诈玉帛 - 第79章
叶濯灵忍不住道:“您原来在茶楼里说书吧?”
“您觉得我说的好,再给几个铜板呗。我专走繁城到雍邑这一路,有人来祭拜虞将军,我都带他们来这转一转,赚顿饭钱。”
“还有人来祭拜他?不怕官府让他们连坐吗?”叶濯灵好奇。
车夫道:“您有所不知,自古抄家砍头,分了家的同族不抄,祭田祠堂也不抄。虞家是邰州的世家,同姓旁支少说有一两百,虽说关系远,但人死了,总要来给他上柱香吧?再说虞将军生前颇有人望,来墓前凭吊他的老兵也有好几个呢。朝廷若是连这个也管,怕是没人手去平各地的乱了。就说那北疆云台城的韩王,割据一方,暗中和虞将军结盟造反……”
“等等!什么韩王,什么割据一方?”
叶濯灵不料听书听到自家头上了,却也没法说她爹是冤枉的,只能道:“您这又是道听途说了,您没去过堰州,怎么知道韩王爷和叛军勾结?”
车夫露出理所当然的表情:“我虽然没见过韩王,但邰州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韩王世子叶玄晖,是被虞将军当儿子养大的。虞将军让他和家中后辈一起念书学武,时常带他见客,不是韩王世子和虞家小姐定了亲,就是虞家公子和韩王郡主定了亲。”
汤圆嗖地一下从褡裢中抬起头,嘴里嚼着瓜子仁,狐疑地望向叶濯灵。
叶濯灵要抓狂了,她爹什么时候给她定了亲?她哥哥也从没提过对虞家的女儿有意思!谣言太可怕了……最多是叶家的狐狸和虞家的狗定了亲!
“也许只是韩王太穷了,堰州没有好的师父教世子,机缘巧合之下他才让世子跟虞将军来邰州。”她委婉道。
延平四年她哥哥病得快死了,正巧虞旷打完赤狄回云台城,让神医给哥哥瞧病。虞旷看中哥哥才思敏捷、举止有度,想收他为徒,她爹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就让哥哥跟军队走了。那时的大周天子还是灵帝,也就是虞旷的外孙,虞家如日中天,谁想两年后灵帝暴毙,段元叡把十八岁的庆王推上了龙椅。
车夫摸着脑袋道:“我们这些老百姓,只知晓个大概,茶余饭后聊聊天,就这么传了。”又长长一叹,“可怜那温文尔雅玉树临风的叶世子,被一把火烧成了焦炭,邰州多少未嫁的姑娘夜不能寐咯……”
夕阳西下,余晖照在广袤的平原上,把渡口的河水也染上血红。茂密的芦苇从焦黑的河滩上长出,在初冬的风中轻轻摇曳,洁白的芦花似漫天飞雪,飘飘洒洒地拂过叶濯灵的发梢和衣角。
她伸手握住一把,细小的白絮从指间缝隙溜走,落在了清清的河水里,荡开数圈涟漪。
“叶世子就算长得再好看,姑娘们也认不出了。”
“正是呢,他的脑袋在城头挂了三个月,和虞将军的儿子侄子没分别,一团漆黑,可吓人了。”车夫附和道。
叶濯灵握紧了拳头:“既然如此,朝廷怎么知道他就是世子?”
“据说是在他身上发现了一枚玉扳指,那是虞将军给他的,他一直戴着。”
叶濯灵不死心:“他的墓在哪儿?”
“和虞将军一南一北,都在那片桃林里。”
当晚进了雍邑城,叶濯灵寻了间偏僻的邸店住下,打听到神医赛扁鹊的所在。
这赛扁鹊五十多岁,在杏子坊住着一个三进的大宅子,里面富丽至极,没有一点悬壶济世的仁医风范。他治病也很有讲究,穷人来找他,他一律不治,富人来找他,要看他心情。如果他说不治,病人把他关进大牢也休想逼他拿出药方,如果他说能治,那病人就大大松了一口气。
敢叫“赛扁鹊”的大夫,身上必定有看家本领,他专收疑难杂症,只要收了病人,从没有治不好的,因他本名叫做李回春,也有人称他“立回春”。
叶濯灵来得正好,赛扁鹊一年到头在外给达官贵人看病,在雍邑只住三四个月,邸店的老板说他半个月前刚从京城回来,日日都去酒楼和狐朋狗友大吃大喝,像是又大赚了一笔。
三更的天,浓云里似有仙人砸了水晶瓶儿,寒星迸溅,泼洒满天,亮灼灼地刺着眼。西风吹得人直打哆嗦,更夫提着灯笼从羊肠巷里走过,总要不放心地回头瞄一眼,黑暗处枯叶翻卷,风声呜咽,仿若鬼哭。
雍邑县城最大的酒楼早已打烊,对面的歌舞坊却灯火通明,百花楼的侧门吱呀一响,踉跄扑出一个醉醺醺的大胖子。星光照亮了他的身形,这人五十岁上下,一头稀疏的灰发用一根粗壮的金簪束起,歪歪倒到地垂在秃脑门上,这么冷的天气,他只披着单衣,趿拉着草鞋,不仅袒胸露乳,手上还拿了把扇子不停地扇风,眯着绿豆眼打着哈欠,一脚深一脚浅地向前走。
“汤圆,去。”
叶濯灵躲在暗处裹紧棉衣,扬手丢了枚花生,小狐狸从墙角蹿出,眼看就要把那胖子绊得跌一跤。说时迟那时快,胖子一个闪电般的抬腿,轻轻巧巧地绕过了汤圆,“咦”了一声,猛地拎起汤圆的尾巴。
“狐狸?”
汤圆懵了一瞬,没想到自己这么容易就被人捉住了,在他手里拼命扑腾起来,哇哇大叫。
叶濯灵心道不妙,她只是想让汤圆熟悉此人的气味,这赛扁鹊却是个会功夫的!
难怪他敢这么晚独自回家……他醉成这样,竟然都能在昏暗处辨认出汤圆不是狗,眼力好得吓人,手脚也快得出奇。
“先生,我的狐狸冲撞了您,真对不住。”她硬着头皮从角落里闪出来。
赛扁鹊挠了挠头,长长地“嗯”了一声,从袖袋中摸出个小瓶,拔了塞子在汤圆鼻子下一挥,它双眼一翻晕了过去。
叶濯灵心惊胆战:“先生,这孩子没有恶意,它——”
“小丫头,我看你印堂发青,双颊发红,嘴唇发白,应是冷热相激损了气血。咱们做个交易,你把这狐狸给我,我写个方子替你调理好身子,保管你以后生孩子比兔子下崽还顺溜,如何?”
……好粗俗的神医!
叶濯灵暗暗冷笑,诚恳道:“我正是来请您看这个的,本想白天找您,又怕被左邻右舍知道,脸上无光。我家不缺钱,这样的雪狐还有两只,是同一只狐狸生的,这只大的跟我久了,性子倔不好驯,您要是赏光,让我跟您去府上坐坐,您给我把脉,开好了方子,我立刻写信回家,让下人把那两只雪狐送来,您看着挑。”
赛扁鹊往嘴里丢了颗药丸,打了个哈欠,酒气熏天:“走吧。”
半盏茶后,两人来到宅子门口。
杏子坊住的都是些有家底的商人,如今也不讲僭越逾制了,一个个恨不得拿金瓦往屋顶上贴,这赛扁鹊的宅子更是豪奢非常。叶濯灵跨进院门,绕过影壁,就听到一阵喧闹声。
琉璃灯照得黑夜如昼,水井旁卧着三条红眼虎斑犬,乍一看像三头小狮子,见了生人狂吠着冲上来,吓得叶濯灵直往赛扁鹊身后躲;东边是马厩,养着十几匹各色骏马,低头吃着夜草;西边是个棚子,养着许多灰白花鸽子,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叶濯灵若有所思,想必这狗是用来防贼的,马是用来跑腿的,鸽子是用来送信的。各地的贵人们生了病,一封信送来,神医立刻乘千里马上门医治,治完收了钱叫狗看家。
赛扁鹊见她盯着信鸽看,拈须不语,进了主屋叫仆从都退下,插了门,亲自斟了两杯茶。
叶濯灵正待开口,他忽然压低嗓音道:“郡主怎么从堰州过来了?”
第55章 055惊闻讯
她彻底愣住,满肚子的谎话卡在了喉咙里。
赛扁鹊哼了声,把昏迷不醒的汤圆放在腿上,摸着柔软的狐狸毛:“咱俩就别见外了,又不是没见过。虞将军对我有恩,我救了你哥哥,他逢年过节都给我送礼,我看在他俩的情面上,就让你躲藏半个月。半个月过后,我要去魏国公府看病,你好自为之。”
叶濯灵舒了口气,靠近烛火暖了暖手,语气受宠若惊:“先生还记得我?真是惭愧,快十年过去,我都忘了先生的样貌。”
“我又不是瞎子,你们兄妹有五六分像,再加上这双狐狸眼,还能是谁?”赛扁鹊拿出一只金镶玉的脉枕,“伸手,我给你把把脉。”
叶濯灵乖乖伸出左手,半真半假地道:“我先前欺瞒先生,是身不由己,想找个借口和您说话,先生勿怪。虞师父被朝廷打为叛党,我们一家受到牵连,燕王杀了我爹,占了云台城,还强纳我为妾,我费尽千辛万苦逃出来,隐姓埋名走了一个多月到这儿,就是要把哥哥的骨灰带回去。”
“外寒内热,以后别瞎吃药。换一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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