诈玉帛 - 第195章
“你们故意的?前脚进了屋,后脚就能翻出木偶来?谁藏东西藏得这么浅,专等你们来搜?”
校尉面不改色:“娘娘稍安勿躁,小人带这些嫌犯回去,等审问清楚了,自会放无辜者回来。”又对侍卫道:“暖阁里还有人,把他们都带出来。”
“谁敢?!我看谁敢进去?!”段念月目眦欲裂,伸开双臂挡在屏风前。
校尉拱手:“小人奉命行事,对不住娘娘了。”
他按住腰间的佩刀,才往前走了一步,段念月飞快地捡起地上的花瓶碎片,对准自己的喉咙。
一丝鲜血流了下来。
“娘娘,你这是……”校尉语塞。
段念月幽幽地道:“你进去啊?我高低是陛下的妃子,他叫你搜宫女,没叫你逼死我吧?我就是死了也缠着你,你可要当心了。”
两人僵持了半晌,校尉拗不过她,退后挥手吩咐侍卫:“你们都退到门外去。”
“退到院门外!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进来!”
校尉道:“小人在宫外等到酉时,您什么时候放里头的宫女太监出来,小人什么时候回去向陛下复命。酉时一过,请恕小人无礼了。”
他带着侍卫们离开。
院内的哭喊尖锐刺耳,叶濯灵头皮发麻,十分不忍。段念月的脸颊泛起愧疚的红晕,眼里闪着泪光,小声地对那些下人说了句“对不住”,咬牙回到暖阁里,坐在床边。
皇后失去了知觉,身下的血还在流。
“太医呢,太医怎么还不来?”段念月恨恨地握拳砸着褥子。
暖阁中除了她和皇后,只剩下四个人,里面竟然没有太医。两个宫女掩面哭泣,惊魂未定;一个小太监蹲在炭炉边,颓然垂首;还有个尼姑坐在供菩萨的暗间里,敲着木鱼。
“太医不会来了。”一道笃定的声线传入耳中。
段念月的伤处盖上一方手帕,她抬起头,呆呆地望着叶濯灵。
叶濯灵递来一颗药丸:“这是赛扁鹊制的固本培元丹,里面放了紫金参,我也不知它能不能派上用场。先前人多眼杂,我不方便给你。”
她对李太妃点点头,后者去了暗间,与尼姑说了几句话,纱帘上映出二人的影子。
这药是李太妃随身带着的,她看不下去侍卫落井下石,便叫叶濯灵给皇后服下。
段念月红着眼道了声“多谢”,把丹药塞进皇后的嘴,让宫女灌水。
“陛下太狠心了……”她伏在床沿,眼泪止不住地往外冒,“他是故意的,故意挑这个时候派人来,他想让姐姐死在宫里……姐姐,你错了,他对你没有半分情义,他巴不得你生完孩子就去死……狗皇帝!烂心烂肺卸磨杀驴的狗皇帝!”
皇帝的算盘已经暴露无遗——带走凤仪宫的宫人,让太医一个个借口溜走,就是为了保证皇后不会从凤仪宫竖着出来。而这里的下人和段念月,很可能也会为皇后陪葬。
叶濯灵旁观至此,遍体生寒,她和李太妃也在宫内,而陆沧在长青殿。
皇帝会怎么处置她和李太妃?
他会不会用她们来要挟陆沧?
“宫里如果有止血的药,就给皇后服下,现在只能将就将就了。”叶濯灵对段念月道。
段念月唤那小太监:“平安,你练过武,知道什么药材止血吧?死马当活马医,姐姐性命垂危,我们挑不得了。耳房的柜子里有生熟药材,是姐姐平日吃的,你快去看看。”
叫平安的小太监吸着鼻子应下,带着一个宫女去耳房找药。
阁中的氛围沉闷到极点,叶濯灵把窗扇打开,却见花园北边的御道上站满了禁卫。她没好气地关上窗,听到暗间里的慧空师太和李太妃似乎在争执。
一盏茶后,太监把几个找出来的小瓶放在段念月跟前,里面是止血生肌的丸药,段念月把它们捣碎,就着温水喂皇后服下。几人眼巴巴地等着,可皇后还是没能转醒,气息羸弱,双眼紧闭。
深重的绝望压在众人心头,织金绣银的床帐变成了一座华丽的坟墓,蚕食着皇后的躯体。鲜血的气味萦绕在鼻尖,段念月再也支撑不住,抱住姐姐的肩大哭起来,起初还在咒骂皇帝,后来便上气不接下气地哀求起菩萨,连叶濯灵这个外人也不禁鼻子发酸。
汤圆在脚踏上焦虑地踱步,夹着尾巴,忽地跳到叶濯灵脚下,摇了摇头。
叶濯灵心里咯噔一下,把它薅过来:“别瞎说。”
“阿月……”
皇后睁开了眼。
段念月先是一喜,而后悲从中来,这像是人们说的回光返照。她抹了把脸,强笑道:“姐姐,陛下马上就过来看你了,他和孩子就在来的路上,你再坚持一会儿。孩子可漂亮了,健健康康的,他长大会孝顺你……”
“阿月……你要替我照顾好他……委屈你了,要在这宫墙里过一辈子……九郎,九郎呢……”皇后直直地盯着前方。
叶濯灵以为她糊涂了,起身去叫李太妃。
汤圆跑到小太监那儿,扯着他的袍角,小太监仍在给炭炉扇风,涕泪横流,抖着嘴唇,布满血丝的眼里满是恨意,硬是没说出一个字。
就在叶濯灵掀开纱帘的那一刹,皇后的床发出“咔咔”的响动,几人看到床脚移开三尺远,都惊呆了——床底正对的方形地砖随之打开,居然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暗门!
“阿弥陀佛,你们顺着这条道出宫去吧。”
叶濯灵猛然回头。
慧空师太站在纱帘前,双手合十。阳光洒在她白净的面孔上,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透着悲悯,还有某种复杂的情绪。
“师太,你怎么知道这里有暗道?连姐姐都没告诉过我……”段念月惊问。
慧空没有回答,用那把轻柔动听的嗓音道:“地下有两条岔路,一条窄的通向开阳门外的出口,一条宽的通向陛下的寝宫。殿下,你换身衣裳,带他们出去,再也不要回来了。”
李太妃从她身后走出,眉眼宁静,神态沉稳。
叶濯灵道:“母亲,这……”
“什么都别说了。陛下不会放过段家人,还有这里的宫女太监。宫外围着士兵,我们要抢在他们进来之前出去。”李太妃道。
“可是,姐姐不能走路……”段念月又哭了。
慧空朝她施了一礼:“殿下,你是大柱国最后的血脉,今后要好好活着。”
段念月流着泪,对身边两个宫女说:“你们走吧,我不走。我要陪着姐姐,是生是死,听天由命。我要是能活着,就去照顾孩子,他是姐姐生的,我不能不管他。还有平安……”
炭炉旁的小太监摇着头,示意自己也不走。
那两个宫女跪下,含泪道:“娘娘不走,我们有什么脸面逃出去?”
“走吧,不要像其他人一样,被带去严刑拷打。我护不住他们,至少得护住你们两个……”段念月拉起她们。
李太妃对叶濯灵道:“这两人就交给你了,我与慧空师太去长青殿。阿灵,你放心,三郎不会有事。”
叶濯灵抿住唇:“母亲,燕王府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也想弄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要陪你们去长青殿。”
一个宫女道:“太妃不是说赛扁鹊在宫外吗?平安,你在这守着皇后娘娘,我们去找他,说什么也要把他请过来,让他救活娘娘。”
慧空看着这群固执的人,垂下眼帘:“善哉,善哉。既然诸位心中都拿定主意了,贫尼再费口舌也是枉然。”
李太妃对段念月道:“暗道的机关在观音像后,拨三下开,两下关。殿下,你还年轻,不该困在这里。”
“多谢太妃和师太,我心意已决。”段念月坐回了床沿,眼中是与年龄不符的坚毅。
慧空看着她与大柱国肖似的面庞,略有动容。
叶濯灵很是佩服她:“我们走了,你小心。”
五人一狐依次进了暗道,暗门在头顶合上了。
“嚓”地一下,地道里亮起光。李太妃把火折子递给慧空,由慧空走在最前面引路。不仅宫女满腹怀疑,叶濯灵也心痒难耐,等到慧空指点宫女们走上一条岔路,她才开口问:
“师太,您从前是不是凤仪宫的宫女,后来才去溱州出家的?”
慧空并不回应。
叶濯灵的嘴歇不下来,又夸李太妃:“母亲,您准备得真齐全,连火折子都带上了。您让三位师太护送玉观音上京,那时就预料到陛下要对夫君下手了?”
李太妃心事重重,也缄口不言。
叶濯灵只得尴尬地跟着她们,从宽敞平坦的暗道内走过。地下水汽重,还有老鼠在窸窸窣窣地跑动,她提着裙摆,绣鞋底湿透了,可两个长辈都没抱怨,她和汤圆也没有抱怨的理,所幸走了不到一刻,就隐隐听见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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