诈玉帛 - 第78章
猪油化开,锅内冒出丝丝青烟,她将一半蛋液倒入锅中,不等咕滋咕滋冒起大泡,圆勺抡动如飞,把整块的蛋越搅越碎,直至变成米粒大小,形似木樨。叶濯灵眼量心度,在锅中扣入半盆蒸好的玉丝米,用勺背敲得散蓬蓬,等到米粒在锅中活蹦乱跳,点盐、洒干葱,再淋几滴胡麻油,颠锅出勺,盛出两盘子颗粒分明的碎金饭,扭腰一转身,身后早围了一撮镖师,瞪着眼咽唾沫,猛吸着鼻子,一个个都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她愈发得意,把一只盘子递给仆妇:“这是夫人吃的。若是有鲜葱,还更香呢,眼下只能炒成这样了。”
叶濯灵被一群人围着,丝毫不怯,她小时候还没灶高,连话都说不清楚就踩着小马扎炒菜,营房里的男女老少也是这么看她的。简单的菜很考验厨子,韩王府也没什么名贵食材,只能在家常菜上下功夫,她的碎金饭连她爹也挑不出毛病,没人吃过不夸。
“咱家小姐是不是爱吃重口的?我加点料,这回做个金包银。”
叶濯灵炒菜的瘾上来了,把酱油和切成丁的火腿往铁锅边一撂,下猪油煸火腿,把剩下的米饭挖了一半,入油锅煎炸。这玉丝米形状纤长,晶莹无腹白,蒸熟不粘,此刻被煎得微微焦黄发脆,已是香气四溢,蛋液忽从上方淋入,不等凝固,炒勺便转着圈将饭和蛋敲散。如此这般又淋了一次,整锅米都变得金灿灿的,卖相极是好看,饭香蛋香直冲脑门。炒到这金包银的米粒松散跳跃,她烹了一圈酱油,又加了整整一勺热水,翻炒后点盐洒葱,大功告成。
众人看时,那口冒着余热的铁锅里既无焦米粘在锅壁,也无一点湿迹,无不惊叹,纷纷道:“小娘子,你手艺太好了,给我们也炒一锅吧,我们等不及要吃了。”
叶濯灵让小厮把一份碎金米、一份金包银送给王小姐,让她挑,挑剩下的那份就进了丫鬟的肚子。镖师的饭食是周大嫂在管,得了同意后,她看篮子里还有不少鸡蛋,重新烧了小半锅荤油,把鸡蛋一个个磕入锅中,待稍稍成型,便将一盆盆米饭全倒进去,用勺压散,挥着臂膀大炒一通。这样出锅的金银饭,蛋白和蛋黄分明,还带着葱花的一点绿,油盐都重,镖师们敞开了肚子抱着盆吃,别提多爽利。
忙活了半个多时辰,叶濯灵才得以和周大嫂歇下来吃饭,她坐在树桩子上,捧着饭碗,望着远处草地上撒欢的汤圆,突然感到了一种久违的轻松。
这些不知道她身份的人,带给了她难得的宁静。
周大嫂扒着饭,问她:“你从小被拐子拐走,吃了不少苦吧?是拐子逼你学做饭的吗?”
叶濯灵笑道:“我爹原是个厨子,我记事早,还忘不了他呢。我两岁烧火,三岁上灶,四岁炒菜,六岁就能杀鸡了。后来……曾有一段时日不做饭,拐子让我学女工针指,这样能卖个好价钱。再后来,那个想纳我为妾的老头儿让我做饭,还要喂他吃,我一边做,一边在心里骂他。”
周大嫂愤慨道:“那死鬼老头也太好色了,也是苍天有眼,让流民军把他杀了。你逃到我们这里,你爹娘要是知道,也可以安心了。”
叶濯灵原本好好地吃着饭,筷子一顿,不知怎么回事,两行眼泪突然就滚了出来。
周大嫂吓了一跳,拍着她的背,她放下碗嚎啕大哭,泪水糊了满脸,把头伏在周大嫂肩上,崩溃地哽咽道:“我想我爹了……我好想他……可是他不在了,我再也看不见他了……我一个人好怕啊……”
旁人都朝这边看来,周大嫂搂着她,吆喝了几嗓子:“去去去,凑什么热闹!”
又安慰她道:“人活在世上总有这一天的,你还年轻,得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你遇上我们是造化,回了府只要你好好干,心思正,没人欺负你。”
叶濯灵哭得直抽抽,想到自己骗了这帮收留自己的好人,更是内疚,好半天才止住眼泪,在溪水里洗了把脸。
“好了,等会儿上路了,小姐还要你去服侍呢。”周大嫂道。
叶濯灵用凉凉的手背贴住眼皮,带着鼻音:“我这就去。嫂子,你可别对人说啊,我怕他们笑话我。”
她走了几步,好似无意中想起,回头道:“我小时候雍邑城里有个很出名的神医,我娘生了重病,不知道还在不在人世,如果她还活着,我想凑点钱给她看病。那个神医还在吗?”
周大嫂叹道:“你说的是赛扁鹊吧,他身子骨好着呢,和我们王家住得不远,就在杏子坊里。但他轻易不给人瞧病,诊金太贵了,而且有一条,穷人不医。你先找到你娘,然后我帮你去问问其他的大夫。”
得了这个消息,叶濯灵的心落了下来。那赛扁鹊就是当年救她哥哥性命的神医,虞师父替韩王府付的诊金,后来哥哥提到过他几次,说他经常出入虞家。
到了雍邑,她要找这个人,问问四个月前叛乱的情况。
第54章 054赛扁鹊
十月立冬之后,天气愈发寒冷。
这时节江河水缓,利于行船,王家包了几艘大船,走水路驶入州治雍邑。叶濯灵头一次坐船,得了空就趴在船舷看风景,南方与她自小生长的边塞不同,虽已是初冬,两岸仍青山相对,人来人往的渡口生着一丛丛明黄的野菊花,冷香沁人心脾。
眼看离雍邑不到百里,她昨晚就偷偷收拾好了褡裢。今日一早,她跟周大嫂上岸采买食物,在街口装作不小心掉了面巾,回到船上后心神不宁,对周大嫂说总感觉有人在背后盯着自己,心里怪害怕的。
第二日周大嫂便没让她跟着,可王小姐不知从哪儿听说城中有家杂货铺挂着“猫窝、猫鱼、改猫犬”的幡子,又看旺财新长的毛有点儿乱,执意要阿静去买点猫狗喜欢吃的零嘴,再叫老板给她的小白狗梳理梳理。
叶濯灵自是说她不敢一个人去,王小姐就叫另一名丫鬟陪着,然而巳时过后船要开了,只有那丫鬟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小姐,我和阿静出了那家店,到集市里去买草纸,结果我正掏钱买,背后远远地传来一声惊叫,我一回头,阿静和旺财都不见了!我在集市附近找遍了,怎么也找不到!”
王小姐愣住了,眼里泛起泪花:“我的小狗……你们多派几个人,再找找去啊!”
夫人却道:“你们快去看看,船上有没有丢东西。”
小厮很快便查完了,除了给阿静带去的狗粮钱,各人的物品钱财和货物都没有丢。
“肯定是有人看阿静生得标致,把她和狗一起绑去了!她昨晚还跟我说她心里慌,好像有谁在盯着她……”周嫂子拧起粗眉,很是气愤,“这些拐子也太大胆了,光天化日之下就敢绑走一个大闺女!夫人,我们要不要报官?”
“她没跟我们签卖身契,算不得王家的人,报官没个由头。况且外头乱得很,就是报了走失婢女,官府也不一定找得到。”夫人轻轻一叹,“凡事自有缘法,能帮她的我们已经帮了,这就是她的命啊。开船,我们继续走。”
王小姐还在一旁哭她的小狗。
“好了,回家娘给你再买一只,没什么大不了的。”夫人安慰她。
大船的桅杆消失在远处,叶濯灵抱着汤圆从树荫下走出,手心掂着几枚铜钱,盘算着接下来的行动。
夫人赏的银子再加上店主的找零,足够她走到雍邑了,在见到神医之前,她还得再请几个孔方兄来。汤圆很看不惯她挪用自己的伙食钱,把头一甩,依依不舍地望着浩渺江面,汪汪叫了几声。
“别看了,还没吃饱?”她一巴掌拍在小狐狸脑门上,“孩子凉了你知道奶了,人家走了你想起卖好了。”
话虽如此,叶濯灵还是买了个三鲜包子,和汤圆对半分,慰劳它这一路的良好表现。
姐妹俩租了辆马车,日夜兼程,在十月底赶到了雍邑城郊。
车夫给叶濯灵指了个方向,说这里就是雁回渡,离西城门二十里,五月中旬虞旷将军在这里和朝廷军展开激战,他和几个亲信被人削了脑袋挂在城头,挂满了九九八十一天才草草下葬。好在朝廷军没有烧杀抢掠、欺负百姓,平了叛就火速北上,去边疆抵御赤狄了。
车夫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虞将军率领十万邰州军从青邑赶来,只见他身披银甲,腰悬宝剑,威风凛凛不可一世,那双豹子眼一瞪,便瞪死了朝廷来叫阵的先锋。双方苦战三天三夜,雁回渡血流成河,忽有一颗火星从天而降,砸在了虞将军的军营内,致使军心大乱。朝廷军瞅准时机,放火烧了芦苇荡,您眼前的这片焦土,就是当初乱兵惨死之地。
“来,我们再往前走啊,小心脚下石头,前面就是邰州军的军营故地。虞将军是我们这里的一个大人物,生于永安十三年,泰元年间被世宗皇帝封为柱国将军,有一女进宫为妃,诞下皇三子,也就是先帝,传闻他是被大柱国身边的燕王暗杀的,可想而知,虞将军和燕王殿下战场相见,那是分外眼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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