诈玉帛 - 第174章
月华如水,流淌在眉间发梢,一如他的目光,温柔而清亮。
带着海腥气的夜风在周身萦绕不去,卷着沙子扑在两人的衣袍上,发出簌簌轻响,像隆冬漫天纷飞的晶莹雪片,又像暮春勾人情思的缱绻落花。在她闭上眼的那一刻,他的嘴唇印上来,吻着她弯弯的细眉,顺着秀气的鼻梁往下移,最终落在两片娇嫩的唇瓣上,轻轻地啄,慢慢地吮。
舌尖叩开齿关,渡来一缕清新的薄荷味,可叶濯灵觉得它比烈酒还醉人,熏得她身子发软,晕头转向地随着他的节奏吸气、呼气。她分不清口中是牙粉的味道,还是他身上特有的白茶香,背后渗出一层薄汗,耳边的风声、浪花声统统听不见了,只有一阵快似一阵的心跳,如同行军的鼓点,催红了她的脸。
她羞涩地咬了咬他的上唇,陆沧单手托住她的后颈,指腹摩挲两下炽热的肌肤,更热切地吻下去。她的鼻子里漏出细微的哼,透着粉晕的眼皮半掀开,露出两轮雾濛濛湿漉漉的眼珠,映出他动情的模样。
陆沧全身的血液都往头顶涌,扣住她的左手抵在胸口,一边吻她,一边让她触摸自己急促的心跳,她的手烫得惊人,五指蜷缩起来,又松弛地张开,从他的胸膛爬上右肩,搂住他的脖子,他心头激荡,环住她的腰向前压去,白色的沙滩越来越近……
“啊——啊——呕——”
几声高亢的怪叫突然打破了暧昧的氛围。
“谁?!”
叶濯灵如梦初醒,急忙推开他,捂住嫣红的唇。陆沧左臂不好使,顿失平衡,被她推了个趔趄,跪在沙坑里撑住地面,一张脸也红透了。
“呕——呕——”
这声音就像粗嗓子的中年男人在呕吐,多少带了点情绪。她循声望去,三丈外的海边礁石上不知何时多了个黑影,石头边缘垂下一个软塌塌的物体,她惊喜地叫了起来:
“鲛人,我看到鲛人了!”
那赫然是一道镰刀形的鱼尾!
叶濯灵顿时把陆沧抛到九霄云外,跑到礁石下边兴奋地挥手。可这一接近,她就看清那鱼尾原来是两条像脚一样的尾鳍,还长着短毛,中间有个很小很小的尾巴。
这是什么玩意?!
石头上方一动,怪叫的“鲛人”扭过头,两只巨大的黑眼睛水汪汪圆溜溜,无辜又天真,见叶濯灵手足无措地站在石头下,用鳍“啪啪”地拍着浅棕色的肚皮,又发出呕吐声,像极了挑衅。
叶濯灵又羞又气,捡了块鹅卵石,打在它肚子上。它圆圆的脸露出不解的表情,嘴边的胡须动了动,从礁石上滑下来,毛毛虫似的向前蛄蛹,纺锤形的肥胖身躯在沙子上拖出一道痕迹。
“哎呀,这个怪物追我来了!”叶濯灵怂了,赶紧跑到陆沧身后躲着。
“你打它作甚?它又没惹你。”陆沧摇头,揽着她往后退,“这是海狗,又叫腽肭兽,不伤人。司州的海边有一大群,冬天它们在冰上筑巢,溱州太暖和了,很少能见到,这条是落单的。”
“它在嘲笑我……”叶濯灵越听它的叫声越来气,这也太难听了,她怎么会把它当成歌声优美的鲛人?
陆沧笑道:“你这么说它,它不追你追谁?”
他走到海边,拾了条搁浅的鱼,当空一丢,那圆滚滚的海狗张开嘴,一口叼住吞了下去,满身肥肉晃晃悠悠,皮毛上的黑色斑点在月光下分外明显。
“啊,我想起来了,它是不是长着那个……海狗鞭,腽肭脐!医书上说可以补肾壮阳,皇帝都吃它!”叶濯灵兴冲冲地也去捡鱼喂它,细瞧它的下半身,“它的鞭在哪儿呢?我怎么没看见呀?”
海狗惊慌地捂住腹部,奈何太胖,遮不住一点。
陆沧一把拎开她,无语:“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它是母的!”
她这自来熟的德性真是令人发指……
海狗吃了几条鱼,开心地在沙滩上抬首翘尾,身体弯成弓状,还时不时拍几下肚皮,抽着鼻子,真有几分像撒欢的狗。叶濯灵伸出手,让它闻了闻,在它毛乎乎的头顶摸了摸,它舒服地躺下来,摇着尾鳍。
“好吧,是我错怪你了,”她略有失望地念叨,“我还以为你是一只粗声粗气的鲛人呢。”
陆沧踌躇道:“夫人,其实那个故事是我编的,世上没有鲛人。”
叶濯灵瞪大了眼睛:“你是说,你小时候没有见到鲛人?”
“嗯,县志里记载的是传说,谁也没见过长着鱼尾巴、银发貌美会唱歌的鲛人。”
“鲛珠不是它们哭出来的吗?”
“鲛珠是贝壳里开出来的,因为异常美丽,所以商人给它起了这个名字。”他实话实说。
她大叫一声,在他身上用力捶了好几下,愤懑道:“你骗我!亏我睡到一半记起今天是月中,从被窝里爬出来等鲛人!”
陆沧惭愧:“我以为你听完就忘了,这种故事小孩儿都不一定信。”
叶濯灵扁了扁嘴,撇下他往回走:“反了天了,你竟然敢骗我……”又转身气势汹汹地道,“不对,你没见过鲛人,就没法证明它不存在!世上一定有银发貌美会唱歌还带兰花香味的鲛人!”
陆沧哭笑不得:“好好好,也许是有的,只是它们躲在海底。夫人,别生气了,回去睡觉吧,行不行?”
“世上一定有鲛人……”她还在坚定地碎碎念。
乘车回树林的路上,叶濯灵一直嘟着嘴,气着气着就倚着车壁睡着了。陆沧把她歪掉的脖子正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胸前,她的脑袋在他臂弯里一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无意识地蹭了蹭。月色悄然钻进车帘,把洁净的光辉涂在她的面庞上,她的眉睫那么黑,嘴唇那么红,皮肤那么白,他情不自禁地轻啄她的额头,梳理着她被风吹乱的发,大掌包住她的手,闭目养神。
过了一会儿,他又睁眼。
……有什么地方不正常。
他的目光落在右手上,那只爪子依然被他覆住,却安稳地一动不动。
这一次——她没有抽出手来,“啪”地给他一下。
二月十六,风和日丽,众人从碧泉岛坐船回到鸣潮湾。
在大船上吃了顿午饭,吴长史就命仆从们收拾好行李,跟王爷王妃坐车上路。
“李神医在来溱州的路上,两日内便能到王府。王爷下次出行,务必多带几个侍卫,这次实在太危险了!”吴敬忧心忡忡地道。
他也用棉布绑着一条胳膊,不过与陆沧的重伤相比,他受的只是皮外伤,养十天半个月就能好。用他的话来说,这是芝麻大小的事,关键是没查出个所以然,王爷又受了致命伤,才让他如鲠在喉、夜不能寐。
陆沧宽慰他:“做将军领兵打仗的,谁身上没有几道伤?我没在战场上缺胳膊断腿,下战场就遭了这个劫,可见上苍是公平的。我能保全性命,夫人安然无恙,已经是个很好的结果了,长史无需惋惜。”
“夫君,你的脾气越来越好了。”叶濯灵关上车窗,抱着汤圆感慨。
“这都是夫人的功劳。”他客客气气地道。
原先他的脾气虽好,却也不是谁来踩他一脚、动他一下,他都能心平气和,娶了妻之后,就是泰山崩于顶,他也能做到面不改色。
当然,对着他这个宝贝夫人,还是有例外的。
马车虽小,桌榻俱全。陆沧的左臂骨头没折,稍稍能动,盘腿坐在榻上,聚精会神地穿针引线,训练手部的动作,穿了半天,也没在晃动的车舆内把线头穿进针孔。叶濯灵在一旁看得干着急,又不好让他放下针线,佯装认真地织着狐狸毛荷包,时不时瞄他一眼。
他倒是耐性好,不急不燥,足足过了半个时辰,终于把线穿了进去,而后朗然一笑,左手拿着绸布,右手引着银针,一针一线地缝起来。
“夫君,你还会做女红啊?”
“常年在外,总要会一些杂务。我也是从小兵当过来的,年少时怕人笑话我,没跟外人说我是宗室子弟,衣裳裤子破了,只能自己补。打了几场胜仗,我才有脸说,后来就没工夫干这种活儿了。”
他悠悠然把裁剪过的布片缝成一个圆筒状,叶濯灵指点他:“这儿针脚要密一点才好,不容易崩开。你缝的是什么?”
“汤圆的尾巴套。它爱俏,小姑娘家整天套着一个紫色的,太单调了。”
汤圆笑得露出尖牙,亲热地舔着他的手。
“别舔,湿哒哒的。”叶濯灵嫌它碰到裹伤布,把它抱到笼子里,“夫君,你别花这个力气了,它日日都吃鸡吃鱼,长毛很快的。”
“它立了大功,但凡能穿上一日,也是我的心意。”陆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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