诈玉帛 - 第1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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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濯灵对张老大啧啧称奇:“你还真敢回来,我要是你,早就趁夜溜了。”
    陆沧逼问:“箱子里的两支火信,也是他给你的?做什么用?”
    “是他给的……他让我杀了侍卫,四更天放那支白的,他看到就过来……若是不成,就放黄的……别的,别的就没说了……我儿子在他手里……”
    “恐怕你的家人都逃不了。”
    陆沧松开他的颈子,刀在掌中转了半圈,往他喉间一抹。热血飞溅,张老大的脑袋无力地垂下来,哼也没哼一声就赴了黄泉。
    “夫人……”
    陆沧抬头,见叶濯灵愣怔地望着死不瞑目的尸体,白皙的手背落了一粒血珠,忙掏出帕子给她擦净,捉住她的爪子搓了又搓,呵了口热气,柔声道:
    “我吓着你了?不怕,不怕。”
    叶濯灵从没见过他杀人的样子,回过神,摇摇头:“这个人要怎么处理?”
    陆沧扶她起来:“把他埋了。听他的意思,那个刺客就在岛上等着他的好消息。我们点黄色的火信,让刺客误以为他失败了,然后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身,等天亮乘村民的船离开。”
    他把张老大的尸体扛出帐篷,看了看星空,离丑时还有一段时间,便去船舱内找可用的器具,抬出一把铁锹。
    “汤圆,给我搭把手。”
    小狐狸顺从地随他走到沙滩上,一大一小合作挖坑。狐狸天生爱刨地挖洞,刨得又快又深,汤圆在家没法施展绝技,今晚和陆沧一起干活儿,分外卖力,不多时就把尸体埋进了松软的沙子。
    陆沧大致清理了帐篷内外的血迹,燃放了黄色的火信,焰光在空中一闪即逝。
    “这刺客看样子是只三脚猫,他不敢正面与我们对上,所以才使这个下作手段,先杀了侍卫,再来杀你。”叶濯灵摸着下巴推测,“不过他为什么没给我们下毒呢?无色无味的毒药还是很多的。”
    “我也不清楚。”陆沧想起一事,“夫人,你说你喝完蛤蜊汤就全吐了?这是为何?”
    叶濯灵一个头两个大,恨不得缝上自己漏风的嘴:“呃……我不喜欢酸的,浆果太酸了。”
    “那锅汤里到底放了什么?不是浆果吧?”陆沧眯起眼。
    叶濯灵死也不能让他知道实情,可怜巴巴地道:“夫君,我怕你生气才没和你说。我喝了一勺汤,发现锅里有只小虫子,是从树上掉下来的……哎,你吃过豆丹没有,就跟它长得差不多,也是绿油油肥嘟嘟软乎乎的,肯定对人无害……”
    陆沧没好气地道:“我看你又想谋杀亲夫了,什么东西掉到锅里都煮了端给我!人家喝的汤都是好的,你就给我喝这个。”
    “就当加个荤菜嘛,你行军时连树皮草根都啃过,不会计较这个吧。你还夸我手艺进步了呢!”她嘴硬。
    牵马走到灌木丛处,陆沧驻足,对四个侍卫的尸体拱了拱手。
    “我们把他们也埋了吧?”叶濯灵不忍。
    “四个人埋起来费力,眼下不是好时机,敌暗我明,先避一避要紧。”
    陆沧摸出一枚竹哨,有节奏地吹了几次,召唤若木。这孩子向来胆小,受惊吓就会乱飞,也不知躲到哪个鸟巢里去了。
    叶濯灵骑马跟在他后面,从村口的小路走过,两人打算在村子和林地之间找个隐蔽处安身。深夜寂静,夜枭的啼鸣彷如鬼哭,从山中幽幽传来,汤圆卧在马鞍上,警觉地竖着耳朵,四处打量,蓦地立起半身。
    草丛里闪过一对荧绿的眼睛,陆沧一箭射去,箭头“嗖”地扎在树桩上,随即响起远去的狼嚎。
    叶濯灵抱紧汤圆,说话缓解气氛:“我听说狼的报复心强,杀了一只,一群就会找上门来,还好你有经验,把它吓走了。”
    话音刚落,陆沧高大的身躯一晃,那柄弓从他手中“扑”地砸落在地。
    “你怎么了?!”叶濯灵跳下马,跑到他的马鞍边,“蒙汗药的劲儿还没过吗?……呀,你的手这么凉!”
    陆沧不答,撑着马鞍缓了半晌,抬起右手指着树桩上的箭,牙关紧咬,竟是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心知不妙,捡起弓,拔出箭,牵着两匹马来到路旁的树丛中:“你扶着我下来,慢一点。”
    陆沧竭力控制着力道,用发抖的手倔强地拂开她,只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让他出了满头的汗。他拽着缰绳,从马背上缓慢而沉重地落了地,盘腿趺坐,真气在经脉内流转。
    叶濯灵怕野狼去而复返,不敢往林子深处走,就在这处离村庄不远的小丘下燃起篝火,插了几根木棍,把麻布顶在棍子上,做了个简单的小帐篷。她坐在陆沧身边,吹着他的哨子,期盼若木能快点找到他们,但禽鸟夜晚休息,目力也不佳,一直都没有它的影子。
    汤圆困得捱不住,伏在她腿上睡了,只好由她来放哨。她提心吊胆地环顾四周,真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总是觉得林子里有个黑黝黝的怪物在偷窥他们,同时也思索着陆沧是怎么中招的。
    ……难道是吃的食物不对吗?
    自从他们来到白沙镇,每顿饭都有人试毒,陆沧带她去吃路边摊,也是两个人在同一个锅里夹菜,她到目前为止都好端端的,一点毛病都没有。
    叶濯灵十指交叉,盯着黑暗处,脑海中的场景走马灯似的转。
    他的异常是从二月初二那天开始出现的……
    “我中的是‘六尘净’。”陆沧凝重的声音打破她的沉思。
    “你能说话啦!好些没有?”她一喜,递上水囊,拔了塞子。
    陆沧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水,他打坐了快半个时辰,勉强压制住体内乱窜的真气,但肢体无可挽回地变得僵硬麻木。
    “这药是李神医制的,以南疆的石心莲为君,失魂草、血余炭、陈皮等物为臣,服用后人的六识逐渐消散,最后对外界没有任何感知,也没有意识。以我的功力,大约还能支撑两日,两日过后,就会变成活死人。”
    第109章 109六尘净
    叶濯灵惊呼:“可赛扁鹊在京城就和我们分开了……啊,我想起来了!他剃了汤圆的毛,就是为了制这个药,他还说要把药献给大柱国,让他找几个犯人试试!”
    赛扁鹊到京城的第一日来燕王宅拜访,当时他提起这药是为截肢的病人制的,比麻沸散还管用,但还没调配好。
    佛家所谓“六尘”,是指色、声、香、味、触、法,对应的感官,即为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和意识,服下六尘净,它们都会逐一消失。此药用在病人身上是个大功德,可用在正常人身上,无异于一场大灾难。
    “是段家派人给你下药?到底是什么时候……”她眉头紧锁。
    “我不清楚是哪一方干的,不过魏国公府确实有六尘净,义父寿辰那日,李神医去书房献了药。这药有很重的陈皮味,有人把它混在了水烟的烟草里。”
    陆沧用帕子拭去额上的汗,语带懊悔,“我吸了一包烟草,当日就有反应,只是没放在心上,还以为是太累了。李神医说这药见效慢,服下后前五日,感官偶尔失灵,五日后六识才会逐一消退,你给我闻了麝香,加快了药效,想必等太阳升起来,我的眼睛就看不见了。”
    “我说你这几日怎么不对劲!看龙灯前我叫了你那么久,你都不醒。”叶濯灵拍着大腿。
    还有他在茶棚下不理会她的喊声、吃牡蛎尝不出味道、射箭瞄不准、闻麝香觉得淡、持刀意外脱手,都是这六尘净的功劳。
    “等我们回鸣潮湾,查查那个搬水烟的小侍卫,就是他提的抽烟。当下最重要的是配解药,赛扁鹊有没有说过如何配?”她紧接着问。
    “没有解药。”陆沧叹道。
    叶濯灵懵了须臾,激动地叫起来:“不可能!万物天生天克,何况这药是赛扁鹊配出来的,他一定能配出解药!配不出来,他还算什么神医!”
    “真的没有,你不必费力气找了。”陆沧笃定道,看见她的脸唰地一白,圆睁的眼里泛起水光,两瓣嘴唇颤动着,像是要鼓励他,可晶莹的泪珠已经滑到了翘起的睫毛尖上。
    叶濯灵双手扳住他的肩,执着地注视着他的脸,努力稳住声线:“你不要说晦气的话,只要活着,就有盼头。我和汤圆会保护你的,还有若木,它知道赛扁鹊住在哪儿,等它回来我就让它送信。它看到你这样,会伤心的,所以你不能……不能在孩子面前说这种丧气话……”
    说着自己先哭了起来,用汤圆的尾巴擦着眼泪,又伏在他肩上呜咽,用食指一下下戳着他的脖子:“你还能感觉到吧,别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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