诈玉帛 - 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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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沧在御书房外听到他叫痛,没有离开。过了片刻,岁荣捧着漱盂出来,交给一个小黄门:“打盆热水,再叫太医去寝宫施针。”
    “阿公,陛下这一年来病情如何?”
    岁荣随他走到阶下,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陛下过了两个本命年,头风就越发厉害,有时半夜疼醒了,折腾一宿,扎完针再去上朝。”
    他人老成精,又补充道:“上回陛下在皇后宫里发病,娘娘只是碰了下他的头,就被他打了一掌,事后陛下向她赔罪,说自己疼糊涂了。想想也是,就连咱家近他的身,他疼得厉害了,也认不得呢。”
    “我明白,劳您看顾了。”陆沧道。
    话虽如此,他想起陆祺袖子里那半截刀柄,不免伤怀。小时候陆祺头疼,都是他照着医书揉穴位,初来乍到的小王爷寄人篱下,不敢跟人说自己头疼,只敢告诉最亲近的哥哥,哥哥总是有办法的。
    多年过去,他们都长大了,有些事在慢慢地改变。
    申正出了宫,陆沧先回宅子里把马喂了。
    飞光知道他心情不好,用软乎乎的嘴巴蹭他,陆沧陪它玩了一会儿,进屋洗了脸,修了眉,熏了香,找出那件翻领绣金螭的黑袍换上,绑好两只苍狼头的银护腕,束起鹿皮革带。
    腰带上挂着匕首、金龟,吊着九枚尖牙,那颗被叶濯灵用一根簪子骗去的智齿最终回归了原位。
    他再也不会把自己的牙给别人了。
    等她进了笼子,他有的是时间让她后悔。
    时康在暖阁外禀报:“王爷,我去查清楚了,那个朱明是嘉州的军户,三个月前托宫里的关系进了宿卫军,和其他侍卫处得很好。他原先负责巡逻城东,在广德侯挨打前和人换了班,巡逻城南。二十那天他不值班,但也出去了半日。”
    陆沧负手看着莲花漏,缓缓道:“那日郡主去了宝成当铺不久,他就出现在当铺里,一日后,又是他把广德侯送回家的,还进了内宅。”
    “今早我听说端阳侯家的小儿子挨了顿打,也是套了麻袋拖进巷子里,伤得比广德侯还重。定是大长公主气不过,给儿子报仇呢!”时康兴致勃勃地说。
    “这两人有什么过节?”
    “他们在赌桌上差点打起来,端阳侯的公子赢了广德侯二百两银子,在兴头上口出狂言,侮辱了广德侯夫妻俩,对虞夫人说了些下流话。”
    这时又有个便装侍卫来报:“启禀王爷,半个时辰前我在广德侯府外见到了朱侍卫,他走的是东西向的那条路,申时二刻进巷口,三刻出巷尾。”
    陆沧思索着问:“他身上可带了东西?”
    “他披了一件披风,腰间有个搭包,里头不知装着什么,看起来沉甸甸的。”
    陆沧让他退下,唇角勾起:“那便是进府送金子去了。时康,你去挑十二个面目周正的侍卫,都系上红腰带,酉时随我出门。”
    日头西斜,昭德门外的钟鼓楼传出浑厚的暮鼓声,一共是十八下。
    一群寒鸦掠过酡红的天际,在金光灿烂的火烧云间穿梭滑翔,散入京城的各个角落,其中一只停在了卓将军府外的柏树上。
    “大哥,我是广德侯府的,有事来迟,要进去给你家小姐送嫁。”叶濯灵撑着树干,气喘吁吁地递上请柬。
    卓家门前的这条路停满了骡马车辆,她的车挤不进来,在百丈之外就让车夫打道回府,假称办完事她自己回去,然后一路撒腿跑到大门口。
    “进去吧。”家丁放行。
    才敲了钟,还有半个时辰,来得及。叶濯灵安慰自己。
    一回生二回熟,她绕过影壁,迈入垂花门,一头蹿进卓小姐的院子,抖了抖身上粘的叶片,眯着棕绿的眼睛打量四周。汤圆从褡裢里探出脑袋,望着院中五六个说说笑笑的官家小姐,刚咧开嘴,就被叶濯灵按回去。
    她避开众人蹑手蹑脚地走上游廊,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西厢房后,探出一只爪子扒拉门,肩上忽地被一拍。
    叶濯灵顷刻间炸了毛,差点一嗓子嚎出来,下一瞬,银莲出现在面前。
    “姐姐,我在这儿等了你半天,你总算来了!……咦?小汤圆也在。”
    银莲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把她拉到假山后,拿出从徐季鹤房中偷来的信,附耳道:“这是徐太守才寄来的。大公子见了姐姐,定然惊讶,只听姐姐一面之词,他未必会信,你让他出新房去问应酬宾客的四公子,被外人瞧见,恐生事端,不如把这信直接给他看。独你们二人私下解释清楚,商量出一个法子来,是最好的。”
    她说话的同时,叶濯灵读了一遍信,惊喜道:“这就正好,省了我许多口舌,徐太守真是雪中送炭!”
    家书以父子相称,没有写姓名,落款年月是在她从赛扁鹊家寄完信之后。
    “这是徐太守的字吧?徐孟麟看了就认识。”她下意识向银莲确认。
    “千真万确,就是今日四公子看完,放在匣子里被我瞧见的。他一时发现不了,你把它交给大公子,一家人不碍什么事。”
    叶濯灵感激得鼻子发酸:“好妹妹,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
    银莲摇头:“姐姐的事就是我的事。等咱们回梁州,就去找采莼,她吉人天相,一定能化险为夷的。”
    叶濯灵把信贴身安放,冥冥之中,有丝异样的感觉从脑海中闪过,盖过了喜悦。
    “徐太守跟你说了这事儿,又写了一封意思相同的信给徐季鹤,也太麻烦了。他其实只用说一次……”她喃喃。
    话未说完,院中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你们有谁看见银莲了?四公子叫她去夫人身边帮衬。”
    叶濯灵忙对她道:“你快去吧,卓夫人喜欢漂亮的侍女,徐季鹤喊你去给徐家充门面呢。”
    银莲从假山后走出来,招了招手:“我在这,来了!你去同公子说,新娘子还没打扮完,一会儿再出来。”又回头道:“姐姐,我先去了,晚些再叙。”
    叶濯灵目送她匆匆离去,看着那家丁青色的衣衫,蓦地回想起几天前那个挑柴担的家丁说的话:
    “老爷什么都好,就是太操心。”
    这就说得通了,徐太守是个操心琐碎的主儿。
    “诸位小姐让一让,要铺绸缎了!”
    两个上了年纪的嬷嬷抬着一个竹筐进了院子,筐里装着红绸,这是要从闺房外一直铺到府门口花轿前的,新妇穿着嫁衣披着盖头,从绸缎上踏过,绣鞋不能挨地,讨个吉利。
    有个小姐打了头,跑到嬷嬷跟前自告奋勇要帮忙,于是一帮水灵灵的小姑娘雀儿似的都跑上去,左拉右扯,嬉闹着把红绸子荡来荡去,玩够了才铺在台阶上。
    前面耍得热闹,叶濯灵趴在闺房的后门上听了一阵,屋里的嬷嬷拖长声音念着词儿: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
    新妇出嫁,娘家要请一位儿女双全的全福之人来给她梳头,说些吉祥的祝愿。叶濯灵等着她念“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屋里却传来“哐”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翻倒了。
    她等了半晌,没听见嬷嬷说话,房里静得出奇。
    ……怎么了?
    她正要对着门缝瞄一眼,木门吱呀一响,她和房里的晓云打了个照面。
    “哎呀!”
    晓云轻呼出声,叶濯灵看见了她眼里的紧张,还有——她身后那个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喜帕的老嬷嬷。
    她立刻明白过来怎么回事,没想到卓妙仪主仆俩竟然这么莽,直接把梳头嬷嬷给绑了,打算从后门溜走。
    叶濯灵当机立断,一胳膊将晓云推进房,插上门闩,把褡裢放在地上,沉声道:“我是来帮你们的,不要害怕。”
    卓妙仪一个激灵,从梳妆台前站了起来,右手拿着一柄银亮的剪刀,左手抚着胸口顺气:“是你啊,吓死我们了!你来得正好,我想了两天,还是决定逃走,太祖皇帝的公主进了道观做道士,那我就剪了头发当尼姑去。”
    她瞅了眼墙角满脸惊恐的嬷嬷,蹲下身道:“对不起啊,我真的不想嫁人,一人做事一人当,这是我的主意,和别人没关系。”
    嬷嬷在呜呜地挣扎,卓妙仪嫌她碍眼,招呼晓云和叶濯灵:“你们两个把她抬到我床上,拉下帐幔。”
    叶濯灵抬完了人,顺便把嬷嬷的耳朵给塞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时辰快到了,您这会儿才走,是不是有些迟?”
    “你不晓得,清早就有一帮人进来给小姐沐浴穿衣,我们连上茅厕都不能出去。方才小姐上完了妆,只剩头发要梳,我把丫鬟们支走,只留下这一个好对付的嬷嬷。”晓云解释着她们的安排,“我和小姐商量好,我穿过西耳房到花厅,再绕到后园爬上西墙,把昨日停在街对面酒楼院子里的马车牵来,小姐在车上剪头发,我驾车去城外的崇福寺,投奔我一个出家的亲戚。刚才我想看后院有没有人,你就撞上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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