诈玉帛 - 第173章
“明天我要去泡温泉,来岛上还没好好玩一玩。”她美滋滋地遐想温泉的热气,在空中翘着脚尖,“我还没泡过温泉呢。”
陆沧立马道:“我能下床走路了,大夫说要活动活动才好,温泉离这不远,我陪你过去。”
“算了吧!你把你的那个东西取下来塞到荷包里,我就让你跟去。”
叶濯灵无语,这男人都伤成这样了,还惦记着要看她脱衣服!别以为她没问过大夫,他的眼睛差不多明日就能恢复了。
她想得轻松,实则第二天早晨陆沧起了床,眼前就像隔着十层纱布,只能分清明暗和物体的方位。大夫给他诊脉,表示他正在服用的生肌丸阻碍了六尘净散功,开了些疏通排毒的药,还得再等两日才能完全复明。
叶濯灵叫他乖乖待在竹楼里,不要整天想那些刺激的东西,对身体没有一点好。她和汤圆把碧泉岛上的三个温泉依次泡了一遍,还去了农户家吃腊鱼、喝米酒,在稻田里跟老人学习插秧育苗,要多惬意有多惬意,连窝里有个受伤的夫君都忘了,披星戴月归家时忽然想起来,讪讪地挖了个田鼠洞,拎着两只大耗子回去慰劳伤兵。
这次陆沧接受得很愉快,夸她把田鼠烤得像乳猪,咔滋咔滋地嚼完了一整只。
到了二月十五,陆沧左臂的伤口没有那么疼了,当晚睡到三更,腿上愈合的疤却开始发痒,不得不起来上药。
屋内漆黑,一丝莹洁如雪的月光从门缝透进来。他抬手遮住那缕光,走到茶几前点灯,脚步一停,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能看清东西了。
安神香的气味让他脑袋昏沉,他揉了揉头部的穴位,上完药走回床边,冷不防被乱糟糟的被子绊了一下。
“又踢被子。”
他自言自语地弯下腰,把螺蛳壳似的被子拉整齐,拉到上面两个角,感觉不对劲,掀开被子一看——
一只雪白的狐狸四脚朝天,吐出舌头尖,睡得口水直流,前爪时不时抽搐一下,细木棍般的尾巴压在被子上。
陆沧怔了怔,推搡它:“变回去,夫人,快点变回去。”
小狐狸被他弄醒了,打了个哈欠,埋怨地在屋内走了一圈,然后从门帘下钻了出去。
木门开合,在静夜里发出吱呀一声。
陆沧望着被窝里粘的无数根白毛,又撩起门帘,原来门是虚掩的。
刚才这个……是汤圆?
但它蓬松的大尾巴怎么变得这么细了?
他又揉了揉穴位,脑子清醒了点,拉铃铛唤来侍卫:“夫人呢?”
值夜侍卫答道:“夫人去沙滩上了,说有急事要办,让时康跟着。您在休息,她就没吵醒您。”
“她去办什么事?”
“夫人没说。”
陆沧睡不着了,这深更半夜的,他夫人抛下他,和侍卫跑去沙滩上摸鱼了?
赶海也不是这个时辰啊?
他看着空空的被窝,耷拉着嘴角,穿好衣服,叫侍卫驾车送他过去。
多日足不出户,夜风带着早春的花香,吹在面上甚是清爽。牛车走出树林,经过村头的泥巴路,在犬吠声中驶向海滩。
今夜月色明亮,赶车的侍卫毫不费力地在一棵栟榈树下找到了时康,回头对车内道:“王爷,这小子在打盹儿呢。那边沙滩上的是夫人吧?她坐在地上干什么?”
时康耳力好,没等陆沧下车,就睁开眼跑过去:“王爷,您怎么出来了?小心胳膊,别磕着碰着……”
陆沧面色不善:“大晚上的,夫人把你叫出来做什么?”
时康笑呵呵地道:“您何不去问夫人?说起来还要怪您呢,都跟她讲了什么神鬼精怪的故事!她还真信了,非要在这等到四更天。”
陆沧恍然大悟,“嘶”地抽了口气:“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叫她。”
他吊着胳膊朝沙滩走去。
海浪肆意撞击着礁石,涛声盈耳,隆隆不绝。正是十五十六交替之夜,空中挂着一轮硕大的满月,银辉灿烂,皎洁万分,静谧地照着尘世。大海墨黑,沙滩洁白,视线所及之处唯有这纯净的黑白两色,令人仿若踏入了清冷渺远的广寒宫。
一粒人影对月而坐,头戴毡帽,身披斗篷,手上拿了根树枝,在沙子上写写画画,月光披在她身上,照出两只皓白微尖的耳朵。
陆沧心生好奇,蹑手蹑脚地逼近她背后,屏住呼吸,低头看她到底在画什么——
几个小人牵着一头长鼻子的大象,打着仪仗从城门下穿过,路旁有许多用圆圈和叉叉表示的路人,都在围观这一幕盛景。
大象的背上驮着一人,正双手叉腰哈哈大笑,他的腰上画了条细线,看起来是把刀。城墙上站着一人,好像是个女的,旁边有只三角脸的小狐狸。
画师还贴心地在骑象的小人旁边注明了文字:
【吾欲以象换狐,可乎?】
女小人答道:【吾所欲非象也,鲛人也。】
陆沧差点笑出声,及时掩住嘴,又看叶濯灵站起身,继续专注地画:
男小人从象背上一跃而下,跳进了护城河,长出了一条镰刀似的鱼尾巴,和一双狗耳朵。
她又给他编词儿:【吾乃千年鲛人,愿为卿掌中之物,日夜哭泣,卖珠养家。】
女小人问:【汝乃鲛人,为何生有狼耳?汝狼人也。】
画到这,她笑得花枝乱颤,把树枝一丢,蹲在地上,头埋进胳膊里,咯咯的笑声随着海风飘远了。
“你这画的是谁?”
陆沧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叶濯灵“啊”地一嗓子跳了起来,这一跳,毡帽从头顶滑落。
“吓死我了!你怎么走路不出声啊……不睡觉出来干嘛?”她捡起帽子,没听到陆沧的回答,愣了一瞬,往头上一模——
不好,被他提前看到了!
她还没决定是剃光头还是像赤狄武士那样编几个小辫子呢!
“你的头发……”
陆沧不可置信地抬起手,握住她耳边的头发,原本柔顺亮丽、缎子般的长发只垂到耳根下,连一个小小的发髻都束不起来了,边缘参差不齐,显然是被剪刀剪的。
叶濯灵转惊为喜,拍掉他的手,不让他摸:“没事,剪了还能长。你的眼睛能看清啦?”
第117章 117温柔风
那一刹,陆沧再也无法自抑,猛地将她拢入怀中,嗓音发颤:“傻姑娘,你剪了头发给我炼药,是不是?大夫说包袱里带着一瓶血余炭,可我明明记得没带。好好的头发,剪成这样……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说实话?”
他用右手捋着她的发丝,喉头一梗,竟说不出话来,僵了许久,抱着她半跪在沙滩上,贴着她的脸颊哽咽:“我真没用,让你受这个委屈,头发也是能随便剪的吗……”
军中不是没有士兵剪发,有些士兵头皮生了疮,或者颅骨受了伤,军医会要求他们剃发,那些五大三粗的汉子尚且涕泪涟涟不忍下手,她一个青春年华的姑娘家,簪子钗环都有几十套,却为他把如瀑青丝剪成了一朵小蘑菇!
陆沧的语气太过陌生,叶濯灵呆了呆,抚上他的侧脸,见他眉心皱成川字,满眼心疼,黑眸中隐有星点晶莹闪烁,仿佛自己做了一件极其危险的事,不禁扑哧一笑,鼻尖发酸:
“头发和指甲一样,剪了还能再长,你剪我指甲不是很熟练吗?我看你要死不活的,记起赛扁鹊拿汤圆的毛制药,就剪了头发和汤圆的尾巴毛,烧了一锅炭。不知是我的毛有效,还是它的毛有效,反正你喝完药就不流血了。”
“头发和指甲怎么能一样?”陆沧还是紧紧抱着她,像要把她嵌进胸口,永远用热血裹着她,“夫人,你为我牺牲至此,我铭记于心,今后我若是惹你不高兴,你打我骂我,我毫无怨言,只是……别离开我。”
她牺牲什么了……受伤的明明是他。
叶濯灵都快被他给说哭了,想到他性命垂危之时也不忘叫她帮忙束好发髻,对头发的重视确实刻在骨子里。她在边疆看多了短发的胡人,对剪发的反应没有他这么大,但她不能表现得过于轻描淡写,她要拿捏他,要装出表面不在意、实际很在意的样子吊着他,让他愧疚,让他一辈子都对她好。
她眨眨眼,唇角微不可见地勾起一个坏笑,故作大方:“小事而已。夫君,你不要太自责,是你武功高强,能独当一面杀了那两个刺客,我们才能活到现在,我事后剪头发救你一命,真的、真的、真的不算什么,也就是出门不方便,会被人说闲话罢了。别人还以为我跟你吵架输了,要去普济寺当姑子呢。”
“别再说了……”陆沧深深地望进那双清碧的瞳孔,喃喃低语,“天地共鉴,满月为证,我一定不会让你后悔嫁给我。夫人,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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