诈玉帛 - 第162章
陆沧的脑子空白了一瞬,胸中情绪翻涌,不能自抑地环住她的腰,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左手轻拍着她的背:“夫人,我的意思是说,不需要解药……”
她仰起头,泪汪汪地看着他:“嗯?”
“等六识褪尽,再过上一日,就能渐渐恢复了。李神医配的是药,不是毒。”
叶濯灵僵住了。
良久,她“啪”地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你敢吓我?”
陆沧淡定地道:“夫人,我的触觉又失灵了,你打了也是白打。”
叶濯灵气得站起来,一张脸羞红成熟透的柿子,她用凉凉的手背贴着双颊,在他面前踱来踱去:“你快点去死,死了也别找我!我叫你儿子来给你送终。”
接着便吹起哨子,试图引来若木。
没吹几下,北边的夜空一亮,腾起一朵朱红色的焰火。
叶濯灵嘴里的哨子掉下来,退回陆沧身侧,扯扯他的衣服:“不需要你儿子上阵,有人来给你摔盆了。”
张老大死前没说全,指使他下药的人可以与他互通消息,这红色的火信不知是何意。
陆沧的神色也变得郑重:“趁我还支持得住,你把那支火信点上。”
“我把白色的火信点上。”
两人异口同声。
陆沧唇角勾起:“夫人与我心有灵犀,我也想着把那人引过来。”
“都快半身不遂了还笑!”叶濯灵瞪他,把剩下的火信拿出来,“咱们先商量商量,怎么做才好活捉他,若是捉不了,就得把他弄死。希望他这个三脚猫不要带来一群老虎。”
星移斗转,丑时过半。
村庄北面的树林一片漆黑,带着海腥味的风吹过枝叶,卷起阵阵涛声。山林中偶有狼啸,离村子越近,那苍凉的啸声就越远,但夜风中却飘来了另一种诡异的声音。
“啊哈哈哈哈哈……”
这声音极其尖利,似女鬼在笑,又像婴儿啼哭,余音缭绕不绝,就算身经百战的士兵听到也要打寒战。
“呜呜呜……夫君,我可怜的夫君啊……你死在这,我怎么有脸回王府和娘交代……”
大石头后冒出一个迅捷的黑影,悄悄地朝小丘下逼近。
前方百步内亮着火光,只是那光芒十分羸弱,犹如坟地里的鬼火。女人纤弱的轮廓显现在火光旁,身着白衣,披头散发,趴在地上嘤嘤哭泣着,身下压着一个平躺的男人。在她身后,两点幽绿忽隐忽现,是兽类的招子。
“啊哈哈哈哈哈……”
尖锐的怪笑又响起来。待看清那是只长尾巴的狐狸,黑影不禁出了身鸡皮疙瘩。
燕王不会快死了吧?
据说狐狸通灵,喜欢在坟地出没,与孤魂野鬼为伴,若是它对着活人大笑,那人就会命不久矣。
原先他看到空中有黄色的火信,以为计划泡汤了,但半柱香前,此处又升起了白色的焰火。他心中生疑,立即赶来,在听见人声后放慢脚步,等了一会儿,不见张老大的踪影,只有这个年轻女人在号丧。
女人哭得肝肠寸断,还在说什么“下辈子也要嫁给你”、“再也不跟你吵架了”,仿佛她的夫君踏进了鬼门关。
张老大会不会私自行动,给燕王下了毒?
黑影耐不住性子,提起轻功,落叶般往前飘去。
“呜呜,夫君,你不能丢下我……啊!没气了!夫君,你醒醒!”女人疯狂地摇晃起男人的身子,掐着他的人中。
“啊哈哈哈哈哈……”白狐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大尾巴左摇右摆,好像看见男人的魂魄飞进了篝火。
转瞬之间,黑影飘至近前,一掌向女人掠去。
女人却似心有预兆,猛地回头,幽微不明的火光下,一双棕绿的眼冷冰冰地盯着他,瞳孔又大又圆,与白狐一模一样。而那张脸也不是人的脸,竟是个尖嘴獠牙的狐狸脸,犬齿上还残留着殷红的血!
“狐妖!”黑影失声叫道。
做刺客这行的,亏心事干多了,不怕人,只怕妖精鬼怪。他来不及查看地上的男人,抽剑向女人挥去,就在他举臂的那一刻,劲风骤起,去势凌厉,直奔他肋下的鸠尾穴。
刺客旋身一避,就势翻了个跟斗,躺在地上的男人已高高跃起,竖刀于顶,以开山之力冲他当头劈去。他反手去挡,剑身却不着力,原来这一刀乃是虚招,对方长臂一舒,胼指去点他两胸之间。他足尖在草上一点,一退再退,左袖中接连飞出数枚暗镖,都被男人以刀身击飞,趁这时机,他双脚在树干全力一蹬,便要转守为攻凌空扑去,只听“哗”的一响,一盆滚烫的木炭从右侧方泼来。
热气熏面,他下意识扭腰往左,后脚跟被什么东西一拽,却是那只哈哈大笑的白狐咬住了他的草鞋。
“找死!”
他厉喝着拍下一掌,白狐溜得比兔子还快,没等他碰到绒毛,就转头跳进了草里,嘲讽地咧开嘴。这一掌无比刚猛,去无可收,他背后露了破绽,后心猝然一凉,已被森然的刀刃抵住。命悬一线间,他催动护体真气,借力向前一倾,不倒翁似的倒而又起,灵巧地避过了这一刀。
“好功法!”陆沧不禁赞道。
刺客置若未闻,使了个纵云攀山的身法,居高临下挥剑刺去,招招直指要害。陆沧横刀守住命门,折身后倾,从他下方仰面滑过,刀尖在草丛里一挑,将刺客先前射出的暗镖挑飞,“哧”的一声,寒芒不偏不倚地嵌入他脚踝下的申脉穴。
此穴通阳跷,是八脉交汇的要穴,暗镖带着倒钩,被陆沧用力一击,刺进肌骨寸深有余。刺客痛叫出声,真气外泄,手上乱了章法,陆沧步步紧逼,眼看便要将他逼到死角,他怒吼着迎上来,大有同归于尽之态,可出招的力道并不大,倒像是恐吓。陆沧生出探究之心,贯力于臂,“铛”地打掉他的剑,而后把刀一丢,一脚踢中他腹部,左掌扼住他的喉咙,右手并指为刃,去点他胸前的膻中穴。
这本是近身搏斗的要领,目的在于锁敌活捉,说时迟,那时快,即将触及穴位之时,陆沧半边身子倏然一麻,经脉内游走的真气冲出指尖。
“不好!”他暗自低叫。
俗话说“血会隔俞,气会膻中”,膻中穴走气中枢,乃是任脉上一等一的大穴,就是武功再高的高手,被人锁住此穴,也如笼中困兽无法争斗,如果身负内伤,重击之下即可毙命。
刺客受了这当空一指,衣物“嘶”地裂开,立时喷出一口鲜血。他的脸色由青转白,身躯如山巅雪崩、雷劈枯木,直直向后倒去,右手用尽最后的力气一抖,一枚冷焰火“唰”地升上天空,而他也两眼一翻,再无生气。
陆沧单膝跪地,喘了几口气,拾起刀,强撑着站起身。叶濯灵去扶他,他咳嗽两声,摘下她的狐狸面具:“夫人,没事吧?”
“没事!这个人……死了?”她半信半疑。
“死了。”
叶濯灵不懂武功,只看陆沧往刺客身上轻而易举地点了一下,对方就倒地不起了,甚是奇怪:“我也没看你出杀招啊,你把刀都丢了。”
陆沧找了个通俗易懂的说法:“你平时看的那些话本子,里面的武林高手被捉了,都要拿铁链穿了琵琶骨,钉在胸前废了武功,他们钉的就是我方才点的这个穴位。我本想活捉他,但一时失控,把他弄死了。”
“死了也好。我看你跟他打这么久,他应该不是个三脚猫吧?””叶濯灵不确定地道。
“此人身手非常了得。他给我们下迷药,只是性格谨慎,想做到万无一失。”陆沧喝了口水润润嗓子,“他不想杀我,只想让我受重伤。”
“这是为何?你对他有什么用?”
“我暂时也想不通。咱们得换个地方,他放出火信,就意味着岛上还有同伙,我跟他斗了一场,损耗极大,要是再来一个高手就招架不住了。”
陆沧蹲下身,举着火折子验看刺客的尸体,破损的衣物间露出一朵雪莲刺青。
叶濯灵好奇:“这是……”
“果然是段家的人。”他神情淡漠,眼中却透出一缕伤感,“义父曾和我说过,他当上魏国公后,因遇刺太过频繁,便豢养了一批死士,严加训练。后来陛下继位,向他问起这批死士,他就将这些人遣散到各地,不让他们待在京城了。”
“这不对啊,段珪逃跑了,他自身都难保,又怎会命令他爹养的死士去刺杀你?”叶濯灵眨着眼。
陆沧不愿往深里想,只道:“我将他埋了掩人耳目,然后我们转移阵地,天一亮就离开。”
“好。”
叶濯灵拆了帐篷,把累倒的汤圆往包里一塞,搭在马背上,待陆沧埋好尸体,两人就往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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