诈玉帛 -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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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穿过柳林,天色渐暗,千百朵茶梅在寺院的围墙外随风招展,鲜丽夺目。陆沧却嫌密密匝匝的枝桠碍事,用手拨开,拂了满身带着露珠的红粉花瓣。
    朱柯低声宽慰他:“王爷,咱们至少知道郡主的去向。”
    陆沧跳下马,面无波澜地道:“人都走了一日,紧赶着这会儿也没用。你在这里稍等我片刻,我拜完佛就出来。”
    朱柯知道王爷孝顺,尽管他不信佛,但李太妃要他见佛就拜,他答应下来就不会放过任何一处寺庙。陆沧刚出生时,李太妃请了位高僧算命,说这孩子虽是上等的八字,命硬得和棒槌似的,运却差了些,叫他多沾沾佛气,最好能在第二个太岁年之后成家,或许能化掉劫数。
    这寺院不知是何年何月所建,久无人来参拜,红墙遭受风吹雨打,掉了大半漆色,花窗结着灰蒙蒙的蛛网。朱柯捣去蛛丝,往窗里窥视,屋宇破旧,杂草丛生,池塘后有一座黑洞洞的佛堂并东西两个耳房。
    陆沧走到侧门,见木门上插着锁,手一撑便翻墙而入,从萋萋秋草间穿行而过,整了整衣冠,拾阶而上。
    有个衣衫褴褛的僧人在堂前扫地,他唤了一声,对方没转身,走到近前合掌施礼,才发现是个眼花耳背的老僧,遂从怀中掏出一钱银子,比划着让老僧领他去堂内上香。这破旧的佛堂还没两个帐营大,案上设一个黄铜炉,供一尊笑口常开弥勒像,粗瓷盘中供的橘子已经蔫巴发皱了。
    他在炉内插了三柱线香,五体投地拜了三次,将起身时才想起拜佛是可以许愿的。
    “倘若佛祖有知,就降下线索,让我早早抓到那狐狸精,叫她尝到厉害。”
    他望着弥勒佛,又赌气地想:“偏偏是个大肚子的。”
    走出佛堂,老僧正在池塘边挂灯笼,陆沧看他动作颤巍巍的,夺过竿子把那灯笼叉了上去,灯火照亮树下,泥地上显出一个大脚印。
    他皱起眉,这不是鞋印,是有人光脚踩在泥里,再往后看去,塘边的草伏倒了一片。这偏僻破败的村寺,潭水本该浑绿,但水色仍是清幽幽的,原来院角有条四尺宽的渠通向外面的小河。
    这河是从山谷里流出来的。
    “贵寺可有外客居住?”
    陆沧比划了几下,老僧摇头,竖起一根指头,表示只有自己一人。
    他蹲下身,用手量了量脚印,此人起码有八尺高,脚印仅有这一枚清晰,其余模糊地消失在草丛间。他走到佛堂后,寺中还有一间香积厨和一间门窗破损的小屋。
    说是香积厨,其实就是柴房里设了灶台,摆着些粗陋的食器。陆沧进来看了一圈,茶壶里有煮过的茶渣,墙角落着几根卷曲的棕色毛发,还有凌乱的鞋印,是两个人留下的。他又去相邻的小屋内查视,这是储物藏书的地方,架子上稀稀拉拉地放着袈裟毯子和经书,也有移动过的灰痕。
    陆沧把老僧带进房,得知东西确实少了,却不知是何时丢的。老僧年事已高,昏聩颟顸,只在自己房里和佛堂打坐,不往后院走动,饭食由村民给他送。
    ……这寺里的佛像这么灵验吗?
    陆沧虽然一直不信神鬼之事,但他是个注重实效的聪明人,立即折返回佛堂,跪在造像前双手合十,在内心补充:
    “佛祖容禀,我极少许愿,不懂规矩。方才我说得不准确,狐狸精不是指赤狄高手,指的是我那黑心肠的新婚夫人。叨扰您,我重说一遍——
    “倘若您有知,就降下看得见摸得着、对我有利的真实线索,在五天内或招降流民军前抓到姓叶名濯灵字净思的狐狸精,天数以孰早为准。她生于泰元三十年八月初二堰州东辽郡定远县边军营房内,生辰八字是乙巳甲申壬寅辛亥,母亲出自赤狄部落,父亲是韩王叶万山,有一个同胞哥哥。她长得像狐狸,大眼睛尖下巴翘鼻子,眼珠是棕绿色,肚脐上方两寸有一颗小痣,耳朵搓三下就会变红,不是同名同姓、同年同月同日生、容貌相似的其他人。她也不能算是我真正的夫人,因为她骗我成亲七天,又把我休了。我抓到她,要给她点厉害瞧瞧,指的不是夫妻之事,是要把她吊起来抽,让她以后再也不敢骗人,诬陷我是乱臣贼子。”
    弥勒佛慈眉善目地看着他,笑得有点艰难。
    陆沧精确万分地许完愿,投了一片银叶子,大步离开。
    第36章 036诈琼琚
    朱柯在墙外等了大半炷香,才把陆沧等到:“王爷,您今日怎么起兴了?”
    陆沧同他说了寺中的发现,道:“有两个赤狄人从河里游到这儿,剃了头发,偷了经书和袈裟,装成了和尚。”
    “竟能如此!”朱柯感叹,“赤狄人信奉长生天,村民看到和尚,肯定都以为不是赤狄人。”
    两人牵着马走到离寺庙不远的那户人家,还没上前问,女人的大嗓门就从院子里传来:
    “丢了三匹?你都干了多少年的营生,叫三个丫头片子给骗了?”
    陆沧听到“骗”字,对朱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闪身贴在槐树后。
    有个男人不耐烦道:“就当破财消灾,破财消灾……”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说起今日是如何被骗的。原来那“孕妇”跌下马后,他快马加鞭追赶“大女儿”拿安胎药,快跑到县城了也没见人影,路人也说没看到那丫头。他心觉不妙,往回走到岔路口,一个卖菜的小贩告诉他有匹马往西去了,跑得飞也似。他又折回与另外二人分别之地,柿子树下哪还有马的影子?茶铺老板说半个时辰前她们就朝反方向离去,这会儿应走了十来里,定然赶不上了。
    正是天诱其衷,陆沧听到这里,眼睛一亮,低声叫朱柯:“快拿书来!”
    朱柯随身带着时康的小册子,因为王爷每晚都要苦读。只见陆沧翻开那本《江湖历览骗经》,指着某一页,语气有些激动:“这是第十八类‘妇人骗’,第四节,‘三妇骗脱三匹马’!”
    多读杂书果真有用!
    天色晚了,朱柯看不清字,但勤学好问:“装孕妇是哪一类?”
    陆沧记得自己没读过这种骗法,把册子揣回去:“她自创的。”
    租马的老板还在抱怨:“这年头骗子果真多,我说她肚子那么小,原来是假孩子!呵,那小娘们口舌当真厉害,一个劲儿地扯淡,还说她相公祖孙三代落地都小,一个五斤重,一个四斤八两,她相公四斤六两,婆婆怕养不活,起了个小名叫狗剩!”
    陆沧额角青筋一跳,什么玩意?
    狗剩?!
    敢情她那肚子可大可小,上一刻怀的是孪生子,下一刻就怀了个四斤多的狗崽子!
    朱柯大气也不敢出,默默看着他手中的树枝“啪”地断为两截。
    老板又骂了几句脏话,妇人听得疲了,安慰他:“消消气吧,总比丢的三匹全是我们自家的强。俗话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你看我从山上牵来的这两匹如何?”
    老板呆了:“又来两匹?”
    妇人得意:“我去砍柴,见这两匹马在林子里吃草,光溜溜的一身,没鞍没绳,见了人却亲近,便让它们驮着柴火下来,跟人说是咱家放养的马。”
    老板在气头上,这时才注意到马厩里多了两匹棕马,屁股上烙着字印。他百感交集地叹道:“唉!我回家的路上就在想,是不是因为我牵走了别人的马,老天爷才罚我赔了一匹自己的!你倒好,又弄来两匹人家的。现有家丁在山口抓贼,要是这四匹马是他们家的,我不就成贼了吗?这儿烫了印记的。”
    妇人冷笑:“你前儿牵那两匹回来时也没见心虚,拿张布一蒙,就说是家里从小养的了。”
    陆沧略一想就明白过来,叶濯灵的马车套着两匹马,那队骑兵丢了两匹马,给赤狄人抢走了,加起来正好是四匹军马,为避免有人认出烙印,都放在山上,凑巧被这一家子顺手牵羊。
    更巧的是,叶濯灵和一个侍女骑着赤狄人抢来又放生的军马,跑去了东边,只要找到马,就能寻到他们的踪迹。大周连年打仗,民间养马者甚少,到了镇上县里,一问就能问出名堂来。
    ……那尊弥勒佛也太灵了。
    他正感慨,忽听朱柯迟疑道:“那女人声音怪耳熟的。”
    “既如此,咱们过去看看。”
    陆沧从树后走出,高声喊住要进家门的老板:“店家,你这儿可卖马?”
    “哎!来了来了!”
    老板转身,见是两个衣着整齐的客人,一个气宇不凡,一个温文可亲,腰上都佩着刀,看起来就是有钱的主儿。
    他忙弯腰拱手道:“小店既租马又卖马,您二位里边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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