闪过,左手顿在了空中。
    “……王爷?”朱柯不解。
    陆沧回神,盖下印,“写好了,你收着,明日派个机灵的信使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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