诈玉帛 - 第61章
随后按着溜梆,站起身,严肃地撤了手。
“哧”地一声,大公鸡随着溜梆从山崖上滑了下去,大惊失色地扑扇着翅膀,咯咯的叫声传出老远,叶濯灵拉长脖子,踮起脚尖,看到它变成了一个小黑点。
“能行!能行!”她欣喜地在石柱边蹦了起来。
可还没蹦两下,问题就出现了——这只鸡好像并没有溜到对面,但也没有掉下去,叫得声声泣血,惨不忍闻。
阵风又起,稀薄的云层散开,月光锐利地照在峡谷上,叶濯灵揉揉眼睛,张大了嘴,她怎么也没想到大公鸡只溜了一半,不往下溜了!
“一定是藤条太粗糙,把溜梆给卡住了……”
她蹲在石柱边,双手抱着竹索摇起来,鸡叫得越惨,她摇得越厉害,可惜这竹索太长,使出吃奶的劲儿也只摇动了一丁点儿,满头大汗也没把鸡给送下去。
汤圆在她身边翘首观望,圆溜溜的瞳孔里全是不信任,伸出爪子讨好地拍拍她。
叶濯灵纠结了一番,最后斩钉截铁地道:“只能全力以赴了,你跟我一起,咱们比鸡重,从后面把它一撞,就一起溜下去了。村民世世代代都这么过河,我就不信,偏偏我过不去。”
她破釜沉舟,把汤圆兜在身前,用皮绳牢牢地系住腰和背,走到石柱下,摆正溜梆,心脏狂跳起来,膝盖不住地抖,攀住绳子的手也渗出汗。
“汤圆,准备好了吗?”
小狐狸拼命摇头,发起抖来,在她怀里扑腾。
叶濯灵看到了,乱说一气:“汤圆真棒,这才是懂事的好孩子!开始了,一、二、三!”
她双脚向后一蹬,如离弦的箭从山崖上冲下去。耳旁寒风咆哮,冰冷的气流往鼻子里灌,她急促地喘息着,低头瞟了眼脚底,撞到嗓子眼的心陡然一沉,从脊背到后脑勺阵阵发麻,咽了口唾沫。
溜梆顺势而下,越滑越快,对面的山越来越清晰,那只倒吊的鸡也越来越近,一丈,几尺,几寸……弹指间就要撞上去了,叶濯灵和它大眼瞪小眼,都爆发出一声冲破云霄的尖叫,只听“笃”地一响——
大公鸡往前溜了下去,可叶濯灵的身子往下坠了半寸。
风突然小了。
叶濯灵的脸唰地一白。
她卡住了。
她眼睁睁看着鸡溜到竹索的尽头,仍头朝下咯咯大叫,可那不是惨叫,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汤圆感到身体静止了,以为已经溜到对面,可以喝上炖鸡汤了,在她怀里睁开眼,望见镶满星星的夜空,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不经意朝下一瞥,“嗷”地一嗓子跳了起来。
“别动!”叶濯灵的魂儿都被它吓没了,强自镇定,颤声哄它:“宝宝,你千万别动,会掉下去的……”
可汤圆被吓疯了,爪子乱挥乱扒,两只后腿也从布兜里挣脱出来,叶濯灵连呼吸都停滞了,生怕她一动汤圆就砸下去,只恨方才没把它捆成个蚕蛹。汤圆呼哧呼哧地爬到了她头上,脚下还是不稳,又跳上了竹索,四腿伸开趴在溜梆上,死死地抱住,根本不敢往下看,喉咙里发出呜咽。
叶濯灵更害怕了,万一卡住的地方被它弄松,梆子继续溜,它脚一滑翻下来,狐生就葬送在了鱼腹里!
她试图深深地吐息,让自己平静下来,可大汗淋漓之后,全身虚软无力,一种沉重的绝望压在了她身上,比身后的包袱还要重,她感觉自己在一点一点往深渊里坠落。她溜了十几丈,停在渡索的中间,这里本就是最晃的地方,两山之间的夜风像一只巨大的手,不知疲倦地摇着这根草木编成的长绳,摇得她肝胆俱裂、魂飞天外、惊恐万状,连一滴汗都流不出来了。
叶濯灵再也支持不住,望着脚下汹涌的河水,仿佛看到了水里伸出手扯她的鬼魂,眼泪夺眶而出,吊在半空中抽泣起来,但风并没有因此生出怜悯,反而刮得更厉害了。她放声大哭,随着竹索从左哭到右,从右哭到左,汤圆也跟着嚎啕,一人一狐在月下哭得直抽抽。
“救命啊——救救我们——”
她哭喊起来,指望村民们能听见,喊一句吸一下鼻子,还记得安慰汤圆:
“别哭了,我们会没事的,姐姐叫他们过来……呜呜……这个风怎么还在吹啊……好坏的风……”
对面的大公鸡此时已啄松了脚上的皮绳,振翅一跃,拖着溜梆离开竹索,在石柱旁朝她的方向咯咯大笑了一阵,昂首挺胸地翘着尾羽走入黑暗中。
哭声飘荡在山谷中,传来阵阵回音,惊飞了林中的群鸟,唤醒了睡梦中的村民,像指甲一样刮着陆沧的耳膜。
他和朱柯一出树林,就听到这陌生又熟悉的声音。
“王爷,这是……”
陆沧不敢确定,那狐狸精能这么哭吗?她哭起来都是梨花带雨婉婉约约的,哪有这么天崩地裂飞沙走石?
他走到崖上,定睛一看,看到个圆乎乎的背影,像个胖葫芦吊在藤上,在空中摇来荡去,葫芦顶上有个白生生的东西,还在动,号丧般啊啊大叫,幽惨凄绝。
他僵住了。
……真的卡在一半了?
“救命啊——爹爹……呜呜……我好怕……别晃了别晃了!呜呜……”
陆沧一脚踏上石柱,居高临下远望,月亮悬于中天,清光大盛,竹索的中段镀了层银色。他总算看清了,那圆乎乎的玩意是个大包裹,下头露出两条乱踢乱蹬的腿,像被人捏住头部的甲虫,而竹索上趴着的小东西正竖着大尾巴保持平衡。
他扶住额头。
……那尊弥勒佛也太灵了吧!
陆沧想过几百种抓到她的情境,死也想不到是眼下这样的局面,刚刚他对朱柯只是随口说说而已。谁料这丫头真的这么莽,她都不犹豫,背着包袱揣着狐狸提着一口气就上了!换成普通的士兵,独自面对高山深谷,也至少要徘徊一炷香啊!
他此刻不知说什么好,他是来缉拿她归案的,结果她把自个儿送到了鬼门关外,就差临门一脚。
这叫什么?
自作自受,活该!
朱柯看到这精彩的一幕,也是哭笑不得,这叫他们怎么把郡主救下来?这么深的峡谷,总不能牵一张大网在下面接着吧!
“王爷,我看还是找几个懂行的村民过来帮忙,爬到渡索上用叉子把郡主勾回来。”
陆沧想象了一下那幅众人齐心协力叉狐狸的美好画面,摇头道:“她真是胡闹!自己送命就罢了,若是为了救她,还连累别人送了命,她到哪里去赔?你向村民借条长绳子,我去把她提溜回来。”
朱柯劝道:“那六个士兵都能用,您何必亲自上。”
陆沧眯眼看着叶濯灵在风中无助的身影,冷哼道:“这种蛇蝎心肠的女人,别人救了她,她还要暗地里做手脚反咬一口,非得我去灭灭她的气焰。等她见了我,要是不认罪,我就割了绳子,送她下河喂鱼!”
朱柯语塞,郡主这会儿哪还有什么气焰?哭得嗓子都哑了。
但他很给面子:“这渡索您以前也爬过几回,小心些就是了。”
陆沧唤道:“若木,你先把那白色的小畜生抓过来。”
灰鹘点了点头,从他肩上展翅起飞,流星般划过夜幕,却越过了渡索中间的大葫芦,直直地往山林飞去。
陆沧眉头一皱:“这孩子,跑哪儿去了!”
第43章 043恨相逢
若木不知所踪的同时,朱柯依言去村里,没一刻就回来了,后面跟着一群青壮年汉子。
陆沧在崖边等候,见了这七八个人,把朱柯拉到一旁,低声道:“你只拿绳子就好,怎么还带人来?家务事怎好让外人掺和。”
朱柯如实道:“小人走到一半,他们就来了。”
原来叶濯灵和汤圆凄凄惨惨地哭了些时候,村民还以为闹鬼了,村长让几个壮丁过来看看是怎么回事。他们举着火把,身上带着锄头斧头、弓箭绳子,倒也齐全,朱柯就省了脚力,把他们带到了这儿。
吊在半空的叶濯灵听见背后有人声,还以为自己幻听了,抽噎了几下,竖起耳朵,竟真有人说话,喜得她揪着皮绳大喊:
“救救我们!谁救我下来,我必有重谢!我身上带着——”
话到一半止住了。
若说身上带着金子,救她的人如果起了歹心,夺了包袱,把她推下去,那可如何是好?
她在风里咳了两下,带着哭腔接着喊:“列位好汉,我是好人家的闺女,家中有良田百亩,不愁吃穿,丧天良的土匪抢了我,我好不容易逃出来,本想过河,却被困在这儿。你们谁救了我,我带他回家,看上什么尽管说!就是看上我,我也和我爹说说情,只要没有家室,都好谈,都好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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