诈玉帛 - 第1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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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条路到头了。
    慧空在石壁上摸索几下,找到一个长条形的机括,缓慢地往下拉,砖面无声地裂开一条缝,向两侧滑开。李太妃熄灭火折子,牵着叶濯灵悄然走出暗道,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叶濯灵环视周遭,一尺外有明亮的光线从几个小孔透进来。她抱着汤圆找了一个孔,捏住它的嘴筒子,偷偷地向外窥探,第一眼就看见了放在榻边的皇帝冠冕和玉玺。
    这是长青殿的书房,靠墙有个高大的书橱,放满了书籍,东头有一张九尺长的罗汉榻,雕饰着数条金灿灿的龙,以鸽血宝石点睛,华贵无比。陆祺坐在榻上,榻前的竹席上也跪坐着一人,正是陆沧,两人离得很近。
    陆祺的声音分外清晰。
    “……三哥,你若是我,也会忧虑得睡不着觉。世宗和段贵妃的儿子一出生就被抱去了宫外,一直好端端地活在世上,他比先帝和旁支的藩王更有权利继承皇位。他是世宗钦定的太子,大柱国的外甥,身上流着皇家和段家的血。”
    “可他已经坐在龙椅上了。”陆沧平静地道,“允吉,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第132章 132剖心语
    这话犹如惊雷,直直地劈在叶濯灵的脑门上。
    她瞪大了眼,一时忘记了呼吸,而李太妃和慧空则淡然自若,像是早就了解这桩宫闱秘辛。
    ……皇帝是大柱国的外甥?是世宗皇帝和段贵妃的儿子?
    那个孩子不是十二岁就遇刺身亡了吗?
    殿里静了许久,陆祺身子后倾,靠在软枕上,似乎放弃了伪装,声音带着些微苦涩:“是婶婶告诉你的?”
    陆沧道:“母亲不告诉我,我也大致猜得出来。大周有那么多藩王,为何义父偏偏挑中了庆王一脉?他是因为你而选择我做义子,不是因为我而推举你当皇帝。允吉,你方才说了这么多陈年旧事,都是在试探我。你在害怕。”
    “怕?我怕什么?”陆祺好笑。
    “你怕我知道了所有事,会把它们抖露出去。你还没有回答我,到底想怎么处置我和燕王府?”
    暗室内的叶濯灵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陆祺的笑容消失了,眼眸晦暗不明:“好吧,既然你都这么问了,我就实话实说——我还没考虑好。如果我想杀你,不会把你叫进宫,让你给我的第一个孩子取名。三哥,我希望你也对我坦诚。”
    陆沧沉声道:“我的诚意,你从来都清楚。你派人来溱州搜寻我是段贵妃之子的证据,又派段家的刺客重伤我,这是什么态度,我也心知肚明。”
    陆祺长长地叹了一声,左手摩挲着腰带上的玉璧:“大柱国暴毙的头天早上,崔夫人带儿子进了宫,因此我才没出城去送你。大柱国临终前回光返照,说他的外甥还活着,被婶婶养大了,崔夫人和段珪都以为是你。我听了自是震惊不已,便叫人去溱州找线索,果然在普济寺找到了一封旧信。”
    叶濯灵看见慧空师太在暗暗诵经,而李太妃目不转睛地望着陆祺,手掌紧贴在墙壁上。
    她蓦地想起三个月前尼姑庵里闹过贼,原来那是陆祺派人偷了信,这样的手段和曹五爷船上那个窃贼的行径如出一辙。
    陆祺自嘲地道:“不管你信不信,我看到婶婶在信里说,她要报恩,所以收养了那孩子,我着实松了口气。可偏偏你的王府长史又送来了另外的消息,你不是皇子,甚至连宗室血脉都不是。”
    “于是你就让吴长史去曹家找证据。”陆沧道。
    陆祺直言不讳:“是。普济寺尼姑的信,还有曹夫人的信,我都要拿到手。你是不是很奇怪,婶婶是他的救命恩人,你们对他那么好,他为何要替我办事?”
    他展开一个莫测的笑容,从抽屉里拿出那幅十年前的画,“唰”地在空中抖开。陆沧的目光触及画上的人,细微地一颤,随即低头不再直视。
    李太妃的手握成拳头,眼里的愤怒和失望几乎要溢出来,浑身散发的冷气让叶濯灵瑟缩了一下,她从未看过李太妃如此生气。
    “君子论迹不论心啊。”陆祺感慨,“吴长史若能把这么无耻的念头藏好,那他就是个为燕王府操劳的忠仆、因公忘私的君子,可惜他没藏住。我在王府看到这幅画的时候,和你是一样的心情。”
    陆沧的语气隐含怒意:“一样的心情?你如果和我一样在乎母亲,拿到这幅画就该毁掉,而不是收着它这么多年,用它来要挟吴敬。”
    以叶濯灵的目力,看不清画上的内容,可她大致懂了。
    ……没想到吴长史看起来正言厉色,却是个肖想主子的卑鄙小人!他这么多年不娶妻,敢情是对李太妃别有心思。
    陆祺反驳道:“三哥,你错了。我从小父母双亡,在郡王府长到十五岁,是真的把婶婶当作母亲,也是真的想她。我头痛得厉害时,总能恍恍惚惚看见她在灯下为我绣衣裳,对我笑。可我明白,她永远不会像对你那样对我。我成了皇帝,就不是她的孩子,她见了我要跪下行礼,也不会再叫我的乳名。我心里难过极了。”
    陆沧问:“你把这幅画给她看了?”
    陆祺默认了。
    “你心里难过,这就是你伤害她的理由吗?我在嘉州打仗,母亲不仅要为我的安危担心,还要为她的名誉担心。她视作己出的孩子用别人的错误去威胁她,让她没脸,你可想过她比你要难过得多?你连对她的尊重都做不到,却说把她当成母亲,难道你对她的孺慕之情,就是在除掉我之后留她一条命吗?”
    不等陆祺回答,陆沧继续道:“你的确没想让刺客取我性命,因为我的命必须送在战场上。一个身负重伤的将领,这次没死在嘉州,下次就会死在北疆,但绝不能死在溱州封地,你是知恩图报的君主,不想脏了自己的手。”
    叶濯灵闻言打了个哆嗦。李太妃极轻地道了声“不好”,双眉蹙成川字,而慧空的手虚按在一块深色的砖头上。
    汤圆扑腾了几下,叶濯灵对它竖起一根食指摇了摇,慢慢地弯腰放下它。它端坐在墙壁前,也找了个小孔,聚精会神地观察书房里的两人。
    陆祺喝了口茶,淡淡道:“我的命是婶婶保下来的,也是被她养大的,无论她做了什么,我都不会对她动手,但别的事,恕我无能为力。三哥,我身体不好,不得不未雨绸缪,你能原谅我吗?”
    陆沧被气笑了,刚要说话,冥冥之中却有一缕凉风从帷幕后刮来,寒意透骨。
    他警惕地坐直了,没有说话。
    陆祺又道:“你要是段贵妃的儿子,我会很高兴。你有了这个身份,对我就构不成威胁,大柱国死了,段家倒了,我只要编一个理由,就能让你背上骂名,朝野的口风是向着我的。可你不是,你只是平民的儿子,你很忠心,很仗义,是大周的战神,士兵们都愿意听你的话,婶婶最疼的就是你。三哥,我很嫉妒你,即使我当了皇帝,还是嫉妒得很。其实我也是敬爱你的,你是我唯一的兄长,每次你出去打仗,我都盼望你能早日凯旋,一遍遍回想你对我的好,可我一闭眼就看见那群人把传国玉玺交到你手里。这种感觉,你不会懂。”
    他眼睫一掀,寒芒毕露:“平民冒充皇室宗亲,是诛九族的大罪,不过我猜,吴敬暴露后,你那位好夫人亡羊补牢,把证据销毁了,我要拿这个理由制住你,只有从你舅舅入手。”
    但那样太费神了。他的时间不多,要用来提拔辅政大臣、平衡后宫势力、物色下一个可以替代燕王的朝廷肱股。
    “那你为何不拿着母亲和慧空师太的密信,把皇子的名头安在我身上?”陆沧犀利地问道。
    陆祺饮尽茶水,手中转着空瓷盏,喃喃道:“这不重要了。”
    都是殊途同归,两人不约而同地想。
    瓷盏即将脱手的那一刻,轻微的风声从背后刮来。
    陆沧袖中的右手一翻,正待发作,书房西面“轰”的一响,一条白影扑了过来,冲着帷幕后汪汪大叫。
    陆祺大惊,从榻上倏然站起,只见錾铜浮雕的那面墙从原处移开了,侧面接连走出三个人来!
    寝殿里竟有个连他都不知道的暗门!
    陆沧也愕然起身:“母亲?!夫人……你们怎么在这?”
    李太妃径直走向陆祺,裙角沾着尘泥,却庄严得像一尊佛像,慑人的气势逼得陆祺往后退了一步:
    “陛下不愿说,我就替你说!三郎是皇子,也许用不着去死,二十年来宗室自相残杀所剩无几,他又功勋卓著,百官会联名上书保他。可冒充皇族,罪无可赦,你当然要找最稳妥的法子定他的死罪。”
    “婶婶!”陆祺痛苦地叫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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